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寒随笔
赵永强
1
青花瓷,烧刀子
滚一壶英雄酒
大寒是个引子
2
女人的腰,夺命刀
炉火正旺,老板娘的皮短裤
真他娘烧
3
要开,就开成梅花
大风吹,大雪压
一枝血色吐芳华
4
梨花枕,鹅毛被
无语背靠背
冰霜敲窗扉
冰与火的炼金术:
论《大寒随笔》中的对抗美学
赵永强的《大寒随笔》是一首将节气体验推至生命哲学高度的精妙之作。全诗以“大寒”为冰冷的时令背景,却在这个极致寒冷的框架中,谱写了一曲烈焰熊熊的生命颂歌。这种贯穿始终的冷与热、刚与柔、生与死的多重对抗,构成了诗歌独特的张力结构,也为我们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节气诗学”提供了崭新的视角。
诗歌开篇即以“青花瓷,烧刀子/滚一壶英雄酒”展开一场物象的对抗。青花瓷的清冷雅致与烧刀子的浓烈粗犷形成感官上的强烈反差,而“滚”这个动词则赋予这场对抗动态的戏剧性。“大寒是个引子”更是点明了主题——极寒不过是引爆生命烈火的药引。这不仅是物象的对比,更是文化符号的对峙:文人雅趣的瓷器与江湖豪情的烈酒,在寒气中被强行熔铸,最终升华为一壶兼具美学与烈性的“英雄酒”。中国诗学素有“以悲景写乐情”的传统,但赵永强在此走得更远——他不是简单地对比,而是让对立元素在沸腾中完成淬炼。
第二段则将对抗从物转向人。“女人的腰,夺命刀”以柔克刚的古老母题被赋予了新的锋芒。在“炉火正旺”的背景中,“老板娘的皮短裤/真他娘烧”完成了一次语言爆炸。这里的“烧”字何其精妙!它既呼应前文的炉火,又将欲望的灼热、生命的张扬熔于一炉。寒冷被彻底推至背景,成为反衬这团人间的、世俗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火焰的画布。若说第一段的对抗是雅俗之间的炼金术,这一段则是冰封世界里人性本能的火山喷发。
全诗的高潮在第三段达到意象对抗的顶峰。“要开,就开成梅花”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生命宣言。梅花作为东方美学中“凌寒独自开”的经典意象,在此被赋予了战士般的血性。“大风吹,大雪压”是自然暴力的极致展现,而“一枝血色吐芳华”则是生命韧性的壮丽回击。这一“吐”字,仿佛将全部严寒、重压转化为喷薄而出的生命能量。血色与雪色,压迫与反抗,凋零与绽放,在简单的三行中完成了天地间最悲壮的对抗仪式。
然而诗人并未止步于昂扬。结尾段“梨花枕,鹅毛被/无语背靠背/冰霜敲窗扉”突然转入极致的静默对抗。冰冷的卧具命名(梨花喻雪、鹅毛喻雪)与温暖的睡眠功能形成悖论,“无语背靠背”的肢体语言泄露了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疏离,而“冰霜敲窗扉”的“敲”字,让严寒人格化为不请自来的造访者。所有的对抗都内化了,从外部世界的激烈交锋转向内心宇宙的无声对峙。这不再是热血沸腾的抗争,而是生命在极致严寒中的静默坚守——一种更深刻、更持久的抵抗姿态。
《大寒随笔》的四段乐章,实为四重对抗的变奏曲:从物象对抗到欲望对抗,从自然对抗到存在对抗。赵永强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从未让任何一方彻底征服另一方。青花瓷未因烈酒失其雅致,梅花未因风雪掩其芳华,炉火未因严寒减其炽热,静默未因冰霜丧其温度。这种对抗的永恒性,恰恰构成了生命最真实的状态。
大寒作为二十四节气中的终章与序曲,本就蕴含“物极必反”的东方哲学。赵永强以诗笔揭示:生命的本质或许正在于对抗——与严寒对抗,与压迫对抗,与孤独对抗,甚至与自身的局限对抗。但所有的对抗都不是为了毁灭,而是如同锻铁成钢,在冰与火的交锋中淬炼出生命最璀璨的结晶。当我们合上诗卷,那冰霜敲窗的声响与血色梅花的幻影交织,仿佛在提醒我们:真正的温暖,从来只诞生于体会过严寒的灵魂;真正的绽放,永远萌发自抵抗过重压的生命。
作者简介:
赵永强,陕西蓝田人,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渭南某高校教师,副教授。
(审稿: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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