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烧 锅
文/王长生
“烧锅”——这个曾经无比熟悉、浸透着生活温度的词,如今已渐渐淡出日常的口语。在农耕文明的漫长岁月里,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便是“烧锅”最温柔的注脚。
儿时最常帮母亲做的家务,便是被唤去“烧锅”。土坯砌的灶台,留个灶门,架上口沉甸甸的生铁大锅,炉膛里填进柴禾。最妙的,是灶门下那连接风箱的巧妙机关,“咕哒、咕哒”一拉,风进火起,寒意与暮色仿佛一同被驱散。尤其是寒冬腊月,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正红。劈好的硬柴在灶膛里“忽忽”地欢唱,火苗蹿动着,舔着锅底,那股子蓬蓬勃勃的热气,暖着身子,也熨帖着心。在老辈人看来,灶膛火旺,柴薪丰足,往往预示着家道的顺遂。这“烧锅”,实则是万家灯火里最踏实、最根本的烟火气。
然而,这烟火气的背后,是沉甸甸的艰辛。烧锅的前提,是得有一方能堆放柴禾、煤炭的平房院落,这便注定了它与后来拔地而起的楼房生活格格不入。
“烧锅”二字,牵出的是一个关于“能源”的大课题。我们这代人,从小便为这“能源”出力流汗——搂柴、刨麦茬、捡树枝……却从不知这日常的奔波,竟与一个如此宏大的词汇息息相关。
为了这灶膛里的火不断,稍大些,我便加入了进山砍柴的队伍。山道崎岖,林密草深,其中两次经历,至今刻在脑海。
一次是小学五年级,跟着大舅去仙游寺后的山坡。那时的仙游寺,青山环抱,一湾碧水门前蜿蜒,景色幽静如画(如今已静静躺在黑河水库之下)。砍柴需渡黑河,河水深急,靠一条小木船摆渡。背着沉重的柴捆上船,船在湍流中颠簸,少年的心也跟着悬在半空。
另一次是1968年暑天,与两个伙伴进山“撒柴”——将砍下的柴就地晾干,日后再运,图个轻省。我们借住在山民搭的草棚里,棚内依巨石盘了一方小炕。第三天午歇,我靠着石壁醒来,惊见脚边盘着一条胳膊粗的绿蛇!我们魂飞魄散,夺路而逃,连砍好的柴也顾不上要了。心想,没被咬伤已是万幸。深山砍柴,除了劳累,更有意想不到的危险:滚石、山洪……甚至有人为捞一根洪水中漂来的木头,被激流吞噬。即便一切顺利,那双为防滑而穿的粗糙草鞋,也常把双脚磨得血泡密布,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为了灶膛里那一把火,我们的先辈,就这样一代代,苦着、熬着、险着。

打柴艰难,烧锅亦不易。农人终日劳作,只能抽闲进山,所得柴薪不过是杯水车薪。日常烧煮,多靠秸秆、茅草勉强维持。乡间曾有个苦涩的调侃:新媳妇过门,婆婆只给两根高粱杆,却要她做熟一大家子的饭。邻家嫂子来帮忙,竟用了一根半就做成了,还把剩下的半根拿了回去。这调侃虽夸张,却真切道出了当年燃料短缺的普遍窘迫。
饭总得吃,锅总得烧。于是,人们不得不面对种种无奈:雨天柴湿,浓烟呛得人泪流满面;夏日烧麦草,火苗“轰”地窜起,燎焦煮妇的鬓发;忘了“穷灶门,富水缸”的古训,酿成灶前火灾;阴雨连绵无柴可烧,情急之下劈了桌椅当柴;劈柴时木屑崩进眼睛,捡刺柴时划破手脸……凡此种种,千般辛苦,万般风险,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烧锅”这两个字。
时代的浪潮,终于翻过了这艰辛的一页。
随着国家发展和社会跨越式进步,液化气、天然气走进了千家万户,彻底“解决”了烧锅的燃料难题。孩子不必放学后背着背篓去搂柴,大人无须再冒险进山,主妇们也从烟熏火燎中直起了腰身。
一场炊事革命悄然完成。燃气灶、抽油烟机、电子打火……按钮一拧,蓝焰升腾,火力均匀,没有灰烬,干净省力。电饭锅、电磁炉、微波炉等组成了庞大的现代炊具家族。燃料变成了可以“上楼”的罐装气与管道气,早餐摊点因此星罗棋布,火锅店生意兴隆,市井烟火气以更便捷、更丰盛的方式升腾。
农村也迎来了新气象,彻底告别了“锅下愁”的岁月。更可喜的是,炊具的革新也推动了人的进步。家家户户的“煮妇”(或“煮夫”)们,纷纷掌握了使用多种现代化炊具的“十八般武艺”,从最初的惊喜与无措,到如今的娴熟与创新。我的老伴也是如此,这让我倍感欣慰。
烧锅之事,已从一家一户的柴米忧愁,上升为国家统筹的能源保障。我们所用燃气,很大一部分来自远方的气田与海上的航线,这背后是国家实力的支撑与“民生为大”的笃定。烧锅形态的革旧鼎新,真切地印证了:亿万百姓的灶台冷暖,始终与国家的命脉紧密相连。
当我们按下开关,点燃那簇清洁、高效的蓝色火焰时,我们点燃的,是一个不再为基本生存资料而犯愁的时代,是一份由科技进步与国家强盛所守护的、踏实而明亮的幸福感。
(作者,王长生,男,汉族,生于1949.12月,中共党员,大专程度,家住周至县马召镇仁烟村,工作单位:周至县纪委,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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