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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头里的年光
作者：曹海仁
腊月的风，像一把钝刀，开始刮磨苏北平原上每一个村庄。而在七十年代的我们庄，年味的先声，不是爆竹，不是新衣，是一种气味——一种混合着猪血、滚水和粗盐的，独属于“宰年猪”的甜腥气。它从庄子的心肺深处渗出来，丝丝缕缕，缠住了每个孩子的魂。
那时，饥饿是四季不散的雾。肚里总是清汤寡水地空荡着，人像棵缺水的苗，蔫蔫的。唯独这腊月将尽时，日子熬得最寡淡，西北风刮得最紧，那一丝气味便成了最大的盼头。能杀年猪的人家，在庄上是体面的。更多的人家，像我们，猪是赊来的秧子，用一年的馊水与野菜喂大。它不只是一头畜，它是来年的油盐、欠的债，是姐姐盼了一冬的花布。父亲伺候它时，眼神里是庄稼人对收成全部的、沉甸甸的指望。
杀猪的日子，空气稠得如同凝固的黄油。烫猪毛的焦香、开膛破肚的热腥气，弥漫在冷冽的冬日里。大人们压低着嗓门，话语间跳跃着“斤两”、“价钱”、“债主”的字眼，混成一首庄严又酸楚的年终祷歌。猪肉一块块过完秤，被小心翼翼地提走，送去抵旧债，或是换回几张能攥出汗的毛票，预备着应付新债。最后，喧闹散去，天井里便只剩下那个硕大的猪头，连着一截光秃秃的尾巴，浸泡在暗红色的盆中。它闭着眼，嘴角仿佛还留着一丝安详的、憨厚的弧度，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精灵。母亲说：“头尾是敬上头（天地）和先人的，也是咱自家守岁的。”于是，这具丑陋的物什，在我稚嫩的眼里，蓦然变得高贵而神秘起来。
敬神的仪式简短到近乎沉默。猪头在大铁锅里煮得酥烂，皮肉皆透出暗沉的酱色，盛在最大的粗瓷盘里，油光颤颤地汪着。父亲洗净了手，稳稳地端起，走向檐下那张贴着褪色红纸的“天地桌”。没有香烛，没有诵念，他只是深深弯下腰，鞠了三个躬。脊背的弧度，比田里最沉的一穗稻子弯得更低。而后，他向东挪了几步，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面斑驳的土墙。但他凝望那片虚空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真能与谁对视。那一刻，冬日的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我忽然懵懂地觉得，我们这一年所有的亏欠、祈求，还有那些只能在夜里偷偷怀念的，都在这份无言的供奉里，得到了某种短暂的安顿与交流。
仪式之后，那磅礴的、滚烫的年味，才真正属于我们这些活在尘土里的人。母亲是总指挥，将猪头细细拆解。肥厚的部分割下，在热锅里炼成雪白的脂油，“滋啦”声里，油香像透明的翅膀，充盈了屋子的每个角落。凝在瓦罐里的，将是未来一年所有青菜的魂魄。最好那部分“核桃肉”，则重新下锅，加入最后一点珍藏的酱油与粗糖。火焰舔着锅底，汤汁从激烈到温和，最终化作绵长而深沉的“咕嘟”声。香气不再是丝丝缕缕的引诱，它成了有形有质的、金黄色的云，浓得化不开，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头发、衣裳，甚至梦里。土屋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张蛛网，仿佛都挂上了亮晶晶的油珠。
年夜饭的核心，永远是桌子中央那一海碗暗红油亮、微微颤动的猪头肉。煤油灯的光晕是昏黄的，但那碗肉，自己就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太阳。父亲沉默着，用筷子尖探寻一番，夹起最肥糯丰腴的一块，稳稳放在我碗中。我几乎是虔诚地，用舌尖轻轻一抵，那层晶莹的皮便化了，肥肉顷刻变作一股温厚至极的暖流，滑入喉咙。而瘦肉丝丝缕缕的韧劲与咸香，则需要牙齿耐心地、细细地磨。那种油润感，从喉头一路熨帖到肠胃的最深处，仿佛能将一整年肠胃里的寡薄与空洞，都瞬间填满，抚平。席间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牙齿切割肉纤维的、满足的闷响，和喉头吞咽时，那不由自主的、幸福的叹息。屋外，北风正号叫着掠过草屋顶，但屋内，因这一碗肉，我们成了风暴眼里最安稳、最饱足的人。
这香气是有生命的，它能绵延很久。初一的冷盘里，有它切片凝冻后的弹韧；初五的菜饭里，有它化作油渣的酥香；直到正月十五的青菜汤里，还能惊喜地捞出几粒浓缩了所有精华的肉丁。它把“年”的滋味，从一个夜晚，拉长成一段可咀嚼、可回味的、悠长的时光。
如今，年夜饭的餐桌，早已是流光溢彩的博览会。蹄髈、对虾、海参……一切丰盛得理所当然，却也失去了被长久等待、被郑重赋予的资格。我们吃得精细，讲究营养与搭配，肚子总是饱的。可心里，却好像空出了一块，是那些精致菜肴永远无法抵达的、空旷的荒野。
我这才恍然，我所怅惘的，又何止是那一碗猪头肉粗粝而汹涌的香？
我怀念的，是那个能将全部期盼、敬畏与柔情，都朴素地托付于一具猪头的年代；是那在极致的匮乏中，依然固执地要为神灵与祖先留一份供奉的虔敬；是那在沉默的分享与咀嚼中，将一家人紧紧箍在一起、无言却磅礴的暖流。
年味，从来不在食材的贵贱。年味，是漫长时间与深沉情感，在特定食物上凝成的一小块琥珀。当生活不再需要经过漫长的等待与极致的浓缩，那琥珀般的滋味，便也永远地凝固在了记忆里——那个北风喧嚣、灯火昏黄，却因一碗颤巍巍的、发着光的团圆，而显得无比庄重与丰饶的黄昏。
我夹起一筷清蒸鲈鱼，肉质细嫩，滋味妥帖。可恍惚间，舌尖仿佛又泛起那股蛮横的、温厚的、来自岁月深处的油润。喉头一动，咽下的，竟是半个世纪前，那场弥漫着甜腥气与无声祷祝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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