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家总共两个孩子,我和弟弟,弟弟小我两岁,是我的手足,也是我儿时最主要的玩伴。
我对于弟弟的初次记忆是在他断奶的时候。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母亲从姥姥家回来,大概是弟弟嚷着要吃奶。母亲坐在我家北房的门槛上,撩起衣服给弟弟喂奶,我记得那乳头上摸了红红的辣椒,弟弟吃了一口,“哇”一声,大哭起来。母亲抱着他,爱抚地拍着后背,哄他。舅舅也来我家了,和父亲在花园里拿铁锹挖着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准备种些简单的蔬菜。从此,我便和这个男孩一起玩耍,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吵架甚至打架......
大概是十岁左右吧,住在我家隔壁的二祖母常给母亲说:“阿盛勤快,干活麻利,灵儿屁股大,懒,干活磨蹭。”
我未开口辩解,但愤愤的,不以为然。我想大概我的活都是居家的,如叠被子,扫地,擦桌子,母亲做饭时烧火…。不易被我二祖母瞧见。而弟弟的活则是放驴,饮驴,给驴倒草…。总之是围着我家的那头灰色毛驴转。都是些外围的活,容易被周围人看见。
关于二祖母弟弟勤快我懒的观点幼小的我依然是不认同的。母亲交给我的活是都干了的,不管是否愿意。“灵儿,阿盛,你俩谁给驴倒(次)草去…”母亲坐在二祖母家的热炕上一边纳鞋底聊天,一边给我俩说。这时我俩就会相互推脱,谁也不愿去。我认为这属于外围的活,本来是弟弟该干的。而他不去却要我去,说明他也并不“勤快”。这是当时的我在内心给自己的辩护。
现在想来弟弟虽然不像二祖母说的那么“勤快”,但身手敏捷,腿脚灵活,不拖泥带水,干活一板一眼。而这正是我的缺点。
大概是同一时期或者更早一些,发生了一件令我至今回想起来都十分愧疚的事。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太阳已经下山。二祖母家的小叔让我和弟弟到河湾对面的小卖部去给他买烟。现在想来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可能对小孩子来说需要更长的时间。返程时,夜幕已经降临,我们俩快快地走着,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手拉着手给彼此壮胆。路边地里的玉米长得很高,黑魆魆的,在月光下,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增加了夜行的恐怖感。走到小宁家门前,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她家门前的菜园子里种着脆甜多汁的胡萝卜。
“你去拔,我看人。”我给弟弟说。
“嗯…”弟弟答应着就向那菜园子跑去。
我兴奋而焦急地等待着。一会儿弟弟就带着他的战利品回来了。经过我俩的仔细鉴别,那是甜根,不是胡萝卜。于是,他又重新跑到菜园子去寻找…说时迟,那时快,小宁家的路灯亮了,她妈妈拿着一根棍子追了出来…
“快跑啊,人来了…”我一边大喊,一边疯狂地跑起来。弟弟听到我的呼喊,也随即开始跑起来。我在前面,他在后面,跑着跑着,大概由于后面追逐的大人给他的压迫感,使他内心的恐惧感暴涨,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别哭了,赶紧跑…”我回头大喊。本想停下来等他,然而看到那凶神恶煞的追逐者,我怎敢停下来。
可能是听到弟弟哭了,也可能是小宁的妈妈只想吓唬吓唬我们。在弟弟跑到小丽三爷家的土场那儿时,她不追了。
我等待着哭泣的小男孩走到身边,然后拉着他的手回家了。回家后的种种情景,现在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然而那拿着棍子的追逐者,疯狂的奔跑,暴涨的恐惧感,弟弟的哭声…却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长大后,每每想起这件事。内心总是弥漫着满满的羞愧感。肚里仿佛吞了一小块铅,重重地压在心头。
然而,现在又有什么方法可弥补呢?倘若能回到过去,我定不会抛下他,等他跑到我身边,再拉着他一起跑。但这人世间没有后悔药,时光亦不能倒流。这一小块铅看样子是要一直在我心头压着了,一点点往下坠,往下坠……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之间虽然争吵不断,但彼此间的爱护却也是极深的。
这件小事大概发生在2000年左右,我约么是十二岁,弟弟十岁。一个冬日的早晨,吃完饭后,我们俩一个拿着抬水的木棍,一个提着水桶,赶着我家那头黑色的毛稍稍有点发红的毛驴到河湾里去饮驴,回来时顺便抬一桶水。
故乡气候干燥,降水稀少。每家储藏的窖水往往是不够的,需要到河湾里挑水补贴。可能是挑水的人太多,那个冬天,我们社河湾里的泉水都干枯了。我们社的人只得赶着毛驴,挑着担,提着桶,浩浩荡荡地赶往东坡社的河湾里去“借水”。
我和弟弟抬着一桶水,沿着那蜿蜒的小路一步步向前走。那是一条镶嵌在一座陡坡上的路,人工挖出来的,窄窄的。
我自觉是姐姐,不想给前面的少年增加负担,所以把水桶往后移了些。然而那少年也自认为是男子汉,想要多承担些,转过身,水桶又被移到前面去了。我自然是不会同意的,他当然也是如此。这样来回几次之后,水桶终于被扔在了地上,姐弟俩争吵了起来,那可怜的舀水瓢也成了我发泄情绪的工具,摔到了厚厚的冰上,成了几瓣。最后是谁也不理谁,将因争来争去而倒得只剩下半桶的水抬回了家。执拗而暴躁是我们共同的特征,而我们就这样执拗而暴躁的相互爱护着。
我们生活在闭塞的农村,基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除了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偶尔能够带来些许外界的消息。在2000年初中国西北的农村,看电视成了主要的娱乐活动。农村的妇女和小孩子是很少关心国家大事的。因此,我们开电视的时间一般是中午十二点半,晚上八点——新闻联播刚刚结束,各个电视台开始播放电视连续剧的时间。说各个电视台,而我们经常能看到的只有两个频道:中央一台和山东电视台。这主要是因为我们一个乡只有一个电视锅,位于离镇最近的一坐高山的顶部。由我一位初中同学的父亲负责,按时按点给乡亲们更换频道。理论上来说我们可以观看好几个卫视,然而我那同学的父亲主打中央一台,一到上面我说的两个“电视剧”时间段,他会转到山东电视台。可能是政府的规定吧。
现在大多数的中年人由于命运不能握在自己手中而惶恐,焦愁,不安,不甘…。在当时,看电视这件事我们亦是不能完全控制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按时打开电视机,若那负责转台的人按时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则皆大欢喜。而万一那人忘却了,盹着了或是喝醉了…未能按时更换频道,顿时全乡人的心里在一瞬间同时掉进去了若干只手,开始刨挖,心慌而无奈,时不时朝电视望一眼,看那可憎的人是不是按了一下遥控器……
在我上初中一年级的暑假,山东电视台中午播放由吴奇隆,朱茵主演的《萧十一郎》。当时的朱茵如出水芙蓉般,美得不可方物,吴奇隆也是玉树临风,清新俊逸,又是武侠剧情。我和弟弟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天有不测风云”,一天下午突然停电了。我们的内心,充满了忧愁。想着到第二天中午前,无论如何要来电。次日早上,我睁开眼睛就拉了一把电绳,梦想着那梨行的灯泡里能发出昏黄的光。然而寂寂的,什么也没有。那圆形的,黑色开关盖子上泛起了一圈灰尘。
我想得想想法子,不能这么干等。
“我们去舅舅家吧。”我向他提议。
“好。”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双小眼睛里的忧愁一扫而光。
我们把想法告诉了母亲。她欣然答应了。我们主动提议去看外婆,她是很欣慰的。在告别了母亲之后,我俩欢快地启程了。一路有说有笑,虽然那阳光越来越毒辣,但想到中午的电视剧能如期观看,连走路仿佛都能踏出快乐的节拍。
到舅舅家时正值饭点,姥姥,舅妈,表妹,表弟正在吃白面旮瘩,茶几上放着一大堆葱叶。在那炎热的中午,姥姥看见两个满脸汗痕,晒得灰头土脸的外孙很是心疼。舅妈给我和弟弟盛了饭。姥姥爱抚地抚摸着我的头发,顺便把葱叶递到我俩手里,让快快吃饭。
从进门的那一刻,我俩就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没两分钟,电视上就开始唱片尾曲,我俩终究错过了那两集电视剧。事后听母亲说 ,没到中午我家就来电了。
如今我们早已各自成家,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而他也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前几天和母亲视频通话,我看到他一脸宠溺的抱着他的小儿子在客厅来回踱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