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十四回 劫后余生返京路 旧雨新知聚金陵
景和三年，九月。
琼州的海风还未从衣襟上散尽，明镜的船已驶入长江口。三年蛮荒生涯，让这个曾经白皙的书生变得黝黑精瘦，眼角添了几道风霜刻下的细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如镜。
船过金陵，他没有直奔京城，而是决定在此停留几日。一是林水月体弱，三年琼州湿热，她染了咳疾，需寻良医调理；二是澈儿已十五岁，到了该正经读书的年纪；三则是……他想看看，匠作司如今怎样了。
石头留在琼州主持大局，随行的只有家眷和两个琼州带来的黎人护卫——阿山的侄子阿虎、阿豹，一对精壮兄弟，誓死保护“谢先生”。
船靠码头时，正是黄昏。夕阳给金陵城墙镀上一层金边，熟悉的街巷却透着陌生的寂静。
“怎的这般冷清？”林水月轻咳着问。
明镜眉头微皱。金陵是江南重镇，往日这时辰，码头该是人声鼎沸才对。
正疑惑，一个老纤夫佝偻着背走过，明镜拦住问：“老丈，今日码头为何人少？”
老纤夫抬眼，浑浊的眼睛打量他半晌，忽然激动起来：“您……您是谢大人？！”
明镜忙摆手：“老丈认错人了。”
“错不了！”老纤夫颤巍巍跪倒，“三年前您离京，小老儿在城门送过您！谢青天，您可回来了！”
这一跪，引来周围人侧目。几个搬运工围过来，仔细辨认后，纷纷跪倒：
“真是谢大人！”
“谢青天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不多时，码头竟聚起数百人，个个激动万分。明镜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下，只得高声道：
“诸位父老，谢某如今只是白身，当不起如此大礼。快请起！”
一个老匠人含泪道：“谢大人，您不知道，这三年……匠作司快散了！李太师的人把持着，工匠们走的走，散的散，平价料市关了，匠学堂也停了……”
明镜心头一沉。
果然，李太师不会放过匠作司。
正说着，一队官兵分开人群，为首的是个锦衣百户，斜眼看明镜：“你就是谢明镜？奉知府大人令，流放犯人不得在金陵逗留，即刻离境！”
阿虎、阿豹立刻挡在明镜身前，手按腰刀。
明镜按下他们，取出圣旨：“本官已蒙赦免，官复原职，回京述职。何来‘流放犯人’之说？”
百户一愣，接过圣旨细看，脸色变幻，终究躬身：“是下官失察。谢大人请便。”
悻悻退去。
百姓们欢呼。老匠人拉住明镜：“谢大人，去匠作司看看吧！大家……都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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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司衙门还在原址，但门庭冷落。匾额蒙尘，门可罗雀。推门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堂的桌椅积了厚厚一层灰。
只有偏房还有动静。明镜走过去，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老面孔：雷行首、老漆匠、刺绣行首孙大娘……个个衣衫陈旧，面有菜色。他们围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摊着账册，正低声商议什么。
听见门响，众人抬头。
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雷行首手中的笔掉在桌上，老漆匠颤巍巍站起，孙大娘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师……师父？”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是石头吗？不，石头在琼州。明镜定睛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熟……
“小满？”他认出来了，漆小满，老漆匠的孙子，当年匠学堂第一批学徒，后来在匠作司做书吏。
漆小满扑通跪倒，放声大哭：“师父！您可回来了！”
这一哭，像打开了闸门。满屋人皆泪流满面。
雷行首抹着泪：“大人，您不在，匠作司……被他们糟蹋完了！工匠遣散，库房搬空，连您留下的图纸，都被烧了！”
老漆匠哽咽：“他们说不需匠人，只需听话的奴才。我老了，他们不要，我就赖在这儿不走，看门也好。”
孙大娘哭道：“绣坊关了，绣娘们没了生计，好些被迫去了……去了那种地方。我拦不住，我没用……”
明镜眼眶发热，扶起漆小满，又一一扶起众人。
“是我……对不起大家。”他声音沙哑，“这三年，苦了你们了。”
“不苦！”雷行首挺起胸膛，“只要匠作司的牌子还在，我们就等！等您回来！”
“对！等您回来！”
看着这些忠心的老部下，明镜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匠作司没散。
只要人心在，魂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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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明镜一家暂住匠作司后院。老漆匠等人张罗着打扫出几间屋子，虽简陋，但干净。
林水月咳得厉害，明镜正要寻医，漆小满道：“师父，我知道一位好大夫。姓胡，原是大医局的，因不肯给李太师的侄子用虎狼之药，被贬到金陵。就在城南开个小医馆。”
“快请！”
胡大夫五十来岁，清瘦矍铄，把脉后道：“夫人这是湿邪侵肺，在琼州那种湿热之地久了，又长途劳顿。需温补祛湿，慢慢调理。”
开了方子，又道：“谢大人，您自己也需调理。看似健壮，实则内虚。琼州三年，耗损不小。”
明icon苦笑：“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胡大夫深深看他一眼：“大人的事，老夫略知一二。李太师在朝中一手遮天，您此次回京，凶险万分。需早做准备。”
“多谢先生提醒。”
送走胡大夫，澈儿端药进来。三年琼州生活，让这少年褪去稚气，多了几分坚毅。他如今已能识文断字，还跟阿虎阿豹学了些拳脚。
“爹，我想好了。”澈儿忽然道，“我要考功名，当官，帮您。”
明镜看着他：“为什么想当官？”
“因为当官才能做事。”澈儿认真道，“像爹一样，为百姓做事。不像那些贪官，只为自己。”
明镜摸摸他的头：“当官是手段，不是目的。记住，无论做什么，心要正。心不正，官越大，祸害越大。”
“孩儿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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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明镜去拜访金陵知府周大人。
周知府曾是明镜下属，当年一起查过赵采办贪腐案。见明镜来，他屏退左右，叹道：
“谢大人，您不该在此逗留。京城那边……风声很紧。”
“周大人听到什么？”
“李太师已布下天罗地网。”周知府压低声音，“您回京述职，路上必经扬州、淮安、徐州。这三处，都有他的人。尤其扬州，盐商江家，与李太师是姻亲。您当年整顿盐政，断了江家财路，他们恨您入骨。”
明镜点头：“意料之中。”
“您……有对策？”
“没有。”明镜坦然，“但躲不过，就不躲。我倒想看看，他们能使出什么手段。”
周知府动容：“大人胆色，下官佩服。但……下官有一言：金陵还有些旧部，匠作司也有些忠心工匠。若大人需要，下官可暗中调集，护送您入京。”
“不必。”明icon摇头，“我不想连累大家。况且，李太师要对付的是我一人，若兴师动众，反给他口实。”
“那您……”
“我自有分寸。”
正说着，门房来报：“大人，门外有客求见，说是谢大人的故人。”
“故人？”明镜疑惑。
来的是个中年人，青衣小帽，商人打扮。见了明镜，躬身行礼：
“小人奉东家之命，特来拜见谢大人。”
“你东家是？”
“东家姓马，扬州人士。三年前，大人整顿盐政时，曾给东家一条活路。”
明镜想起来了。马总商，当年四大总商中最年轻的那个，后来主动配合新政，得了“义商”匾额。
“马老板有何指教？”
“东家说，谢大人回京，必经扬州。他已备好快船，请大人改走水路，避开陆路险阻。船是自家的，船工是心腹，保准安全。”
明镜沉吟。水路确实比陆路安全，但……马总商可信吗？
商人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东家说，大人若不信，可看此信。”
信是马总商亲笔，言辞恳切：
“谢大人台鉴：昔年盐政革新，大人予马某生路，恩同再造。今闻大人蒙冤得赦，马某欣喜若狂。然朝中奸佞当道，必不容大人安然返京。扬州水路，马某已打点妥当，万无一失。若大人信得过，三日后酉时，瓜洲渡口，‘顺风’号恭候。马某以全家性命担保大人平安。马文渊顿首。”
信尾，盖着马家的商号印。
明镜看向周知府，周知府道：“马文渊此人，下官略知。当年盐政案后，他确实改邪归正，做生意公道，在扬州口碑不错。但……人心难测。”
“我相信他。”明icon将信收起，“他不是相信我，是相信公道。若连这样的人都不可信，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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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瓜洲渡口。
暮色中，一艘不起眼的客船停泊在僻静处。船头站着个微胖的中年人，正是马文渊。
见明镜一家到来，马文渊疾步下船，深深一揖：
“谢大人，别来无恙。”
明镜还礼：“马老板，劳烦了。”
“大人说哪里话。”马文渊侧身，“请上船。船已备好房间，这位是胡大夫吧？夫人需要静养，二楼最安静。”
众人上船。船虽不大，但整洁舒适。马文渊亲自安排妥当，才到明镜房中说话。
“大人，此次回京，李太师在三处设伏。”马文渊摊开地图，“陆路，扬州城外三十里‘黑松林’，他收买了绿林匪盗，扮作劫匪。水路，高邮湖，有水匪接应。最后是淮安，那里有他族弟把持，可动用官府力量。”
明镜看着地图：“马老板如何得知？”
“商人消息灵通。”马文渊苦笑，“况且，李太师的人曾找过我，许我十万两银子，让我在船上动手脚。我拒绝了。”
“那你为何帮我？”
“因为良心。”马文渊正色，“马某经商半生，深知无商不奸。但大人让我明白，商亦有道。当年若非大人给活路，马某早被其他三家吞并，哪来今日？这恩，得报。”
明镜深深看他一眼：“此恩，谢某铭记。”
“大人不必记恩。”马文渊道，“马某只求一事。”
“请讲。”
“他日若大人得势，请给商人一条正路。不偷不抢，不坑不骗，也能堂堂正正赚钱，也能得尊重。”
明镜点头：“此事，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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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夜航，悄无声息。
明镜站在船头，看两岸灯火渐远。长江如练，月色如银。
林水月披衣出来，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风大，当心着凉。”
“吵醒你了？”
“睡不着。”林水月轻咳，“这次回京，你打算如何？”
“先述职，看皇上态度。”明镜道，“若皇上真想用我，必会顶住压力。若皇上依旧懦弱……那我就辞官，回琼州。”
“琼州……”林水月微笑，“那地方，其实挺好。热是热，但人心暖。”
“是啊。”明镜握住她的手，“这三年，虽苦，但踏实。和工匠一起打铁，和黎人一起狩猎，教孩童识字……比在朝堂勾心斗角，舒心多了。”
“可你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明镜看向北方，“匠作司还在，那些老部下还在等。黄河需要维护，漕运需要监督，盐政需要完善……太多事，没做完。”
林水月靠在他肩头：“那就去做。我和孩子们，永远跟着你。”
正说着，前方忽现几点灯火。
是高邮湖了。
马文渊悄声过来：“大人，要过湖了。水匪常在湖心岛一带出没，咱们绕南边走，虽然多走半个时辰，但安全。”
“听你的。”
船转向南。夜色中，湖面茫茫，远处依稀可见零星渔火。
忽然，瞭望的水手低呼：“有船！三艘，包抄过来了！”
马文渊脸色一变：“不好！他们算到我们会绕路！”
明镜眯眼看去，三艘快船正从不同方向驶来，船头隐约可见持刀人影。
阿虎阿豹已拔刀出鞘，护在明镜身前。
马文渊急道：“大人，进舱！船底有暗舱，可藏身！”
“来不及了。”明镜平静道，“他们既来，就是冲着我的。躲，反而连累大家。”
他走到船头，朗声道：
“前方是哪路好汉？谢明镜在此，要谢某性命，尽管来取。但船上皆是妇孺、医者、商人，还请高抬贵手！”
声音在湖面传开。
对面船上一静，随即一个粗哑声音响起：
“谢明镜？你真是谢明镜？”
“正是。”
“可有凭证？”
明镜取出圣旨，展开：“圣旨在此！”
对面船上火把亮起，照出一个疤脸汉子。他盯着圣旨看了半晌，忽然跪倒：
“谢青天！小人有眼无珠！”
他身后众人纷纷跪倒。
明镜一愣。
疤脸汉子道：“小人原是黄河民夫，当年治黄，一家老小被安置新村，活了下来。李太师的人许我五百两银子，说要杀个贪官。若知是谢青天，给一万两也不干！”
“对！不干！”
“谢青天是好人！”
三艘船上，呼声一片。
马文渊松口气，擦擦冷汗。
明镜心中感动，拱手道：“多谢诸位好汉深明大义。但你们既收了银子，空手而归，如何交代？”
疤脸汉子笑道：“好交代！就说船翻了，人死了，尸首喂鱼了。江湖规矩，死无对证。”
“那银子……”
“退回去！”汉子啐了一口，“肮脏钱，不要也罢！”
明镜深深一躬：“今日之恩，谢某必报。”
“谢青天言重了！”汉子抱拳，“前面一路平安，小人派兄弟护送您出高邮湖！”
三艘快船前后护卫，浩浩荡荡。
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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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船抵淮安。
淮安知府是李太师的族弟李茂才，早得了消息，亲自带人在码头“迎接”。
“谢大人，一路辛苦。”李茂才皮笑肉不笑，“下官已备好馆驿，请大人歇息几日。”
明icon淡然：“本官奉旨回京述职，不敢耽搁。即刻换马北上。”
“这……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走？”
“就现在。”
李茂才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众目睽睽，不好强留，只得道：“那下官派兵护送。”
“不必。”明镜翻身上马，“朝廷有驿道，本官按规矩走便是。”
他看向马文渊：“马老板，就此别过。金陵再见。”
马文渊拱手：“大人保重！”
马队出城，疾驰向北。
李茂才盯着远去的烟尘，对身边师爷道：“信鸽传书，让京城那边准备。最后一关，绝不能失手！”
师爷迟疑：“大人，谢明镜这一路，屡屡化险为夷，恐有天助。咱们……”
“天助？”李茂才冷笑，“在淮安地界，我就是天！去，调‘黑骑卫’，扮作山贼，在徐州地界动手。记住，不留活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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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一行快马加鞭，两日抵达徐州地界。
这里已是北方，秋风萧瑟，黄叶纷飞。官道穿过一片丘陵，两旁枯草过腰，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阿虎阿豹警觉地按着刀。
忽然，前方林中惊起飞鸟。
“有埋伏！”阿虎低喝。
话音未落，数十黑衣骑士从两侧冲出，蒙面持刀，一言不发，直扑明镜。
阿虎阿豹纵马迎上，刀光闪烁，瞬间砍翻两人。但黑衣人多且训练有素，很快将两人隔开。
明icon拔剑——这是琼州时自制的钢剑，虽不华丽，但锋利。
一骑冲来，刀劈面门。明镜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中马腿。马嘶人翻。
但更多黑衣人围上来。
澈儿在马车中看得心急，忽然抓起车中一张竹弓——这是阿虎教他做的，搭箭拉弦，一箭射出。
箭术不精，却射中一个黑衣人肩头。
“好小子！”阿虎喝彩。
但形势依旧危急。黑衣人显然要下死手，招招夺命。
正危急时，后方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人高喊：
“谢大人莫慌！锦衣卫在此！”
锦衣卫？
明镜一愣。
骑兵如风卷入战团，锦衣卫果然精锐，刀法狠辣，瞬间将黑衣人杀得七零八落。
为首是个年轻千户，下马行礼：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陆铮，奉皇上密旨，特来迎接谢大人。”
“皇上？”明镜惊讶。
“是。”陆铮低声道，“皇上已知李太师沿途设伏，特命下官暗中保护。为免打草惊蛇，故在最后一关现身。”
他看向满地黑衣人尸体，冷笑：“李茂才好大胆子，连黑骑卫都敢动用。这下，罪证确凿了。”
明镜下马还礼：“多谢陆千户。皇上……可安好？”
陆铮神色一肃：“皇上正等您回去。这三年，皇上隐忍不发，暗中积蓄力量。如今羽翼渐丰，只差一把刀——一把斩破黑暗的刀。”
他看向明镜：“而您，就是皇上选中的那把刀。”
明镜望向北方。
京城，就在百里之外。
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深吸一口气，明镜翻身上马：
“走，回京。”
（第四十四回 完）
第四十五回 金殿抗辩震朝野 匠学重光定国策
景和三年，十月。
京城还未入冬，却已寒风凛冽。明镜踏入这座离开了三年的皇城时，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宫阙楼台，陌生的是气氛——人人行色匆匆，眼神躲闪，如惊弓之鸟。
陆铮护送他到宫门外便止步：“谢大人，下官只能送到这里。皇上在乾清宫等您。”
明镜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踏进宫门。
引路太监是个生面孔，低眉顺眼，一言不发。穿过一道道宫门，乾清宫巍峨的殿宇就在眼前。
殿外，几个官员正低声议论，见明镜来，戛然而止，眼神复杂。明镜认得其中一人——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当年弹劾他的“十大罪”，便是此人主笔。
陈御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太监通传后，殿门缓缓打开。
乾清宫里，年轻的景和皇帝端坐龙椅。三年不见，他褪去了稚气，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
“臣，谢明镜，叩见陛下。”明镜跪地行礼。
“谢爱卿平身。”皇上声音温和，“三年不见，爱卿……清瘦了。”
“琼州风土，磨砺筋骨而已。”
皇上赐座，细细打量明镜：“琼州三年，爱卿受苦了。”
“臣不苦。”明镜道，“琼州虽蛮荒，却让臣明白一个道理：天下之大，处处可为。只要有心，蛮荒可变宝地；若无心，宝地亦成蛮荒。”
皇上眼中闪过赞赏：“朕听说，你在琼州教化黎民，开垦梯田，建造海船，还发现了铁矿？”
“是。琼州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只是缺少开发。若朝廷重视，可成南海粮仓、海防重镇。”
“好，好。”皇上点头，“爱卿之才，治一岛如烹小鲜。治一国，当如何？”
明镜正色：“治国如治河，宜疏不宜堵，宜导不宜抑。匠作司、漕运、盐政、治黄，皆是疏导之法。然李太师专权，堵塞言路，压抑人才，如筑堰壅水，终将溃堤。”
直言不讳。
殿中侍立的太监吓得低头。
皇上却笑了：“爱卿还是这般敢言。可知今日朝堂，有多少人想置你于死地？”
“臣知道。”明icon道，“但臣既回京，便没打算苟活。只求在死前，做完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说，什么是该做的事？”
“第一，重开匠作司，复兴百工。第二，整顿吏治，清除贪腐。第三，巩固海防，开发琼州。第四……”明镜抬头，直视皇上，“还朝政于陛下，除权奸于朝堂。”
句句如刀。
皇上沉默良久，忽然道：“若朕给你机会，你敢与李太师当廷抗辩吗？”
“敢。”
“好！”皇上击掌，“明日大朝会，朕要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陈述治国之策。李太师必会发难，你要做好准备。”
“臣，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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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明镜暂住宫外驿馆。
陆铮悄悄来访，带来一个木匣。
“谢大人，这是皇上让下官交给您的。”陆铮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书，“李太师及其党羽这三年贪赃枉法的罪证。皇上已暗中搜集多时。”
明镜翻阅，触目惊心：
李太师之子强占民田三千亩，逼死农户十七人。
其侄走私盐铁，获利百万两。
门生故旧卖官鬻爵，明码标价：知县五万两，知府十万两，道员二十万两……
“这些，足以定罪。”陆铮道，“但李太师掌权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若无万全准备，恐狗急跳墙。”
“皇上打算如何？”
“明日朝会，大人先以治国之策争取人心。待时机成熟，皇上会出示这些罪证，一举扳倒李太师。”陆铮顿了顿，“但……很险。朝中武将，半数听命于李太师。若他铤而走险，恐生兵变。”
明镜合上木匣：“所以需要时间。明日朝会，我不会直接发难，而是……先谈匠作司。”
“匠作司？”
“对。”明镜眼中光芒闪动，“匠作司是民心所向。重开匠作司，可争取工匠、百姓支持。且匠作司关联漕运、盐政、治黄，牵一发而动全身。李太师若要反对，必失人心。”
陆铮恍然：“大人高明。”
“还有一事。”明icon道，“请陆千户暗中联络京城匠人，尤其是原匠作司旧部。明日若有事，他们……或可助一臂之力。”
“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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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朝会。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李太师站在文官首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
明镜一身半旧官服，站在末位——他官复原职的正式旨意还未下，暂以“前工部尚书”身份列席。
钟鼓齐鸣，皇上驾临。
三跪九叩后，皇上开口：“众卿，今日有件大事。前工部尚书谢明镜，琼州三年，教化有功，特赦回京。朕欲听其陈述治国之策，众卿可共议。”
李太师出列：“陛下，谢明镜乃戴罪之身，虽有赦免，但功过未明。贸然听其议政，恐不合规矩。”
皇上淡笑：“太师，规矩是人定的。谢明镜治黄、平倭、救灾之功，天下皆知。听听何妨？”
李太师还要争辩，明镜已出列：
“臣谢明镜，愿陈三策。”
满殿寂静。
明镜朗声道：“第一策，重工匠。匠作司停办三年，百工凋零。然国之根本，在农在工。农产粮，工造器。无工则农具不兴，无农则工无所用。臣请重开匠作司，复兴百工，此乃固本之策。”
工部左侍郎立刻反对：“匠作司与工部职能重叠，徒耗钱粮。且匠人干政，前车之鉴不远！”
“重叠？”明镜看向他，“请问侍郎，工部去年改良农具几种？推广新法几项？培训工匠几人？”
侍郎语塞。
明镜继续：“匠作司八年，改良农具二十七种，推广新法四十三项，培训工匠三千人。而工部这三年，可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政绩？”
“你……”侍郎面红耳赤。
李太师冷冷道：“谢大人好大口气。匠作司若真那么好，为何先帝在时，未在全国推广？”
“因为阻力太大。”明icon直视他，“既得利益者不愿让匠人得势，不愿让百姓得利。他们怕匠人有了手艺，就不任人宰割；怕百姓有了生路，就不肯逆来顺受！”
“狂妄！”李太师怒斥，“你是在说满朝文武都是既得利益者？”
“臣不敢。”明镜躬身，“臣只说事实。黄河治了，漕运改了，盐政清了，哪一件不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哪一件不是历经千难万险？但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他转向满朝文武：“诸位大人，你们扪心自问：是愿意看到一个匠人得尊、百工兴旺、百姓富裕的大周，还是愿意看到一个权贵垄断、民不聊生、危机四伏的大周？”
无人应答。
许多官员低下头。
明镜声音提高：“匠作司不是要与工部争权，是要补工部之不足！工部管工程营造，匠作司管技艺传承。工部修堤坝，匠作司教人怎么修得更牢！工部造兵器，匠作司教人怎么造得更利！这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反对？”
“因为……”一个御史弱弱道，“匠人若都学了本事，谁还肯做苦力？”
“问得好！”明icon道，“这位大人说出了真心话——怕匠人有了本事，就不肯被奴役！但请问，匠人凭什么就该做苦力？他们也有手有脑，也能创造价值！让他们学本事，让他们得尊重，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有什么错？！”
声震殿宇。
年轻官员中，有人眼眶发热。
李太师脸色铁青：“谢明镜，你这是蛊惑人心！”
“臣蛊惑的是人心向善，人心向上！”明镜跪地，向皇上叩首，“陛下，臣请重开匠作司，不是为一己之私，是为大周万世基业！工匠兴，则百业兴；百业兴，则国库盈；国库盈，则兵强马壮，国泰民安！此乃千秋大计，请陛下明鉴！”
皇上缓缓站起：“众卿，以为如何？”
沉默。
突然，一个年轻官员出列：“臣，翰林院编修韩慎，附议！”
韩慎？明镜想起，是当年会试那个寒门学子，如今已是翰林院编修。
“臣附议！”“臣附议！”
陆续有官员站出，多是寒门出身，或受过匠作司恩惠的。
李太师怒视这些人，但势已起，难压制。
皇上点头：“既如此，准奏。即日起，重开匠作司。谢明镜暂领工部尚书衔，总督匠作司事宜。”
“陛下圣明！”
李太师咬牙，却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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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李太师叫住明镜。
“谢大人，好手段。”他皮笑肉不笑，“但你以为，重开匠作司就赢了？这朝堂，还是老夫说了算。”
明镜淡然：“太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您掌权太久，忘了这个道理。”
“那咱们走着瞧。”
拂袖而去。
明镜回到驿馆，匠作司旧部已闻讯赶来。雷行首、老漆匠、孙大娘……都是从金陵连夜赶来的。
“大人！皇上真的准了？！”雷行首激动得声音发颤。
“准了。”明镜微笑，“从明天起，匠作司重新开张。你们，都是功臣。”
众人喜极而泣。
正说着，陆铮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谢大人，出事了。李太师调动京营兵马，说是‘防边患’，实则……恐要对您不利。”
明镜心中一沉：“皇上知道吗？”
“知道。但京营指挥使是李太师的人，皇上暂时动不了。”陆铮道，“为今之计，您需尽快掌握一支力量。匠人……可否一用？”
明镜看向雷行首。
雷行首拍胸脯：“大人放心！京城工匠，少说也有三万！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是拼了命，也护您周全！”
“不可。”明镜摇头，“不能硬拼。李太师要动我，总要有借口。咱们……给他个借口。”
“什么借口？”
明镜沉吟片刻：“他不是怕匠人得势吗？那咱们就让匠人……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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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匠作司重开大典。
地点不在衙门，而在皇城前的广场。这是破天荒的——从来只有祭祀、庆典才能在皇城前举行，一个衙门开张，何德何能？
但皇上特准了。
这一日，晴空万里。广场上人山人海，工匠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扶老携幼。有琉璃匠、铁匠、木匠、漆匠、绣娘……各行各业，汇聚成一片匠人的海洋。
高台上，明镜一身尚书官服，身旁站着雷行首等匠人代表。台下，文武百官列席，李太师阴沉着脸坐在首位。
吉时到，钟鼓齐鸣。
明镜走到台前，没有长篇大论，只朗声道：
“今日，匠作司重开。这不是一个衙门的重开，是百万匠人的新生！从今往后，匠人不再低人一等，手艺不再被轻视！工匠子弟可以读书，可以考试，可以做官！只要你有手艺，有良心，就有出路，有尊严！”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工匠们流泪高呼：“谢青天！谢青天！”
明镜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
“但光有出路不够，还要有保障。匠作司将做三件事：第一，制定《匠人保障律》，工钱、工时、伤残抚恤，皆有法可依。第二，设立‘匠人基金’，工匠养老、子弟读书，皆有资助。第三，开办‘匠人大学堂’，不只教手艺，还教算学、文书、律法，让匠人成为真正的‘士’！”
台下，工匠们沸腾了。
连围观的百姓也激动不已——谁家没有个匠人亲戚？匠人有了地位，他们也脸上有光。
李太师脸色铁青，忽然起身：
“谢明镜！你这是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明镜看向他：“太师何出此言？”
“匠人大学堂？教律法？你是要让匠人干政吗？！”
“太师，”明镜缓缓道，“匠人为何不能学律法？他们也是大周子民，也要懂法守法。还是说……太师觉得，匠人只配干活，不配懂道理？”
“你……”
“太师怕什么？”明icon提高声音，“怕匠人懂了道理，就不再任人欺凌？怕百姓懂了律法，就不再逆来顺受？太师，您掌权多年，可曾想过：权力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造福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您真不懂吗？！”
句句诛心。
李太师气得发抖，忽然指着明镜：
“此人妖言惑众，图谋不轨！来人，将他拿下！”
一队京营士兵冲入广场。
工匠们瞬间骚动。
雷行首高喊：“保护谢大人！”
工匠们自发围成圈，将明镜护在中间。他们手中没有兵器，只有工具——铁锤、凿子、锯子……但在阳光下，这些工具闪着寒光。
士兵们迟疑了。
李太师怒吼：“违令者，格杀勿论！”
剑拔弩张。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高喝：
“圣旨到！”
陆铮策马冲入广场，高举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师李嵩，专权误国，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罪证确凿。着即革去所有官职，押入天牢，候审！其党羽，一律严查！”
李太师踉跄后退：“不……不可能！皇上怎会……”
“李太师，”陆铮冷笑，“皇上隐忍三年，等的就是今日。你罪证累累，还想抵赖吗？”
他一挥手，锦衣卫涌上，将李太师及其党羽悉数拿下。
广场上，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工匠们跪倒一片：“皇上圣明！皇上万岁！”
明镜望向皇城方向，深深一躬。
他知道，这场斗争，皇上赢了。
而他，也赢了。
不，赢的不是他。
是公道，是人心。
---
当夜，皇上在乾清宫设宴，独召明镜。
“爱卿，今日之事，你居功至伟。”皇上举杯，“朕敬你。”
明镜跪地：“臣不敢居功。若无陛下隐忍筹划，若无匠人百姓支持，臣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成事。”
“起来吧。”皇上叹道，“这三年，朕如履薄冰。李太师权倾朝野，朕不敢动，也不能动。直到你去琼州，闯出一片天地，让朕看到希望——这朝堂，还有敢做事、能做事的人。”
“陛下……”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皇上看着他，“当年你被诬陷流放，朕未能护你。但朕发誓，从今往后，必让你施展抱负，还大周一个清明盛世！”
明icon眼眶发热：“臣，必鞠躬尽瘁。”
“好。”皇上道，“明日，朕就下旨：你正式复任工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入阁辅政。匠作司之事，全权由你负责。朕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
“让匠人真正站起来，让百姓真正富起来。”皇上一字一句，“朕要一个大周，一个工匠得尊、百姓得利、四海升平的大周！”
“臣，”明镜深深叩首，“领旨。”
走出乾清宫，已是深夜。
月光如水，洒满宫道。
明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向远处的万家灯火。
那里，有无数匠人，无数百姓。
他们的命运，将从今夜改变。
而他，将用余生，守护这份改变。
因为，这是他的初心。
匠心如镜，照见苍生。
（第四十五回 完）
第四十六回 新政推行阻力重 书院论战定乾坤
景和四年，春。
李太师倒台，朝局为之一新。皇上亲政，明镜入阁，匠作司重开，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这日朝会，明镜提出“新政十条”，包括：推广匠人学堂至各府县；改革科举，增设“实学”科目；减赋轻徭，休养生息；整顿军备，巩固边防……
话未说完，反对声已起。
新任吏部尚书张大人——原是李太师门生，虽未直接参与谋逆，但思想守旧——首先发难：
“谢阁老，您这些新政，听着是好。但大周承平百年，制度已成，何必大动干戈？匠人学堂，金陵试点即可，推广全国，劳民伤财。改革科举？千年规矩，岂能轻改？至于减赋……国库本就空虚，再减赋，军饷何来？边患何御？”
一番话，看似有理有据。
明镜不慌不忙：“张尚书，敢问大周当真承平百年？去岁北方旱灾，饿死多少人？东南海防，倭寇虽平，但红毛番船屡犯边境。西南土司，时有叛乱。这能叫承平？”
张尚书语塞。
明镜继续：“匠人学堂劳民伤财？金陵匠学堂八年，培养工匠三千，改良农具二十七种，增产粮食百万石。这笔账，张尚书可算过？”
“至于科举改革，”他看向满朝文武，“诸位都是科举出身，可有人觉得，如今的科举，真能选出治国安邦之才？还是只能选出会写八股、不通实务的书生？”
这话戳中痛处。不少官员低头。
礼部尚书忍不住：“谢阁老，科举乃抡才大典，关乎国本。您这话，未免偏激。”
“偏激？”明镜冷笑，“那请问尚书大人：工部需要懂水利的官员，科举可考？户部需要懂算学的官员，科举可考？兵部需要懂军械的官员，科举可考？都不考！考的是四书五经，是诗赋策论。这些固然重要，但实务就不重要吗？”
他提高声音：“大周需要的是能治河、能算账、能造械的实干之才，不是只会空谈的腐儒！改革科举，不是废除科举，是完善科举！让有真才实学的人，也有出头之日！”
年轻官员中，有人暗暗点头。
但老臣们依旧反对。
朝会不欢而散。
退朝后，皇上召明镜至御书房。
“爱卿，阻力比想象的大啊。”皇上苦笑，“张尚书他们，代表的是士大夫阶层。你动科举，就是动他们的根本。”
“臣知道。”明镜道，“但科举不改，人才不兴。大周若要强盛，必须打破门户之见，广纳贤才。”
“道理朕懂。”皇上沉吟，“但需有策略。硬推，恐生变乱。”
“臣有一计。”
“讲。”
“开‘经筵论战’。”明镜道，“请天下名儒、学者、匠人代表，齐聚京城，公开辩论新政利弊。让道理越辩越明，让百姓看清是非。”
皇上眼睛一亮：“此计甚妙！真理越辩越明。好，朕准了。地点就设在……国子监。时间定在三月三，上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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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经筵论战，自古有之，但从未如此公开——允许百姓旁听，还允许匠人、商人等“三教九流”参与。这在大周历史上，是破天荒头一遭。
三月三，国子监。
明伦堂前人山人海，不仅京城百姓，连周边州县的读书人、匠人、商人都赶来了。堂内设辩席，正中是皇上御座，左右分列：一边是支持新政的，以明镜为首，韩慎、雷行首等在列；一边是反对新政的，以吏部张尚书、礼部尚书为首，还有几位大儒。
皇上亲临，坐于屏风后——不直接参与，以示公正。
钟响三声，论战开始。
张尚书首先发难：“谢阁老，您说科举需改，要增实学。但士人读书，为的是明理治国。实务之事，自有胥吏匠人去做。若士人皆去学实务，谁来传承圣贤之道？”
明镜回应：“张尚书，圣贤之道，最终要落在实处。孔子教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御、数皆是实务。可见圣人也重实务。至于胥吏匠人……他们为何不能明理？为何不能治国？”
一位大儒摇头：“匠人终日与斧凿为伍，如何明理？治国需通晓经史，明辨是非，非匠人所能。”
“先生此言差矣。”韩慎起身，“学生出身寒门，父亲是塾师，祖父是木匠。学生幼时随祖父做木工，祖父常说：榫卯相合，如同君臣相得；梁柱端正，如同人品刚直。这难道不是理？学生后来读书，发现圣贤之道，往往与匠艺相通。”
他顿了顿：“《考工记》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匠人不是只会动手，他们也在创造，在传承，在守护。这份匠心，与士人的治学之心，有何不同？”
堂内一片哗然。
年轻学子们若有所思，老儒们则面露不悦。
礼部尚书道：“即便匠人有些道理，但科举改革，牵扯太大。若增设实学，寒门学子无钱学实务，反而不公。”
“正因如此，才要改革！”明镜朗声道，“如今的科举，寒门学子就公平吗？他们买不起书，请不起名师，考不过世家子弟。若增设实学，反而给他们机会——实务可以自学，可以实践。匠人子弟懂手艺，农夫子弟懂农事，这些不都是实学？”
他看向堂外黑压压的人群：“诸位父老，你们说，让匠人子弟、农夫子弟也有机会做官，公平不公平？”
“公平！”堂外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反对派脸色难看。
张尚书转换话题：“好，就算科举可改。但匠人学堂推广全国，钱从何来？如今国库空虚，这是事实。”
雷行首忍不住站起来——这是破天荒，匠人竟在国子监发言。
“这位大人，”雷行首声音洪亮，“小人是铁匠，不懂大道理。但小人知道，匠人学堂不要朝廷多少钱。咱们匠人自己出工出力，朝廷只需给地、给政策。小人敢立军令状：若在每个府城建匠学堂，三年内，工匠数量翻一番，农具改良翻一番，粮食增产翻一番！若做不到，小人这颗脑袋，大人拿去！”
掷地有声。
堂外工匠们高呼：“我们愿立军令状！”
声震屋瓦。
张尚书被这气势震慑，一时语塞。
这时，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缓缓起身。他是江南大儒，姓程，八十高龄，德高望重。
“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肃静。
程大儒缓缓道：“老朽教书六十年，弟子遍天下。这些年，常思一个问题：为何前朝强盛，本朝却渐显疲态？今日听诸位辩论，似有所悟。”
他看向明镜：“谢阁老，你说士农工商，各有所长，该各得其所。老朽深以为然。但老朽想问：匠人学堂教手艺，也教圣贤书吗？”
明镜躬身：“教。匠人不是只会干活，也要明理。匠学堂设‘通识课’，教《论语》《孟子》，也教《考工记》《齐民要术》。”
“好。”程大儒点头，“那老朽再问：科举改革后，匠人子弟做了官，可会轻视读书人？农夫子弟做了官，可会轻视匠人？”
“不会。”明镜正色，“因为他们在匠学堂、农学堂里，学的第一课就是‘各业平等，各尽其能’。知道农人辛苦，匠人不易，商人艰难。如此为官，才知民间疾苦，才懂体恤下情。”
程大儒笑了，对张尚书等人道：“诸公，老朽以为，谢阁老之策，可行。”
满堂震惊。
程大儒是士林领袖，他一言，可定风向。
张尚书急道：“程老，您这是……”
“听老朽说完。”程大儒道，“诸公反对新政，无非怕两点：一怕匠人得势，冲击士人地位；二怕变革太急，生出乱子。”
“但诸公可曾想过：若不变革，大周还有出路吗？北方旱灾，东南海患，西南不稳，国库空虚……这些，靠读圣贤书能解决吗？不能！要靠实干，要靠匠人造器械，农人种粮食，商人通有无。”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诸公啊，时代变了。从前是农耕之世，如今是百工之世。船越造越大，械越造越精，若我们还抱着老黄历，迟早要被时代抛弃。老朽活了八十年，见过兴衰。一个朝代要长久，必须顺应时势，包容并蓄。”
说完，他向皇上方向一揖，缓缓坐下。
堂内鸦雀无声。
良久，皇上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程老一席话，振聋发聩。朕意已决：新政，推行。科举改革，匠学堂推广，减赋轻徭……即日起，逐项实施。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陛下圣明！”
堂内堂外，跪倒一片。
---
经筵论战，新政定鼎。
接下来的半年，大周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匠学堂如雨后春笋，在各府县设立。不只教手艺，还教识字、算学、律法。匠人子弟第一次有机会系统学习。
科举改革方案公布：增设“实学”科，考算学、农学、工法、商律。与经义科并行，取中者同等待遇。
减赋诏书下达：受灾州县免赋三年，其余州县减赋一成。同时清查田亩，打击豪强隐田。
朝中反对声依旧有，但已不成气候。程大儒公开支持新政后，许多中间派官员倒向改革派。
明镜更忙了。
每日鸡鸣即起，夜深方归。要核定匠学堂章程，要督导科举改革，要协调减赋落实……林水月心疼他，常炖汤送到值房。
这日，澈儿来寻父亲。
十六岁的少年，已长身玉立，有了几分父亲当年的风采。
“爹，我想好了。”澈儿认真道，“我要考实学科。”
明镜放下笔：“为何？”
“因为实学有用。”澈儿道，“我跟雷伯伯学过打铁，知道农具如何改良；跟胡大夫学过医术，知道百姓疾苦。这些，经义科不考，但很重要。我想像爹一样，做实事。”
明镜欣慰：“好。但实学科刚设，无前例可循，会很难。”
“我不怕难。”澈儿眼中闪着光，“爹常说，路是人走出来的。我愿做走这条路的第一批人。”
正说着，韩慎来访。
这位当年的寒门学子，如今已是吏部郎中，是新政的得力干将。
“阁老，有好消息。”韩慎喜形于色，“第一批匠学堂学子结业，共三千人。其中五百人通过考核，可入仕为吏。这是名单。”
明镜接过，细细翻看。名单上有铁匠之子，有木匠之女，有农夫之弟……他们将成为大周第一批从匠学堂走入仕途的人。
“好，好。”他连声道，“这些人，要妥善安排。不能让他们被排挤，被埋没。”
“下官明白。”韩慎道，“已与各衙门沟通，他们会从基层做起，凭本事晋升。”
正说着，陆铮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阁老，边关急报：鞑靼犯境，已破三关。守将殉国，边军……溃败。”
明镜心头一沉。
鞑靼，北方游牧民族，历来是大周心腹大患。永昌年间曾大举入侵，死伤数十万，后议和纳贡，才得安宁。如今卷土重来，恐非偶然。
“皇上知道了？”
“知道了。正召兵部议事。”陆铮道，“但兵部尚书是李太师旧部，能力平平。且边军多年未战，武备松弛，恐怕……”
明镜起身：“我去见皇上。”
---
乾清宫里，气氛紧张。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汗如雨下：“陛下，边军缺饷少粮，兵甲陈旧，实难一战。不如……议和？”
“议和？”皇上怒道，“三关已破，数万百姓遭屠，此时议和，朕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可战则必败啊陛下！”
明镜进殿，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鞑靼此时犯边，绝非偶然。”明镜分析，“去岁北方旱灾，草原必也受灾。他们南下抢粮，是求生之举。此时若示弱议和，他们必得寸进尺。唯有战，且要速战速决，打疼他们，才能换来十年太平。”
“可兵部尚书说，边军无力一战。”
“边军无力，但新军有力。”明镜道，“匠作司这半年，改良军械，训练新兵，已初见成效。臣请率新军北上，抗击鞑靼。”
满殿皆惊。
文官领兵？自古罕见。
兵部尚书急道：“谢阁老，您虽是能臣，但领兵打仗非儿戏！鞑靼骑兵来去如风，您……”
“尚书大人，”明镜打断他，“新军用的正是克制骑兵的战法、军械。此事，臣有把握。”
皇上看着明镜坚定的眼神，想起他治黄、平倭、开发琼州的往事，终于点头：
“准。封谢明镜为征北大将军，节制北疆诸军。新军三万，即日北上。”
“臣，领旨。”
走出乾清宫，夕阳如血。
明镜知道，这将是一场恶战。
但，必须赢。
因为这一战，关乎新政存亡，关乎大周国运。
而他，别无选择。
（第四十六回 完）
第四十七回 北疆血战退强敌 新军扬威定边关
景和四年，秋。
北疆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明镜率三万新军抵达雁门关时，关城已是残破不堪——城墙多处坍塌，烽火台只剩焦黑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守关残军主将是个独眼老将，姓岳，名震山——竟是当年南疆并肩作战的岳帅。见到明镜，他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谢大人，不，谢将军。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在这种地方。”
明镜下马搀扶：“岳帅，别来无恙。关内情况如何？”
“惨。”岳震山声音沙哑，“鞑靼三万铁骑，破关而入。守军八千，死伤过半。百姓……来不及撤走的，都被屠了。”
他指向关外：“他们在三十里外扎营，每日派小股骑兵骚扰，却不强攻。分明是在等我们援军到来，好一网打尽。”
明镜登上残破的城楼，用望远镜观察——这是匠作司新制的“千里镜”，可望数里。
鞑靼大营连绵数里，帐篷如云，战马嘶鸣。营寨布置颇有章法，前有拒马，后有弓箭手，两侧游骑巡哨。
“主将是谁？”明镜问。
“孛儿只斤·也先，鞑靼可汗的弟弟，号称‘草原之狼’。此人凶悍狡诈，擅长骑兵突袭。”
明镜沉思片刻：“我军有何优势？”
岳震山苦笑：“优势？粮草不足，兵甲残缺，士气低落……谢将军，这三万新军，看着整齐，但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对上鞑靼铁骑，怕是……”
“新兵有新兵的打法。”明镜道，“岳帅，我要关内所有工匠，所有铁料、木料。还要五百敢死队，今夜行动。”
“今夜？做什么？”
“送礼。”明镜眼中闪过寒光，“给也先送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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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黑风高。
五百敢死队悄悄出关，每人背着一个木箱，箱里是匠作司特制的“轰天雷”——改良版，威力更大，且可延时引爆。
带队的是阿虎——这黎族汉子主动请缨。在琼州三年，他跟随明镜学了不少战术，更练就一身山林潜行的本领。
“记住，”明镜叮嘱，“不杀人，只炸营。炸完就走，不可恋战。”
“先生放心。”阿虎咧嘴一笑，“我们黎人打猎，最懂怎么让猛兽受惊乱窜。”
敢死队如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后，鞑靼大营突然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战马受惊，四处狂奔，帐篷着火，士兵慌乱。
也先从梦中惊醒，冲出帐篷，只见营中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禀王爷，有敌人袭营！用的不知是什么武器，巨响如雷，火光冲天！”
也先脸色铁青：“多少人？”
“看不清，最多几百人。但……但咱们死伤已过千，主要是被惊马踩踏，被火烧的。”
“废物！”也先暴怒，“追！给我追！”
但敢死队早已撤回关内，只留下满地狼藉。
这一夜，鞑靼军未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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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也先列阵关前。
三万铁骑，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也先亲自出阵，是个魁梧的汉子，满脸虬髯，眼神凶狠。
“关上汉人听着！”他高喊，“昨夜是谁偷袭？滚出来受死！”
明镜出现在城头，一身戎装，从容不迫：
“也先王爷，昨夜之礼，可还满意？”
也先眯起眼：“你就是谢明镜？那个匠人出身的宰相？”
“正是。”
“好！”也先狞笑，“都说你善用奇技淫巧。今日，本王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战争！骑兵，冲锋！”
号角长鸣，鞑靼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岳震山急道：“谢将军，快下城！这里危险！”
明镜却不动，只挥动令旗。
关内，新军阵列整齐。最前排是盾牌手，持巨盾；第二排是长枪手，枪长两丈；第三排是弓弩手，持改良连弩；最后是火炮队——十门虎蹲炮，炮口对准关外。
鞑靼骑兵冲到百步时，明镜令旗一挥：
“放！”
弓弩齐发。新式连弩可一次十箭，五千弩手，瞬间射出五万支箭。箭雨遮天蔽日，鞑靼骑兵人仰马翻。
冲到五十步时，火炮轰鸣。
虎蹲炮装填散弹，一炮打出，铁砂如暴雨，覆盖数十丈。骑兵成片倒下。
也先看得目眦欲裂：“这是什么武器？！”
冲到三十步，长枪如林伸出。鞑靼马匹撞上枪阵，顿时被刺穿。
冲到十步，盾牌手忽然撤开，露出后面的……战车。
不是寻常战车，是匠作司特制的“刀车”：车前置刀轮，转动如飞；车侧有铁刺，马不能近。
刀车缓缓推进，如移动的刀山。鞑靼骑兵撞上，人马俱碎。
一个时辰，鞑靼冲锋三次，皆被击退。关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也先终于怕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战法，这样的武器。汉人何时变得如此强悍？
“撤！”他咬牙下令，“后撤二十里，重整旗鼓。”
鞑靼军如潮水般退去。
关上，大周将士欢呼震天。
岳震山独眼含泪：“谢将军，这……这是大捷啊！自永昌年以来，从未如此大胜！”
明镜却无喜色：“只是击退，未伤根本。也先必会卷土重来，且下次，会有对策。”
“那该如何？”
“主动出击。”明镜看向北方，“不能总被动防守。我要灭了他的主力，让他十年不敢南下。”
“可出关作战，我军骑兵不足……”
“不用骑兵。”明icon道，“用‘车阵’。”
---
车阵，是明镜根据前世记忆设计的战术：以战车为移动堡垒，步兵藏于车内，弩炮置于车上，形成攻防一体的战斗单元。
三日内，工匠日夜赶工，改造战车百辆。
每辆车配四马，载十人：两名驭手，四名弩手，两名炮手，两名长枪手。车体包铁，防箭防火。车上有小炮一门，连弩三架。
第四日，车阵出关。
百辆战车，列成方阵，缓缓推进。如一座移动的城池。
也先得报，冷笑：“汉人想用乌龟壳打仗？笑话！骑兵迂回，侧击！”
鞑靼骑兵分两翼包抄。
但车阵忽然变形——外围战车停下，竖起盾牌；内圈战车转动，炮口、弩口对准两侧。
骑兵冲近，箭弩齐发，炮火轰鸣。
鞑靼骑兵再次受挫。
也先怒极，亲率精锐冲锋。他是草原勇士，武艺高强，连破三车，斩杀十余人。
但战车太多了。他陷入车阵，前后左右皆是敌人。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火炮在近处轰鸣。
也先坐骑中箭倒地，他滚落在地，刚要爬起，一杆长枪刺来。
持枪的是个少年——澈儿。
这孩子偷偷随军，明镜发现时已来不及送回，只得让他待在身边。此刻见也先落马，澈儿竟挺枪刺出。
也先侧身避过，拔刀反击。澈儿毕竟年少，武艺不精，几招下来险象环生。
明镜在指挥车上看见，心头一紧，正要下令救援，阿虎已冲过去。
黎族汉子如猎豹般扑上，短刀直刺也先后心。也先回刀格挡，两人战作一团。
趁这间隙，澈儿爬起，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个竹筒，筒口有引信。
他点燃引信，掷向也先。
也先一脚踢飞竹筒，竹筒在半空爆炸，铁砂四溅。也先脸上中了几粒，虽不致命，但疼痛难忍。
阿虎趁机一刀，刺入也先肋下。
也先惨叫，拼死反击，砍中阿虎肩膀。两人同时倒地。
周围士兵一拥而上，将也先捆住。
主帅被擒，鞑靼军大乱，溃败而逃。
车阵追击三十里，斩首八千，俘获万余。
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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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关后，明镜第一时间去看阿虎。
军医正在包扎，伤口很深，但未伤及要害。阿虎咧嘴笑：“先生，我没事。那也先，真够狠的。”
明镜握住他的手：“阿虎，你立了大功。我会奏请皇上，封你为将军。”
“将军？”阿虎摇头，“我不要当将军。等仗打完，我还回琼州，跟石头哥一起。那里才是家。”
明镜眼眶发热：“好，回琼州。”
又去看澈儿。少年手臂受了轻伤，正让医官上药。见父亲来，低下头：“爹，我错了。不该偷偷跟来，不该逞强……”
“不，你做得对。”明镜拍拍他的肩，“临危不惧，机智应变，是为将者的品质。只是……下次不可如此冒险。你若出事，爹和你娘……”
澈儿抬头，眼中含泪：“孩儿知道了。”
这时，岳震山来报：“谢将军，也先求见。”
明镜沉吟：“带他进来。”
也先被押进来，虽受伤被缚，却依旧昂首挺胸。
“谢明镜，要杀便杀！”他冷哼，“但草原的勇士不会屈服！”
“我不杀你。”明icon道，“我要放你回去。”
也先一愣。
“放我？”
“对。”明镜道，“但有两个条件：第一，鞑靼十年内不得南侵。第二，开放边市，允许汉蒙贸易。”
也先眯起眼：“你想用贸易控制草原？”
“不是控制，是互利。”明镜道，“草原缺粮缺铁，中原缺马缺毛皮。互通有无，对双方都好。打仗，死的是百姓；贸易，富的是百姓。也先王爷，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也先沉默良久，忽然大笑：
“好！谢明镜，我服你！不是服你的武力，是服你的胸怀！成，我答应你。十年不犯边，开放贸易。但你要保证，汉商不欺蒙民。”
“我保证。”明镜解了他的绳索，“若有欺压，你可直接找我。”
也先深深看他一眼：“你这样的人，为何只是宰相？该当皇帝。”
明镜正色：“王爷慎言。谢某只为百姓做事，不为权力。”
也先拱手：“我敬重你。从今往后，你是我也先的朋友。草原上的朋友，是一辈子的。”
“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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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皇上龙颜大悦，下旨封赏：明镜晋封镇国公，世袭罔替。岳震山封靖北侯。阿虎封忠勇将军。澈儿授云骑尉。
但明镜上疏坚辞：“北疆大捷，乃将士用命，工匠用心之功。臣不敢居功。请将封赏赐予阵亡将士家属，赐予边关百姓。”
皇上准奏，另拨银百万两，抚恤伤亡，重建边关。
景和五年，春。
边市开放，汉蒙商人络绎不绝。草原的牛羊马匹，中原的粮食铁器，在此交汇。曾经的血火战场，成了繁华集市。
明镜站在重修一新的雁门关上，看关外炊烟袅袅，商队往来。
岳震山在一旁感叹：“谢公，末将守边三十年，从未想过，有一天鞑靼人会来做生意。”
“战争解决不了问题。”明镜道，“唯有利益共享，才能长久和平。”
“可朝中有人说您‘资敌’……”
“让他们说去。”明icon淡然，“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正说着，一骑快马奔来，是京城信使：
“谢公，皇上急召！江南……出大事了！”
“何事？”
“今年春雨连绵，长江水位暴涨。荆州大堤……溃了！”
明镜心头一沉。
长江溃堤，比黄河更可怕。荆州以下，江汉平原，千万百姓……
他立即下令：“备马！回京！”
北疆硝烟刚散，南方水患又起。
这条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头。
但，必须走。
因为他是谢明镜。
大周的脊梁，百姓的希望。
（第四十七回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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