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河灯夜流不语》
女儿的新家在西安城北,旭辉国辰府。名字听着就气派,楼是崭新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物业的人穿着挺括的制服,见人便微微躬身,笑容是量好的尺寸。屋里地暖烧得旺,脱了外套只穿件薄毛衣还嫌热。阳台上望出去,是层层叠叠的楼宇轮廓线,夜里便是一片璀璨的灯河,淌着金黄与银白的光。女儿说,爸,你看这夜景,像不像天上的街市落到地上了?
今天是住进来的第三天。清晨,我照例陪伴着老伴出门“探路”。街道干净得不见一片纸屑,两旁商铺的招牌精致又齐整。走出去不到两百米,果然就是地铁口,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吐着匆匆的人流。再往前,商场连着商场,玻璃橱窗里的模特儿,穿着我们叫不出名目的衣裳,永远维持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冷淡神情。方便,是真方便。可这方便里,总隔着一层透明的、滑溜溜的膜,摸得到,却抓不牢,人也跟着脚步虚浮起来。
人行道宽阔,走着却并不安心。冷不丁地,身后或身侧,便会幽灵般滑过一辆电动摩托,没有一点声响,只有一阵轻微的风掠过你的裤腿,等你心头一惊,猛然回头,它早已融入了前方街道的车流里,像个完成了恶作剧的孩子,只留给你一个仓皇的心跳。老伴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棉衣里了。我们互相看看,都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又想起了泾渭苑外头那条通往泾渭体育运动公园的大路—泾环南路。
那路也宽,柏油铺的,平平展展。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夏天叶子密匝匝地搭成凉棚,秋天便落得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地响。路通向公园,公园里有镜湖。湖不大,水也不算极清,但它是活的。风来时,水面皱起千万层细细的鳞片;无风时,它便静静地映着天光云影,映着岸边的柳条。沿着湖走,总能走到那片小树林。林子里什么树都有,最多的是槐树和杨树,鸟儿也多,叽叽喳喳的,声音不闹人,反倒衬得四周更静。早晨,我们在那林边的空地上活动筋骨,认识的不认识的,点点头,笑笑,有时聊几句天气,聊几句菜价,话都不多,却觉得是实实在在的、接地气的暖意。
女儿是顶用心的。她瞧出我这几日话少,便变着法子让我们“开心”。昨天硬是拉我们去万达购物广场,不由分说地给我买了三件新衣服。从衬衫到外套,都是好料子,款式也是时兴的。我一件件试了,站在镜子前,女儿在一旁拍手,连声说“精神”、“合身”。我也笑,嘴里说着“好,真好”,还特意转了转身子给她看。可那镜子里的人,套在笔挺的新衣里,总显得有些木,有些僵,像个被装扮好的、准备登台却忘了台词的角色。那份高兴,像是浮在油面上的水珠,看着亮晶晶的,却沉不下去,也融不进去。我的心,像一只认巢的老雀,早已扑棱着翅膀,飞过这高楼的重重屏障,落回泾河岸边那熟悉的枝头去了。
此刻,我站在这二十六楼的阳台上,眼前是流光溢彩的“天上宫阙”。我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是千年古都,每一盏灯火的背后,或许都连着一段厚重的历史。护城河的水,想必也被这灯光染得五彩斑斓,透着雅致的、被规划好的诗意。这当然是好的,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现代景象。可我的心,它不认这个。它只想念那条古老的、浑浊的、名叫泾河的流水。
想念它不疾不徐的步子,想念它那副对谁都爱搭不理、只管自己前行的模样。四九天的河风,像沾了水的鞭子,抽在脸上是生疼的,带着股子土腥气和冰碴子的味道。可我就爱在每日清晨,裹紧棉衣,走到河边去。河面有时结着凌,灰白色的,边缘处被水流啃得参差不齐;没结凌的时候,河水是沉郁的土黄色,缓缓地、有力地扭动着身躯向东去。我站在那儿,并不真说出声来,只是心里头跟它絮叨:今儿个天冷啊;昨夜里好像又起了点风;对岸那棵老柳树,叶子怕是快落光了……它从不回答,只是流淌。但那无言的流淌,就是一种巨大的回应,让我觉得踏实,觉得脚下是实实在在的泥土,自己的根须还深扎在这片土地里。看着它,便想起“泾渭分明”的老话,觉得人世间的清浊、去留、新旧,在这条见惯了岁月的河面前,也都慢了下来,淡了下去,有了它自然而然的道理。
女儿晚上要带我们去看城墙灯会。她兴致很高,说今年的灯盏格外精巧。我点点头,应着“去,去看看”。我知道她的孝心,像这屋里充足的地暖,无微不至地包裹着你,让你连一丝抱怨的冷风都感受不到。也正因为如此,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才更说不出口,只能层层叠叠地压在心底,压成一块沉甸甸的、温热的石头。
村上春树写过一段话,我觉着挺在理。他说,人生没有无用的经历,只要我们一直往前走,天总会亮。我想,我这大半辈子,从乡下走到厂区,再从厂区住到泾河边上,如今又被女儿接到了这繁华的城里,每一步,大约都不是白走的。眼下的“风景”确是和从前不一样了,这高楼,这霓虹,这便捷,是女儿这一代人奋斗来的“天亮”,是她的成绩和心意。我所愿的河畔清风,与所得的城市暖居,其间并无对错高下,只是岁月流经不同的河床,激起的不同的回响。
真正的快乐,或许不是这扑面而来的、令人目眩的狂喜,亦非离别故地的淡淡苦痛。它该是细水长流,是碧海无波,是在这芸芸众生里,安然地做一个普通人,在变与不变之间,找到那份心甘情愿与心安理得。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是一条永不疲倦的光之河。而我心里,那条浑浊的、沉默的泾河,也在不分昼夜地,静静流淌。它们各自流淌,仿佛互不相干,又仿佛在某个极深的夜里,在我沉入梦境之时,悄然汇合。我知道,我终将是那站在两河之间的人,带着岸边的风,走向明天的灯。这或许,便是生命途中,一幅不得不看、也终究会看懂的风景了。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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