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味蕾上的时光
文/张健
在我和弟弟的记忆中,自小父母亲便从未让我们在吃的方面受过委屈。在物质尚未丰盈的年代,母亲和父亲靠着微薄的薪水,为我们的童年编织了一张细腻而温暖的美食地图。尽管无法日日大鱼大肉,但经母亲的巧手安排,一年四季总也美食不断。
清明前,母亲会去菜市场,挑价格便宜的田螺买上几斤。将买回的田螺放进清水里养上几天,每日换水时滴几滴香油,等田螺把肚里的杂质吐净,就用老虎钳子夹掉田螺的屁股。烧田螺的日子,总让我们兄弟俩满心欢喜。待锅内油烧至七成热,母亲先放入葱、姜、大蒜瓣、辣椒爆香,把螺蛳倒入热锅的刹那,“呲溜”一声轻响,混着葱姜蒜、花椒大料的香气便迅速在屋里弥漫开来。快速翻炒后加料酒、酱油炒匀,听着铁铲在锅里扒拉的声响,美味便在烟火气中慢慢酝酿。母亲烧这道菜自有秘诀,辣椒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去腥,又不会掩盖螺蛳本身的鲜味儿。一大盆螺蛳上桌,我们兄弟俩总会埋头吃得尽兴,连电视都顾不上看。
夏日炎炎,家里偶尔会买上几个西瓜。西瓜吃完,母亲会用小勺把红瓤细细挖净,将西瓜皮洗净切薄片或细丝,装进大玻璃瓶里用佐料腌制。夏夜一家人喝稀饭时,把腌好的西瓜皮淋上麻油,配着稀饭尝一口,咸嫩脆香,清爽解腻。
夏秋之交,想吃到母亲的红烧田鸡,往往要碰运气,因为这道菜的食材可遇不可求。每次母亲去菜场,偶尔会在角落碰到两三个神色紧张的人,东张西望,见有人走近,便低声询问:“有田鸡要吗?”若有人想买,就鬼头鬼脑地带到僻静处,掏出藏在外衣里、扒了皮的雪白田鸡快速成交,价格也不贵,不过几毛钱。
卖田鸡的人并非天天都有,干这营生有风险,在那时被抓到必会受重罚。因此,只要看见穿蓝色上衣、戴红袖章的人,不等对方一声断喝,卖田鸡的人便会大步流星溜之大吉,慌不择路时,有时连手里的田鸡都会扔在地上。

母亲把买回的田鸡清理干净,油锅烧热后,放入姜丝、蒜片、红辣椒等佐料炒香,再下田鸡翻炒至两面金黄,加适量盐、糖、酱油、味精,倒入没过田鸡的清水,盖上锅盖焖煮片刻,一道色红芡亮、味咸鲜香、香气扑鼻的红烧田鸡就出锅了。每次做这道菜,我们兄弟俩总守在一旁观摩,馋涎欲滴,盼着赶紧一饱口福。
红烧田鸡的美味,让我和弟弟每次都吃得喜笑颜开。盘子里的田鸡见底后,我们还会用筷子在汤汁里反复拨弄,总盼着能找到遗漏的田鸡腿,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有一次吃红烧田鸡,向来彬彬有礼、热情好客的弟弟,竟和来家里做客的小客人当场翻脸。
厂里档案室的汪阿姨,周末常带儿子朱可为来家里玩。那天运气好,母亲买到了田鸡,中午便大展身手做了好几道菜。当压轴的红烧田鸡热气腾腾端上桌,原本说说笑笑的三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埋头大快朵颐。
几番扒拉后,弟弟发觉抢不过朱可为,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掼,小嘴一嘟:“你怎么那么会吃啊,光吃腿不吃身子!”这话让朱可为羞红了脸。此事后来成了大人们茶余饭后,打趣孩子们的经典谈资。
这些记忆里的美味,不仅是母亲用智慧酿就的生活之蜜,更是一个时代的味觉标本。物质匮乏的年代,爱让最普通的食材焕发出奇迹般的光彩,那些滋味,是关于家最温暖的印记,是时光深处,永不褪色的味觉乡愁。
朱可为大学毕业后去了澳大利亚,偶尔与我们相见,必会聊起这件事。相视大笑后,他总会悠悠感叹:“那,才是童年的味道!”

作者简介
张健,民建会员,皖籍作家,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散文家协会、散文随笔学会、小说研究会会员,炎黄文化促进会会员。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