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鼎峙”,何时重现?
文瑞
这帧带着细密颗粒的六十年前的黑白照片,我想应该是赣州市博物馆留存资料中最沉重的一张旧影了。镜头里的残垣孑然孤悬在高坡上,遙对着城西北的郁孤台,失神地张望着几年前尚一脉贯通的镇南门、小南门,还有脚底下的大校场与护城河,残垣上的古砖斑驳得如同老人皲裂的手掌,台垛也崩塌了半边,像被岁月啃去了的牙腔。它不是别处,正是五代年间始有的卢王拜将台——赣州古城“三台鼎峙”的旧迹之一。这是它在彻底消逝前,留给人世间的最后一瞥。
赣州的城脉里,曾稳稳地伫立着三座高台:唐代的郁孤台,带着“西北望长安”的诗魂;五代的拜将台,藏着古战场的金戈铁马;北宋的章贡台,守着两江汇流的烟波。它们在赣江、章江、贡江的滋养里伫立了千年,是古城一千年间最骄傲的天际线,也是老赣州城人抬头就能望见的乡愁。可惜命运弄人,章贡台在民国初年的纷乱里圮了,拜将台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风雨里颓了,如今只剩毁建不止的郁孤台独守着城墙,像个孤独的长者,望着空荡荡的故地。
六十年代的风,卷着三江的水气吹过拜将台的残垣时,夏金瑞正背着相机穿梭在赣州的老街老巷。那时的他还是个年轻的文博人,镜头总对准别人忽略的角落:残玻的像废弃的烽火台的拜将台,砖缝里钻出狗尾巴草的宋城墙,残垣上被雨水啃出凹痕的皇城土层……他大概不会想到,这张对着拜将台随手按下的快门,会在二十多年后,被新中国第二代人文博人龙年海翻出来,轻轻唤醒他一段沉睡的童年。
八十年代,夏金瑞成了通天岩文物管理所的所长,龙年海也成长为文博队伍里的一员。一天,他在博物馆留存的为数不多的珍贵老照片中,发现了夏金瑞拍摄的这张黑白影像,当时的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上幼儿园时的快乐时光。照片里的拜将台像一头蹲在地上的老兽,砖石上的纹路里还嵌着五代的烽火、北宋的月光,还有六十年代孩子们的笑声。
如今赣州城遗下的3660米宋城墙早已修旧如旧,青色的城砖码的整整齐齐,游人沿着城墙漫步,看章贡二水汇流成赣江。可夏金瑞留下的这张照片,却固执地守着拜将台最本真的模样——不是供人打卡的景点,而是带着沧桑滋味的岁月见证。它让我们想起,赣州的城脉里曾有“三台鼎峙”的壮阔,想起章贡台塌于纷乱、拜将台毁于风雨的遗憾,更想起那些被时光磨平的砖缝里,藏着文博人奔波的脚印,藏着古城从未走远的根。
诚然,这张照片是夏金瑞先生留给赣州的一份警示,也是龙年海先生捧在手心的一份执念。它告诉我们,这座城市的厚重,不仅在郁孤台的词里,更在拜将台的残垣、章贡台的旧基里;它提醒我们,文物不是冰冷的展品,是活着的乡愁,一旦消逝,就再也找不回了。
浩浩江风,吹过赣江源,吹过郁孤台,穿过曾经的阳街、南大街、文清路,穿过已沦为儿童公园内一座亭台的拜将台遗址。当我们放轻脚步,静静倾听时,仿佛还能听见六十年前那海鸥相机的快门声,轻轻跌落在拜将台的砖缝之间。当昨天龙年海兄给我讲述这张老照片背后的故事时,我望着照片里的残垣沉默良久,忍不住发问:跻身于儿童公园的拜将台何时能建成拜将台公园?“三台鼎峙”的盛景何时能重回赣州古城的天际线?那些沉睡在岁月里的乡愁,何时能再次站成古城的脊梁?
这或许是夏金瑞先生按下快门时未曾说出口的期盼,也许是龙年海先生摩挲照片时心底的回响。而我们今天能做的,是先读懂这帧旧影里的重量——它不仅是拜将台的最后一瞥,更是文物保护的一声提醒:唯有珍惜,才能让千年的烟火,永远留在赣州的风里。
2026.1.22于沪上
作者简介:龚文瑞,笔名文瑞、谷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苏轼研究学会会员,中国明史学会王阳明研究会原副会长,江西省地域文化研究会专家顾问,赣州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委员会专家顾问,赣州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创作文字逾五百万,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散文海外版》《百花洲》《芳草》《读者》《散文选刊》《散文百家》等报刊,有作品收录多个年度选本。出版《秦淮河上寻桨声》《客家文化》《山水赣州》《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与赣州》《吾心光明:王阳明南赣史话》等文集。散文代表作《秦淮河上寻桨声》《黑白苏州》《油桐花开时》广泛应用于中学语文阅读考题。散文《井冈情思》曾获中国散文学会第四届全国征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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