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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行犁痕深,尺素载乡愁
——论张文瑞微型诗的农耕文明记忆与意象美学
文/飞马
在中国新诗的广袤星空中,微型诗以其形式的极端凝练与意蕴的深度浓缩,为诗意的表达提供了一种独特而艰难的路径。当这种形式与“乡土”这一宏大而深邃的母题相遇,其艺术张力与挑战便尤为显著。诗人张文瑞的微型诗,正是扎根于黄土地、呼吸着农耕文明气息的深情吟唱。他以“行”为犁,在语言的方寸之田中深耕,于最有限的文字空间里,开凿出一口口通往乡愁记忆与文明反思的深井。这些诗作,超越了单纯田园风光的浅层素描,通过对典型意象的精心择取、时空关系的巧妙重构以及情感张力的极致压缩,构建了一部关于农耕文明消逝与精神家园守望的微型史诗。
一、物的灵性:农耕意象的诗学编码与记忆存储
张文瑞的微型诗,首先是一部“物的辞典”。这里的“物”,绝非静默的客体,而是被农耕文明长期浸染、凝聚着世代农人情感与经验、承载着集体记忆的“文化结晶体”。诗人以敏锐的洞察力,赋予这些寻常之物以不寻常的灵性,使其成为通往逝去时代的精神密码。这种对物的凝视与书写,并非简单的物象罗列,而是一种深度的文化考古——每一件器物、每一处空间,都如同地层中的化石,储存着特定时代的生存密码与情感温度。
其意象系统,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生产工具与生活器物。如《布鞋》中“沾满了黄泥土”的“爷爷的千层布鞋”,泥土在这里已非简单的附着物,而是劳作身份、土地羁绊乃至命运本色的象征。“一辈子 也难得洗掉”,道出了农耕生活对个体生命烙印的深刻性与不可剥离性。这双布鞋,既是具体的劳动装备,更是一个时代的隐喻——那洗不掉的,是人与土地之间近乎宿命般的联结,是农耕文明在个体生命上刻下的永恒印记。这种印记,既是物质的(泥土的物理附着),更是精神的(对土地的情感依附),它构成了农耕时代人们身份认同的核心要素。
在《泥火炉》中,“我和小火炉都老了”,物与人并置同构,共同成为时间流逝的见证者;“每看一次 就想起/儿时烤焦的地瓜”,这一味觉与嗅觉记忆的闪回,瞬间激活了围绕器物展开的全部温热亲情。泥火炉在这里超越了取暖工具的实用功能,成为家庭团聚、亲情传递的象征性空间。那“烤焦的地瓜”,既是童年记忆的味觉锚点,也是物质匮乏年代里朴素温情的浓缩表达。器物与记忆的这种深度绑定,使得每一件旧物都成为可以随时唤醒过往的情感开关。
《那年那月》里“爷爷的铁锤和钢钎”,与“梯田”并置,将个体劳动的艰辛镌刻进大地改造的宏观图景,器物成为艰苦创业时代的沉默丰碑。铁锤与钢钎,作为开山造田的工具,其坚硬、冰冷的物质属性,恰恰反衬出农人改造自然的坚韧意志。当诗人说“每次遇见梯田/就心疼南屋一角”,这种“心疼”并非指向器物本身,而是指向器物背后所代表的那个时代、那种精神——那种用最原始的工具、最艰苦的劳作,一寸寸改变大地的精神。器物因此成为精神的物化载体,成为可以触摸的历史。
《屋檐上的风》更是点睛之笔:那“挂在墙角的木犁耙/多年不用了”,却在“风一吹”时“还在念叨耕种的事”。风成为历史的呼吸,犁耙成为有记忆、会言说的主体,其“念叨”是农耕技艺与生活方式在时间中的幽灵式回响,是“物”对自身被边缘化命运的温柔抗争。这里,诗人运用了拟人化的修辞,但并非简单的技巧炫示,而是基于一种深刻的认知——在农耕文明中,工具并非纯粹的客体,而是与人长期协作、共同创造生活的“伙伴”。当工具被闲置,它并非死寂,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以记忆的方式延续着与人的对话。这种"物的灵性",是农耕文明特有的物我关系观的体现。
二是乡土空间的特定坐标。《门槛》一诗,仅三行便构建了一个极具象征张力的空间:“走出去的都走远了/老门檐角/只有父母瘦弱的筋骨在撑着”。“门槛”是家园的边界,是离去与留守、现代与传统撕裂的临界点。父母的“筋骨”所支撑的,既是物理的建筑,更是风雨飘摇的家庭结构与伦理世界。这个意象的震撼力在于,它将抽象的家庭责任、代际关系,具象化为父母"瘦弱的筋骨"这一视觉形象。那“撑”的动作,既是物理的支撑,更是精神的坚守,是传统家庭伦理在现代化冲击下的艰难维系。门槛内外,是两个世界:门内是留守的父母、渐行渐远的传统;门外是远行的子女、不可逆转的现代化进程。这个空间节点,因此成为时代变迁的微型剧场。
《故乡的炊烟》中,“荷锄归来的人 牵着/村口的袅袅炊烟/走在黄昏里”。“炊烟”这一意象,被“牵着”的动态动词人格化,成为家园的召唤、生活的温暖与安宁秩序的视觉信号,与归人、黄昏共同构成一幅古典而完整的田园牧归图。炊烟,作为农耕时代最日常的生活景观,在这里被赋予了情感的温度与精神的重量。它不仅是做饭的物理信号,更是家园的象征、归属感的视觉确认。诗人用“牵着”这个动词,巧妙地将无形的炊烟与有形的归人连接起来,暗示着家园对游子的牵引力,是精神返乡的隐喻。
《小路》则以“通往土谷场的木轮车辙/沾满了泥泞”为路径,最终将其定义为“爷爷一辈子 扯不断的线”,将具体的空间痕迹抽象为血脉、生计与命运交织的生命轨迹。这条小路,是具体的物理路径,更是时间的路径、命运的路径。那“沾满了泥泞”的车辙,是无数个日子、无数趟往返留下的印记,是生命轨迹的物质化呈现。而“扯不断的线”这一比喻,则将这种空间痕迹升华为情感与命运的象征——无论走多远,这条线始终连接着人与土地、人与故乡。空间因此不再是中性的地理坐标,而是浸透了情感与记忆的"情感空间"。
三是时间与季节的信物。自然物候在农耕文明中具有历法功能,是时间流逝的可见刻度。在《柿子又红了》中,柿子的“红”是“晚秋的信使”,传递着“家乡的未了情”,物候的循环与情感的悬置形成对照。柿子年年红,但"未了情"却始终悬置,暗示着人与故乡的情感联结已非往昔那般圆满,总有遗憾与牵挂。物候的准时到来,反衬出人事的变迁与情感的复杂。
《雪》中,雪花“飘飘洒洒落在树上/变成一朵朵花”,诗人却“循着花朵 我找到了春天”,在严冬的意象中逆向看见了生命的循环与希望,展现了农耕文明基因中"冬藏春生"的乐观智慧。这种从冬雪中看见春天的能力,是农耕文明长期与自然相处所培养出的时间智慧——知道严冬之后必有春天,知道生命的循环不会中断。这种智慧,既是生存的信念,也是审美的能力。
《别秋》将藤蔓上“只剩一个南瓜"的图景,解读为"秋天画的句号”,以最具丰收意味的果实,为季节的轮回作出一个温暖而孤寂的注脚。这个“句号”,既是圆满的结束(收获已完成),也是孤寂的遗留(繁华落尽后的空旷)。这种复杂的感受,正是农耕文明对季节更迭的敏感体验——既有收获的喜悦,也有繁华落尽的怅惘。
通过这些被高度诗学编码的意象,张文瑞将农耕文明的物质遗存,转化为储存集体记忆、情感与哲思的“记忆之场”。每一件器物,每一处空间,每一个物候信号,都成为可以随时被唤醒、被解读的文明“字节”。这种对物的凝视与书写,本质上是一种文化记忆的抢救性工作——在农耕文明快速消逝的当下,通过诗意的打捞,为即将消失的世界留下精神的标本。
二、时间的皱褶:在循环、断裂与永恒之间
农耕文明建立在四季更迭、春种秋收的循环时间观之上。张文瑞的诗,精准捕捉并诗意放大了这种循环韵律。《乡村的九月》以“高粱涨红了脸 谷子压弯腰”拟人化丰收的盛景,而“父亲的镰刀/又在南坡欢快地跳起舞”,一个“又”字,点明了劳作的重复性与节庆性,将艰辛的体力劳动升华为与自然节律共舞的欢愉。这里的“欢快地跳起舞”,并非对劳动的美化,而是对劳动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诗意表达——当人的劳作节奏与自然节律同步时,劳动本身可以成为一种庆典,一种与天地对话的方式。这种循环时间观,赋予生活以稳定感与可预期性,是农耕文明的心理基石。
《晒场》上“奶奶的箩筐/盛满了欢声笑语”,则将瞬间的丰收喜悦,浓缩为具有永恒意味的家庭幸福场景。晒场,作为收获后的公共空间,既是物质收获的展示场,也是情感交流的聚集地。那“欢声笑语”,是集体的、社区的,是农耕时代互助协作、共享收获的社群温暖的体现。这种场景的循环出现(年年晒场),构成了农耕生活的稳定节律与情感结构。
《水边黄昏》中,荷锄人“把余晖一并挑在肩上”,将自然的馈赠(夕阳余晖)与人的收获融为一体,完成了一天时间单元的诗意闭环。这里的“挑”字,将无形的光影实体化,生动呈现劳作者满载而归的丰收感与诗意。这种将自然馈赠与人的劳作成果并置的写法,体现了农耕文明“天人合一”的朴素哲学——人并非自然的征服者,而是自然的合作者,收获既是人的劳动成果,也是自然的恩赐。这种时间体验,是循环的、完整的、自足的。
然而,诗人的笔触并未止步于对循环时间的礼赞。在现代性浪潮的冲击下,这种绵延千年的循环出现了深刻的“断裂”,构成了其时间书写中更富张力的维度。《游戏》一诗,以极简的对比道出了这种断裂的普遍性:“大杏树还在/玩老鹰捉小鸡的人/一长大就不来了”。树的恒在(自然循环的象征)与人的缺席(童年与纯真的一去不返)形成尖锐对比,成长本身成为一种不可逆的“离去”。这里的“不来”,既是物理的不来(离开故乡),更是精神的不来(失去童真、失去与这种游戏方式的情感连接)。这种断裂,是现代化进程中个体成长必然付出的代价,也是传统生活方式瓦解的缩影。
《回乡偶记》的感伤更为深沉:“那棵老藤萝还卧在墙头/只是对话的人/换了主角”。物是人非,是时间断裂最经典的哀歌。恒常的“物”(老藤萝)映照着流变的“人”,往昔的对话与温情只能在记忆中回响。这里的"对话",既是具体的言语交流,更是人与故乡、人与过往的情感连接。当“对话的人”换了主角,意味着这种连接已经断裂或变形,故乡不再是记忆中的故乡,自己也成了故乡的“他者”。这种断裂感,是现代游子返乡时普遍遭遇的精神困境。
《往事随风》中,“爷爷鞭子上/拴着一个忙碌的秋”,那是一个完整、饱满、充满劳绩的“秋”,但它被“拴”在鞭子上,与“马拉的大车”一同,被“往事随风”的标题注定为随风而逝的过往图景。这里的“拴”字,既是对丰收场景的生动定格(将整个秋天“拴”在鞭子上),也暗示着这种场景已被定格在过往,无法重现。“随风”二字,则宣告了这种生活方式的终结。这种断裂,不是个体的、偶然的,而是整个文明形态的时代性转折。
在循环与断裂的撕扯中,诗人试图寻找某种“永恒”的精神质素。这尤其体现在对生命韧性与传承的书写中。《冬草》是这种追求的极致体现:“被厚厚的积雪压在泥土中/只有一粒籽/也忘不了重生”。在绝对的困境(厚雪覆盖)与微小的存在(一粒籽)之间,是“忘不了重生”的顽强意志。这不仅是植物的本能,更是农耕文明孕育出的、植根于土地的生命哲学:即便个体渺小,即便环境严酷,生命延续与繁衍的信念永不磨灭。这种“重生”的意志,是超越个体生命、指向文明延续的永恒力量。
《母亲的天气预报》则从另一个侧面展现了这种韧性的日常形态:“每逢天不好/母亲就往田里跑/把那半亩地瓜干侍弄一番”。这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一种基于生存本能与责任感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勤勉与守护,这是农耕文明得以延续千年的最朴素、最坚实的人性基石。这种“侍弄”,是对土地的守护,更是对生活本身的守护。它看似微小,却构成了文明延续的微观基础。这种日常的坚韧,正是“永恒”在时间中的具体显现。
三、情感的拓扑学:从具象亲情到文化乡愁
张文瑞微型诗的情感力量,源于其从最具体、最微末的亲情经验出发,通过情感的层层“拓扑”映射,最终抵达一种普遍性的文化乡愁与文明关怀。其情感结构,犹如一圈圈荡开的涟漪,由内而外,由近及远,由具体到抽象,层层递进,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情感光谱。
圆心,是具体而微的家庭人伦之爱。《门槛》中父母“瘦弱的筋骨”,是子女心中永恒的愧疚与牵挂,是家族责任在代际间传递时令人心碎的重量。这种情感,既是私密的(个体对父母的愧疚),又是普遍的(中国式家庭伦理的典型体现)。那“撑着”的动作,既是物理的支撑,更是精神的坚守,是传统家庭在现代化冲击下的艰难维系。这种情感,因其具体(“瘦弱的筋骨”这一视觉形象)而可感,因其普遍(无数家庭的共同经验)而共鸣。
《岁末年初》里,父亲在“暖洋洋的阳台”上“念叨起老家门口的柿子树”,城市空间(现代生活)与故乡风物(精神原乡)并置,父亲的“念叨”是精神返乡的无意识举动,充满了无法割舍的眷恋。这里的“念叨”,既是言语行为,更是情感状态——那种对故乡风物的魂牵梦萦,那种即使身处现代空间也无法割断的精神脐带。这种情感,是无数离乡者的共同体验,是个体乡愁的典型样本。
《母亲的天气预报》中母亲“往田里跑”的身影,则是中国式母爱与土地之爱混合的经典缩影,是对家庭生计最直接、最本能的守护。这种情感,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日常的、近乎本能的行动。但正是这种日常的坚韧,构成了情感最坚实的部分。母亲对土地的守护,既是对家庭生计的守护,也是对一种生活方式的守护。这种情感,因其日常而真实,因其真实而动人。
外扩一圈,是对邻里乡亲与故人故事的温情回望。《故人》一诗,“常常念及 就是没有音信”,是乡土社会熟人关系网络在现代社会中逐渐疏离的写照;“西出阳关的/应不是你”,化用古诗,将个人的思念置于“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历史文化语境中,个人的怅惘因而具有了历史的回响。这里的“故人”,既是具体的某个人,也是所有在现代化进程中失散的乡土熟人关系的象征。那种“念及”却“没有音信”的状态,是现代人普遍的情感困境——人际关系变得疏离,记忆中的温情难以在现实中延续。
《晒场》中“奶奶的箩筐/盛满了欢声笑语”,这“欢声笑语”是集体的、社区的,是农耕时代互助协作、共享收获的社群温暖的体现。这种情感,超越了家庭血缘,指向更广泛的邻里关系、社区情感。在传统乡土社会,这种基于地缘的社群情感,是个人情感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诗人通过“晒场”这一公共空间,捕捉了这种集体情感的瞬间,使其成为可以回味的记忆切片。
最外层,则是升华为对农耕文明整体生活方式与价值体系的追怀与叩问。 这并非空洞的抒情,而是通过对一系列典型场景与关系的诗意再现来完成。《故乡的炊烟》中,炊烟、归人、黄昏构成的安宁图景,是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典生活节奏与心灵秩序的礼赞。这种情感,已不再指向具体的某个人或某个家庭,而是指向一种整体的生活方式、一种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一种心灵的安宁状态。这种情感,是对现代性带来的焦虑、浮躁、疏离的一种精神抵抗,是对另一种可能的生活方式的想象性回望。
《小河》“曲曲折折从大山里走来/荡着一路的歌/唱给小村听”,小河成为自然的馈赠者与乡村的哺育者,是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诗意象征。这里的“歌”,既是小河流动的声音,也是自然对人类的馈赠与祝福。这种情感,是对“天人合一”哲学的诗意表达,是对现代人与自然疏离关系的反思。
《小桥》中“耕牛从青石板上走过”,其“水中的倒影/牵着父亲的黄昏”,虚实相生,物我交融,在至简的画面中,捕捉了劳作一日后人与自然、与家园融为一体的静谧与满足,这是一种近乎审美的生存境界。这种情感,已接近哲学层面的思考——关于人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在劳作中找到意义与美感。
这种由点及面、由亲及疏、由具体及抽象的情感拓扑学,使得张文瑞的诗避免了乡愁沦为虚浮的口号。他的乡愁,是沾着“黄泥土”的,是带着“烤焦地瓜”气味的,是回荡着“爷爷鞭哨”声的,因而是可触、可感、可思的。这种情感结构,也使得他的诗具有了多层次的解读空间——不同读者可以在不同的情感圈层中找到共鸣点。
四、形式的张力:三行诗体与宏大主题的博弈与共生
选择三行微型诗的形式来表现农耕文明这一宏大主题,本身即构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艺术“博弈”。形式的极端限制,恰恰成就了其表达的极致浓缩与爆发力。这种限制,迫使诗人必须在最有限的文字空间里,完成意象的精选、情感的压缩、意境的营造,其难度不亚于在针尖上跳舞。但正是这种难度,成就了微型诗独特的艺术魅力。
首先,意象的精选与并置。在三行的框架内,诗人无法铺陈,必须如针灸选穴般,精准选取最具包孕性的“瞬间”或“意象”。《往事随风》只选取“马拉的大车”、“爷爷的鞭子”和“一个忙碌的秋”三个核心意象,通过“装满”、“拴着”两个动词连接,一幅动态的、饱和的丰收与劳作图景便跃然纸上,时代的氛围、劳动的强度、收获的喜悦尽在其中。这种意象的精选,要求诗人对表现对象有深刻的理解与高度的概括能力,能够从纷繁的现象中提取出最具代表性的"典型瞬间"。
《月光里的雪》仅“几个小点在慢慢移动/一行脚印/踩醒了旷野”三行,以电影特写般的镜头语言,在无垠的静谧(月光、雪、旷野)中,突显了渺小生命的动态(小点、脚印),而“踩醒”一词,以通感手法赋予动作以打破沉寂的创造性力量,意境幽远,充满哲思。这里的意象选择(月光、雪、旷野、小点、脚印),每一个都是经过精心筛选的,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意境单元,多一个则赘,少一个则缺。
其次,留白的艺术与读者的参与。微型诗的魅力在于“言有尽而意无穷”。张文瑞深谙此道。《游戏》的结尾“一长大就不来了”,戛然而止,留给读者对“长大”意味着什么、为何“不来”、以及那份失落与怅惘的无限回味。这种留白,不是表达的贫乏,而是艺术的节制——诗人相信读者的想象力,相信诗歌的未尽之意可以在读者的阅读中完成。这种信任,是对读者主体性的尊重,也是对诗歌张力的自觉追求。
《别秋》中“只剩一个南瓜”作为“句号”,这个句号是圆满的结束,还是孤寂的遗留?引人深思。诗人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而是将判断的权利交给读者。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构成了诗歌的丰富性——不同的读者可以从中读出不同的感受,诗歌因此成为开放的文本,而非封闭的结论。
《故人》结尾“应不是你”,是安慰,是失望,还是对世事无常的淡然?不确定的悬置,构成了丰富的解读空间。这种悬置,既是情感的悬置(思念却不得见),也是意义的悬置(多种解读可能并存)。这种留白,邀请读者用自己的经验与想象去填充,从而共同完成对诗歌意境的建构。
再次,语言的淬炼与陌生化。诗人善于运用非常规的搭配与修辞,在微小处制造惊奇。如“把余晖一并挑在肩上”(《水边黄昏》),“挑”字将无形的光影实体化,生动呈现劳作者满载而归的丰收感与诗意。这种动词的精准运用,是微型诗成功的关键——在极短的篇幅里,一个动词的选择可以决定整首诗的成败。
“父亲念叨起老家门口的柿子树”(《岁末年初》),“念叨”一词,将抽象思念转化为具象的言语动作,充满日常生活的烟火气与绵长深情。这个动词的选择,既准确(符合老年人的言语习惯),又富有表现力(将内在情感外化为可感的动作)。
“风一吹 还在念叨耕种的事”(《屋檐上的风》),让“风”与“念叨”搭配,赋予自然现象以人性,陈旧农具由此获得生命与记忆。这种拟人化,不是简单的修辞技巧,而是基于一种深刻的物我观——在农耕文明中,物与人并非截然二分,而是可以对话、可以共情的。这种语言处理,既新鲜(陌生化效果),又自然(符合农耕文明的认知方式)。
这些精准而新鲜的语言,使得平凡事物焕发出诗性的光辉。在微型诗的框架内,每一个字都必须承担最大的表意功能,每一个词的选择都必须经过反复推敲。这种语言的淬炼,是微型诗艺术难度的体现,也是其艺术魅力的来源。
五、文明的回望与精神的返乡:微型诗的文化意义
在更宏大的文化语境中,张文瑞的微型诗创作,具有超越个体抒情层面的文化意义。它是对一个正在消逝的文明形态的诗意记录,是对现代化进程中精神失落的一种抵抗性书写,是为当代人提供精神返乡路径的一种尝试。
首先,作为文明记忆的诗意档案。在农耕文明快速消逝、城市化进程不可逆转的当下,张文瑞的微型诗,以诗的形式为即将消失的世界留下了“精神标本”。那些布鞋、木犁耙、门槛、炊烟、小路,不仅是具体的物象,更是农耕文明的“文化基因”。通过诗意的编码,这些基因被保存下来,成为后人理解这个文明形态的入口。这种保存,不是博物馆式的静态陈列,而是活态的、情感化的保存——诗人通过赋予这些物象以情感温度、生命记忆,使它们成为可以对话、可以感应的存在。这种保存方式,比单纯的历史记录更具感染力,因为它触及了文明的情感内核。
其次,作为现代性反思的诗意抵抗。张文瑞的诗,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对现代性的一种“诗意抵抗”。这种抵抗,不是政治性的、制度性的,而是情感性的、审美性的。它通过回望一种慢速的、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活方式,来反思现代生活的快节奏、人与自然的疏离、精神家园的失落。这种抵抗,不是要回到过去(诗人也清醒地知道回不去),而是要在现代生活中保留一种精神的参照系——知道我们来自哪里,知道我们失去了什么,知道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这种抵抗,是柔性的、审美的,但并非无力的——它通过唤醒人们的情感记忆、乡愁意识,为现代人的精神安顿提供一种可能。
再次,作为精神返乡的诗意路径。对于无数离乡者、城市化进程中的“新市民”而言,张文瑞的微型诗提供了一条“精神返乡”的路径。这种返乡,不是物理的回归(事实上也难以回归),而是通过阅读、通过记忆、通过情感的共鸣,在精神上重新连接那个逝去的世界。这种连接,对于缓解现代人的精神焦虑、身份困惑、乡愁情结,具有重要的心理疗愈功能。诗歌,在这里成为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故乡与他乡、传统与现代。这种连接,不是怀旧的感伤,而是精神的安顿——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自己的文化血脉是什么,才能在纷繁的现代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综上所述,张文瑞的微型诗创作,犹如一位执着的精神考古学家,在乡土记忆的广袤原野上,以三行诗为精巧的探铲,开凿出一口口深邃的“乡愁之井”。这些诗井,以农耕文明的典型意象为井壁,以循环与断裂交织的时间体验为泉脉,以从亲情到文明关怀的层层情感为活水。它们规模微小,却意蕴幽深;形式简约,却结构精巧。
在效率至上、信息爆炸的当代,这种“微型”的体式与“农耕”的内容,构成了一种双重意义上的“回溯”与“抵抗”。它回溯的,不仅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一种慢速的、与自然节律深度咬合的、注重人伦与实感的生存方式与精神家园。它以其极致的凝练与深沉,对抗着文化的浮泛与记忆的流失。阅读这些诗,我们不仅是在观看一幅幅渐行渐远的乡土风情画,更是在聆听一曲曲为消逝的文明周期奏响的安魂曲与招魂曲。那些“沾满黄泥土”的布鞋、“念叨耕种”的木犁耙、“牵着炊烟”的归人,以及“忘不了重生”的冬草籽,共同汇成了一股深沉而坚韧的精神力量,提醒着我们:无论现代化进程如何迅疾,那片深植于我们文化血脉中的精神乡土,那些来自农耕文明的生存智慧与伦理温情,依然是我们在纷繁现实中定位自身、安顿灵魂不可或缺的坐标。而这,或许正是张文瑞微型诗在方寸之间,所试图开掘并呈现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生命清泉与文明回响。
2026.1.22 于廊坊诗馨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