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香腊月盼归人
文/李春新(四川)
腊月的风,裹着穿透棉袍的清寒,又挟着一缕烟火的温煦,漫过城市高架桥,掠过候车大厅攒动的人潮,直直撞进游子心底。归心,便在冷暖交织里一寸寸苏醒,一寸寸滚烫。

我站在候车大厅的玻璃窗前,电子屏上陌生的地名轮番滚动,目光始终胶着于那个念了千百遍的川北小城。身旁的旅人扛着行囊、攥着车票,脸上焦灼与期待交织——背帆布包的学生低头摩挲着给爹娘带的糕点包装,拎褪色编织袋的务工者把露口的野山椒往里塞了塞,笑着冲学生努努嘴:“娃儿,回去看爹妈嗦?”学生腼腆地点点头。牵着孩童的妇人正在擦去孩子嘴角的灶糖碎屑,麻辣的川腔此起彼伏,“快了,就到了”的念叨,让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曾在腊月风里等候那趟成渝线上的绿皮火车。
余秋雨说,乡愁是一种文化的眷恋。此言不虚。故乡的腊月,从来不是冰冷的节气符号,而是浸着川蜀烟火的民俗仪式。一进腊月,空气里便飘满柏枝熏腊的咸香。川北冬日湿润多雾,腊肉易霉变,乡人便以柏树枝熏制,柏树枝挥发出的油能驱虫防腐,清冽的柏香更能中和肉脂的油腻。川蜀民间更是相信柏枝常青耐寒,熏肉时点燃,暗含驱邪纳福、岁岁平安的年节祈愿。母亲将腌好的腊肉、香肠挂在熏架上,下面燃着青冈木与柏枝,青烟袅袅,把肉熏得油亮深红。油脂滴落在柴灰上滋滋作响;父亲砍竹子加固熏架的脆响,谱成了腊月最寻常的乡曲。
孩子们最盼腊月二十三的祭灶,这个习俗在川蜀流传数百年。老人们说,灶王爷是天府派驻的“宅神”,腊月二十三要上天述职。不同于中原祭灶仅备糖瓜的简约,川蜀人家总要在麦芽灶糖之外,温上一碗醪糟,甜香混和着酒香漫过半条街巷。母亲摆好糖瓜醪糟,擦拭灶神画像边框,念叨着川地老话:“好话传上天,坏话丢一边,保我屋头平安年。”这黏糖,是川人朴素的处世智慧,藏着对家宅安宁的期盼。

那时的归途很慢。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沿成渝线穿隧道、过丘陵,光影忽明忽暗之间,邻座的老乡递来油纸包的腊肉干,柏香混着肉香漫满车厢。窗外风景从高楼换成川西坝子的田垄,再到青瓦吊脚楼。车厢里,嗑花生瓜子的、摆龙门阵的、打盹睡瞌睡的,各有模样。慢时光里,乡愁是沿途每一寸风景的浸润,是陌生人之间毫无芥蒂的分享,时间被拉长却不觉得难熬——前方有炊烟的灯火,有翘首以盼的亲人。而今,高铁呼啸朝发夕至,银灰色车身划破山川,归途时间被压缩成几个小时。车厢里安静整洁,旅人大多低头盯着手机屏幕,耳机隔绝了邻座的声响;再也没有油纸包着的腊肉干递过来,也没有此起彼伏的川腔龙门阵。快节奏的旅途里,乡愁成了被压缩的期待,少了沿途酝酿的绵长滋味,只多了几分直奔温暖的迫切。但那份揣在怀里的期待,丝毫未减。原来,乡愁从不是某个固定的模式,它随着时代换了行装,不变的是奔向故乡的那颗心。
车窗外,故乡的轮廓渐显。远处丘陵覆着薄霜,村口老黄桷树枝桠伸向天空,像在等待归巢的鸟。我知道,母亲定在灶台前蒸红糖糍粑、炸酥肉;父亲正踱着步望向远方,手里攥着刚熏好的腊肠。

腊月的归心,从来不是奔向某个地点,而是奔向一种熟悉的温度。这温度藏在母亲的川音里,藏在父亲的沉默里,藏在柏枝熏腊的香气里,它关乎血脉亲情的牵挂,关乎叶落归根的执念。
车到站了,我提着行李汇入人流。身旁的学生脚步轻快地奔向站台出口,务工者紧了紧肩上的编织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我们奔向不同的村落,却揣着同一份滚烫的归心。腊月的风里裹着泥土与柏枝的气息迎面吹来,抬眼望去,村口的路灯下,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望眼欲穿。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归心,不过是——他乡纵有当头月,不抵故乡一盏灯。
作者简介:

李春新,四川大竹人,大学文化,退伍老兵,公安退休。现任四川某公司副总经理,某大院党支部书记。曾在巜达洲晚报》,《天府诗人,中外诗人》《当代文学家》《天府散文》发表多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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