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明珠
文/李桂霞
第一夜,我们是在陆家嘴的怀里。人仿佛是走进了水晶宫的深处,脚下是宽阔的环形观台,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却又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流光溢彩映得迷离。一抬头,那塔便赫然立在眼前,近得几乎有些逼人了。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左右是簇拥着的、意气风发的同伴们。那叫作“中国平安”的大厦,通体是清冷的、笔直的线条,像一柄出鞘的青铜剑,敛着寒芒,巍巍然地刺向夜空;旁边又有几座,我说不出名字,却是浑身的金碧煌煌地亮着,像是缀满了珍珠宝玉的冠冕。这些光,纵横交错着,织成一张繁华而又有些咄咄逼人的网,将你密密地罩在当中。
然而我的眼,终究还是离不开那塔。她的球,大大小小地串在一起,像是仙人遗落的宝珠,又像是孩童用光串起的、憨态可掬的糖葫芦。那光是温润的,并不与周遭争锋,只静静地、饱满地亮着,是那种暖暖的、带着些许旧气的红色,仿佛一颗巨大的、在缓缓搏动的心脏。我忽然想,这塔是有生命的。她看着脚下这川流不息的车河,那车河是金色的,无声地流淌;她也看着身边这些日新月异的摩天楼宇,默然不语。她是这狂想曲里一个沉着的、不变的低音。
于是我们信步走到江边。从这里回望,景象又不同了。方才那迫人的光网,此刻都退到了对岸,成了一幅横陈的、长长的织锦。那塔也远了,身形忽然就婀娜起来,连着她那些骄傲的同伴,一并倒映在沉沉的黄浦江里。江水的黑,是最好不过的底色,将那些光与影都加倍地渲染出来。灯光在水里是晕开的,拉长了,颤动着,像无数条金色的、银色的蛇,在幽幽地舞。偶尔有游船驶过,犁开这墨色的绸缎,那水里的光影便碎成千万点萤火,乱纷纷地,好久才肯重新聚拢。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拂在脸上,方才在楼群间感到的那份燥热,便一点点地平息了下去。两岸的灯光,水里的倒影,天上的疏星,一切都朦朦胧胧的,融成了一片,真是一个如梦似幻的境地。
第二夜,我们到了外滩。这里仿佛是专为远观而设的一个绝大的看台。对岸的陆家嘴,整个儿地横在眼前,一览无余。夜色比昨夜更醇,那天幕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丝绒质感的宝蓝色。就在这巨大的蓝丝绒上,对岸的建筑群,缀满了璀璨的钻石,静静地陈列着。而东方明珠,无疑是这冠冕上最夺目的主石。
距离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昨日在它脚下所感到的那份天真与憨态,此刻全然被一种庄严与神秘取代了。她亭亭地立在天地之间,那两个球体,被光影勾勒得玲珑剔透,宛如月宫里的琼楼。那光也不再是单纯的暖红,而是变幻着,有时是皎洁的月白,有时又泛起淡淡的紫晕,在沉沉的夜色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华的气度。她仿佛不再是土木与钢铁的造物,而是从这城市心底里生长出来的一个光明的梦,一个关于繁华、关于未来、却也掺杂着些许旧日温情的、集体的梦。
江风极大,吹得人的衣袂飘飘作响。身旁是无数仰望着的面孔,被对岸的光映得明暗不定,眼里都闪着同样的、惊叹的光。人声,车声,风声,混杂在一起,却奇异地不觉得嘈杂,只像是这伟大乐章里应有的和声。我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那隔江的、不真实的璀璨,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又忽然被填得满满的。
这两夜的明珠,一近一远,一亲昵一庄严,仿佛让我窥见了一枚硬币的两面。而这两面,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她,也才是这上海滩的魂魄所在了。
2025-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