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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过年的乡愁(散文)
杜继申(四川)
每逢佳节倍思亲。春节的脚步日渐临近,在外漂泊五十余载的我已迈入古稀之年,可每到年关,思乡的情愫总会不期而至,在心底层层蔓延,漫过岁月的长河,涌向大巴山南麓那片魂牵梦萦的故土——通江。
儿时的腊月,年味总在暮色里悄然漫溢。袅袅炊烟缠绕着青瓦屋檐缓缓升起,杀猪、熏肉,便成了家家户户最庄重的年节仪式。屋檐下、火塘上,腊肉、香肠、腊排骨一串串垂挂如帘。柏丫、松针混着橘皮在火塘中慢慢燃着,青烟袅袅,将草木的清芬丝丝缕缕揉进晶莹的油脂。柴火噼啪作响,在烟雾缭绕间,肉块渐渐染上红亮油润的色泽。那股独特的熏香,是刻在川东北人骨子里的年味密码——无论走多远,只要闻到这味道,便知故乡正候着游子归来团圆。
腊味之外,备年货的忙碌里,藏着更醇厚的期盼。石磨碾出的豆腐细腻温润,能变幻出十几种风味;手工酿制的醪糟,甜香从陶瓮里漫出来,醉了整个腊月;灰菜(魔芋)经巧手炮制,嚼起来弹牙爽口;灰水馍裹着草木的清甘,入口便是山野的馈赠。每样食材都被细细打理,裹着对生活的热忱,只为在新春到来时,好好犒劳辛劳一年的家人与自己。腊月二十三祭灶神,糖瓜黏住灶王爷的嘴,盼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二十七到二十九,全家动手大扫除,扫去积尘与晦气,窗明几净间,新年的脚步愈发真切。
大年三十的团年饭,是全年最暖的刻度。天刚蒙蒙亮,爹娘便踩着霜露进了厨房。母亲系着靛蓝布围裙,将提前熏好的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肥瘦相间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油光;父亲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红了他的脸颊,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引得院子里的孩子们直咽口水。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是“十大碗”的食材:品碗的丸子要手工摔打至紧实弹牙,扣肉的五花肉得炸出金黄的虎皮纹,酥肉要裹着蛋豆粉炸至外酥里嫩,就连垫底的萝卜、土豆,都要切得大小均匀。

厨房里,蒸笼在灶上垒得老高,蒸汽裹挟着肉香、菜香,漫过灶台,弥漫了整个院落。孩子们踮着脚扒着灶台往里望,母亲总会笑着捏一小块炸好的酥肉塞进我们嘴里。待到暮色四合,红灯笼挂上屋檐,八仙桌被擦得锃亮,“十大碗”便一道一道端上桌来。品碗摆在正中央,丸子饱满、响皮软糯;咸烧白扣在青花碗里,肥膘晶莹剔透,配着芽菜,肥而不腻;夹沙肉甜润绵软,豆沙的甜与五花肉的香交织相融,是孩子们最爱的滋味。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父亲打开自酿的苞谷酒,满上一杯,酒香混着菜香,在暖黄的灯光里氤氲。母亲忙着给小辈夹菜,筷子穿梭之间,满桌都是“多吃点”的温声叮嘱。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暖得像揣着个小太阳。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大人孩子的说笑声,混着偶尔响起的鞭炮声,织成了最熨帖人心的团年图景。
守岁是不变的年俗。大人们围在火塘边,守着旺旺的柴火,嗑着自家晒的瓜子、炒的花生,聊着一年的收成与来年的盼头。我们几个孩子早早就揣上兜里的压岁钱,溜到院坝里玩闹。举着父亲扎的竹制灯笼,烛火在灯罩里摇曳,把影子拉得老长;有的孩子把“甩炮”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院角的老黄狗汪汪直叫;还有人蹲在石阶上,比谁的糖瓜更黏牙,黏得嘴角都挂着糖丝,却笑得眉眼弯弯。玩累了,便跑回火塘边,蹭在爷爷的膝盖上,听他讲巴山深处的老故事,夜色也被这暖融融的氛围烘得格外温柔。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清脆的鞭炮声便划破了山村的宁静。换上新衣裳的孩子们,兜里揣着母亲炸的油果子,呼朋引伴挨家挨户拜年。进门先响亮地喊一声“叔叔婶婶新年好”,长辈们便笑着迎出来,往我们兜里塞花生、糖果。我们蹦蹦跳跳从这家到那家,兜里的零食越来越满,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甜。大人们则提着自家酿的醪糟、熏的腊味,互相串门道贺,谁家的火塘都烧得旺旺的,谁家的屋里都飘着酒香与笑语,整个村子都浸在浓浓的年味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霜花还沾在田埂的枯草上,阳光穿过薄雾洒下来,照着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红灯笼,暖融融的,像一幅鲜活的年画。
岁末的风掠过大巴山南麓,裹着清冽的寒意与细碎霜花,落在墙角的梅枝上,在苍茫山色中擎起点点暗香,像极了游子心中那盏不灭的乡灯。
“清霜瑞雪压寒梅”,道尽了川东北冬日的凛冽与风骨,也掀开了岁月褶皱里的乡愁,在霜雪与寒梅的缠绕中,愈发醇厚绵长。我总怀念通江的冬天。它不似江南湿冷那般缠绵,也不似北方干冷那般凛冽,倒带着巴山特有的清峻与厚重。黎明的田垄铺着薄霜,像给大地镀了层银,踩上去沙沙作响;雪花细密缠绵,落在奇崛的峰峦上,落在蜿蜒的米仓古道上,落在农家的青瓦上,将诺水河两岸晕染成一幅素净的水墨画。寒梅是冬日里最倔强的生灵,或丛生在峡谷崖壁,或孤植于庭院墙角,霜雪压弯了枝头,却压不垮那点点嫣红。暗香浮动间,是故土独有的气息,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每到这时,归乡的念头便如梅香般,在心底悄然弥漫。
“岁杪归期心又催”,这一个“催”字,是岁末最动人的节律。日历一页页撕尽,年关越近,归乡的脚步便在心底步步紧逼。异乡的日子里,总盼着一场雪、一树梅花,仿佛这冬日景致,都是归乡的信号。白日里忙忙碌碌,可夜深人静时,窗外风声掠过耳畔,便会想起诺水河的水、巴山的云,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父亲在院坝里劈柴的声响,想起大年三十那桌热气腾腾的“十大碗”,想起一家人围坐的温暖,想起守岁时院坝里的笑声与炮仗声,想起大年初一拜年时兜里满满的零食与长辈的叮嘱。那些寻常烟火,在岁末的乡愁里,都化作了最温暖的回忆。
站在异乡的楼台上眺望,脑海中便浮出“眺望巴山云里路”的画面。那路,是刻在川东北人记忆里的米仓古道,是缠绕在大巴山间的蜿蜒脉络。诺水河地处大巴山南麓,亿万年来的地质变迁,造就了这里奇崛的峰峦与幽深的峡谷。壁山直插云霄,阳望山云雾缭绕本是常态,清晨时分,云岚从谷底蒸腾而上,缠绕着刀削斧劈般的山脊,让那条通往故乡的路隐在缥缈中,时隐时现。我曾无数次在梦中踏上这条路,云雾漫过脚踝,湿冷的空气带着草木清香,远处几声鸟鸣清脆辽远。可醒来时,眼前只有异乡的霓虹,才惊觉归途漫漫——云里路不仅是地理上的阻隔,更是乡愁里的牵挂与惦念。这条路,藏着儿时的嬉闹、少年的闯荡,藏着无数个离家与归家的瞬间。
正当这乡愁在云路间弥漫,耳畔忽闻“一江诺水响春雷”——那不是天际炸响的惊雷,而是诺水河冰消雪融后,春水奔涌的轰鸣。川东北的冬去春来,总先由河水唱醒:积雪从巴山之巅簌簌滑落,汇入河床,冰层在水流冲撞下訇然开裂,化作碎玉般的浪花。河水裹挟着山涧的草木气息、崖壁的湿润泥土,浩浩荡荡向东而去,撞击着两岸的喀斯特岩壁,发出滚滚雷鸣般的声响。这声响,是冰层消融的脆响,是浪花拍岸的巨响,是春水漫过浅滩的哗哗声,交织成一曲雄浑的乐章,回荡在诺水河的峡谷间。它没有骤雨惊雷的狂暴,却有着岁月从容的流转,是故土以水为鼓,擂响的迎春节拍,更是乡愁最贴切的回响——如同春雷唤醒大地,这奔涌的河水,也唤醒了游子心中沉睡的归意。
我仿佛看见,巴山的云雾渐渐散去,那条云里路逐渐清晰,归乡的人踏着暖阳,一步步走向故土。爹娘虽然早已作古,但我仿佛看见母亲还在村口张望,鬓边的白发在风中轻扬,灶台边的腊肉依然飘香;父亲的烟斗在阳光下冒着青烟,院坝里晒着刚收获的杂粮,劈柴的声响依旧有力。八仙桌上,“十大碗”依旧热气腾腾,红灯笼依旧亮着暖光,孩子们举着灯笼在院坝里追逐,拜年的孩童们揣着满兜的零食,笑声穿过岁月的尘埃,清晰如昨。那份牵挂从心底的默念,化作了心中永恒的团圆。
大山里的春节,没有都市的喧嚣奢华,却有着大巴山最淳朴的烟火气。从腊月备年到元宵收尾,每一项习俗都承载着巴山儿女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盼。那些藏在心里的温暖,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坚守,是年味,更是乡愁,在岁月流转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杜继申,中共党员,退休干部,本科文化。现为四川省诗词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协会会员,彭州市散文协会会员,四川省老年诗词创作研究会会员,四川省盈联协会会员,成都市书法家协会会员,彭州市书法家协会会员,彭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彭州市政协诗书画院会员,四川省徐悲鸿,张大千书画研究院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