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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竹堂往事(文化散文)
作者:天鹰 - 中国龙泉

陈寅恪

时光已近晚秋,金风送爽,云淡天高,澄澈秋光里尽是天朗气清的况味。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大地刚从激情主义的浪潮中退潮,归于沉静。正是在这样一个思潮涌动又渐趋沉寂的时期,广东陆键东先生《陈寅恪的最后20年》一书,于1995年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付梓出版。此书一经问世,便在知识界掀起震动,一场席卷学界的“陈寅恪热”也随之兴起,影响绵延至今,经久不衰。由一部书的出版,竟能掀起一场追根寻源的文化热潮,实属不多见;《陈寅恪的最后20年》之所以引发震动与热潮,本质是:它以扎实的史料,还原了一位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回应了90年代知识界“精神寻根、价值重建、历史反思”的集体需求;陈寅恪的“独立精神、自由思想”与人格风骨,成为超越时代的精神符号,既照亮了历史,也叩问了现实。

这股热潮,不是对一个学者的简单追捧,而是一个时代对“纯粹学术”“独立人格”“文化根脉”的集体呼唤与回归。先生的治学轨迹与文人风骨,从沉寂多年后,自此跨越岁月的阻隔,走进更多人的视野——彼时的我,亦是受触动者之一。先生辗转多国的求学经历、严谨笃实的治学精神、孤傲不屈的为人风骨,无一不让我心生感佩。


数年来,我曾重读此书,更陆续购进相关著述以飨求知之欲:张求会先生所著《陈寅恪家史》,文白相间、文风典雅,读来隽永绵长,令人喜爱;其近期付梓的四册《陈寅恪四书》——《馀生流转》《古调犹弹》《世外文章》《尔尔区区》——,可谓将陈寅恪先生的研究推进到新的高度,堪称“陈学”领域的集大成之作与范式更新,我亦第一时间收归囊中,置于案头。此外,修水当地学术中人的心血之作,如叶绍荣《陈寅恪家世》、吴应瑜《陈寅恪家族旧事》、刘经富《陈寅恪家族稀见史料探微》等书,以及广东学人胡文辉《陈寅恪诗笺释》上下两卷、陈寅恪女儿陈流求笔下追忆父辈的《也同欢乐也同愁》,再加上各类友人回忆、学术研究专著,林林总总凡数十种,皆陈列于我的书房书柜里,闲来便取来展卷研读。这种研读,于我无疑是一种精神的滋养与乐趣。先生那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箴言,早已越过纸页,深合我意,成为指引我文化求索的精神坐标。

这份由多方阅读文字而生的感佩,渐渐化作对先生祖籍地的深切向往。尤其一篇详尽介绍江西修水义宁竹塅村“陈家大屋”——即后人所称的“凤竹堂”——的文章,更是让此地成为我2024年晚秋十月“自驾壮游访贤哲”文化之旅的核心站点。故而当这场跨越江西、湖南、湖北、福建四省的壮游终于启程,车轮滚滚,行经三千二百余公里,驶过染霜的平原沃野与层林尽染的青山秀水,远山黛色间晕着几分枫红杏黄,田埂边的稻茬还留着秋收的余韵,江西修水义宁竹塅村,便成了最先叩击我心门的文化秘境。此次行程所至,既有陈氏一族扎根繁衍的“陈家大屋”,亦有北宋著名诗人、江西诗派始祖黄庭坚故里——“华夏进士第一村”双井村,更驱车奔赴湖南娄底湘乡的曾国藩晚年故居“富厚堂”(晚清江南最大的私家藏书楼之一),并登临岳麓山、徜徉千年学府岳麓书院。一路行来,每一处都藏着不期而遇的文化惊喜,而最能牵动我心弦的,终究是藏在赣北深山中、孕育了陈寅恪先生的那方古朴静谧的竹塅村。


竹塅村,位于江西修水县义宁镇,是赣北阜山腹地一个普通而又迷人的小山村。它没有名山大川的喧嚣,也没有市井古镇的繁华,只静静卧在群山环抱之间,修江支流桃花溪蜿蜒穿村而过,潺潺水声伴着袅袅炊烟,勾勒出一幅悠然的山居图。村口的老樟树虬枝如盖,树龄已逾三百年,树皮上的纹路深如沟壑,仿佛刻满了陈氏家族数代耕读传家的岁月沧桑;溪边的石板桥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莹润,桥下的水草随波轻摇,偶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车子终至竹塅村村口,我们把车停在村口的停车场,然后沿着石板路缓步而行,空气中飘着山野草木的清芬,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更衬得这方天地静谧安宁。转过一道山坳,陈家大屋的飞檐翘角便赫然映入眼帘——这座始建于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的赣派民居建筑群,是义宁陈氏家族世代聚居的宅院总称,由先祖陈腾远奠基、其子陈克绳始建,西侧老屋即为凤竹堂雏形,后经陈宝箴等后世族人扩建,终成今日规模。而凤竹堂便是大屋核心的正堂所在,专司家族祭祀、议事与待客之职,亦是整座宅院的文化灵魂之地。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阶梯式的马头墙高低错落,如蓄势待发的骏马,既具防火防风之能,又添建筑的层次感;堂前的旗杆石与旗杆墩静静伫立,分别为陈宝箴中举、陈三立中进士时所立,默默见证着家族的荣光。檐下的木窗雕着“梅兰竹菊”的纹样,虽经风雨侵蚀,却依旧能辨出当年的精巧,历经百年沧桑,仍透着古朴厚重的气息。

大门之上,“凤竹堂”三个苍劲大字赫然在目,字体风骨凛然。这三字是义宁陈氏始迁祖陈腾远亲题命名,他曾对子孙谆谆教诲:“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凤有仁德之征,竹有君子之节”,意在训导后人“立仁德之志,操君子之节” 。虽原墨早已在岁月中淡去无痕,但这份耕读初心却深深镌刻进家族文脉,滋养出陈宝箴、陈三立、陈寅恪、陈衡恪、陈封怀等“陈门五杰”,成就了世所罕见的文化大族传奇 。门旁楹联对仗工整、意蕴悠长:右联“凤鸣精神思想,已成百代楷模”;左联“竹荫人品学问,养就一门清风” 。如今我们所见的“凤竹堂”匾额与楹联,均由当代书家陈云君(1946— )先生撰补并落款。先生本是江西义宁乡人,身为中国书协会员,师从有“南沈北吴”之称的书法大家吴玉如,深得“碑帖兼修”之精髓,笔墨间既见古意传承,更含文脉接续之力,与陈氏家风一脉相承。

走进“凤竹堂”,正堂上方悬挂着“雁塔题名”与“父子科甲”两块匾额,一前一后,静静见证着陈氏家族的科举荣光。对陈氏祖孙三代而言,晚清科举之路各有际遇:陈宝箴于咸丰元年(1851年)中举,彼时正值咸丰帝在位的晚清咸丰朝;陈三立于光绪十二年(1886年)中进士,恰是光绪帝执政的晚清光绪朝。父亲陈宝箴举业有成,官至湖南巡抚,是维新变法中的实干派;儿子陈三立为“同光体”诗派领袖,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


而到了陈寅恪兄弟辈长大成人时,晚清科举制度已于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正式废除,他们注定无缘科举这条传统仕进之路。时值近代社会剧烈转型,西学东渐之风席卷华夏,旧制度如大厦倾颓,科举亦随之水流花谢。这一延续千年的选官制度的终结,也意味着传统的“学而优则仕”模式被打破,学问与政治自此渐次分途。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陈门子弟本就承继家学渊源,有着扎实的传统教育根基,选择治学一途自是顺理成章。故陈氏兄弟们转而远赴海外留学,辗转日本、德国、法国等国名校,潜心研习文史哲与多种语言,终成贯通中西的一代治学大家。

本文作者朱剑雄先生
而“雁塔题名”是古代科举制度下的一种荣耀习俗,指新科进士及第后,一同前往长安慈恩寺的大雁塔,将自己的姓名题刻在塔壁之上,以此彰显功名、纪念登科之喜。这个习俗始于唐代,后来逐渐成为科举及第的象征,常被用来比喻科举成功、金榜题名。

故祖孙三代中,符合“雁塔题名”的只有陈三立一人,而“父子科甲”则特指陈宝箴和陈三立父子;由于父子二人均在竹塅村陈家大屋出生长大,此处对他们而言是名副其实的故居;而陈寅恪出生于长沙(彼时祖父陈宝箴正在湖南担任巡抚),据史料考证,他成年后并未到过竹塅村,因此对他而言,这里只能算作魂牵梦萦的祖籍地。

凤竹堂大屋前的围墙内,一方空旷平地静静铺展,地上立着两处旧时科举遗迹——东侧是陈宝箴的举人石,西侧则是其子陈三立的进士墩,这便是陈氏父子科举荣光的鲜活实物见证。据史料记载,举人石与进士墩的形制差异,正是古代科举等级的直观体现:咸丰元年(1851年)陈宝箴中举后所立的举人石,是两块青石碑左右相夹,旗杆便固定在两石之间,形制简约质朴,透着乡试及第的朴素荣耀;而光绪十二年(1886年)陈三立荣登进士第时所竖的进士墩,则是一方宽大厚重的石质基座,体量更显气派,与进士的身份恰相匹配。在古代科举礼制中,旗杆的材质与装饰亦随底座等级区分:举人旗杆多为杉木所制,高约10至12米,杆顶设简单矛形装饰;进士旗杆则以楠木打造,高达12至15米,杆顶嵌宝珠装饰,往昔杆上高悬“进士出身”匾额,风过之时,似有猎猎之声诉说门第荣光。立于陈家大屋的屋场之上,凝望眼前的举人石与进士墩,恍惚间觉得触到了这个文化世家精神的根脉。这两件凝结着陈氏数代耕读心血的石质遗存,敦实厚重,默然矗立间,竟有了如纪念碑般的庄严气象。如今旗杆早已不存,唯有举人石的清癯轮廓与进士墩的敦实模样静静伫立,斑驳石痕里,尽是百年岁月的沉淀与家族荣耀的印记,无声诉说着百年前的科举风云与耕读传承。

此处便是义宁陈氏家族的祖居,是那个声名显赫的文化世家生根发芽、家风传承的精神发祥地。
在如此偏深险僻的所在,竟能孕育出一个如此声名显赫的文化型世家大族,实在令人惊叹。这里走出了晚清湖南巡抚、清末维新派著名人士陈宝箴,他在湘地推行新政,开矿设厂,兴学育才,力图挽狂澜于既倒,为暮气沉沉的晚清政坛注入了一缕新风;他曾在长沙创办时务学堂,邀请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志士讲学,点燃了湖湘大地的思想火种,只可惜戊戌变法百日而终,他被革职并“永不叙用”而返乡,辗转居于江西南昌新建区望城镇青山村、西山之下的崝庐。崝庐依山而筑,竹篱茅舍,本是先生寄情山水、韬光养晦之地,奈何壮志未酬的悲愤与忧国忧民的情怀郁结于心,终致沉疴难起,于1900年在此不幸逝世,身后便安葬于崝庐之侧,与青山为邻。如今崝庐旧址仅余残砖、瓦砾、墙基与一对歪斜石狮,荒坡萋萋,蔓草横生,先生墓园亦已损毁,无碑无碣,唯余故老相传的一段往事,供后人凭吊追思;

走出现代诗坛泰斗、同光体诗派领袖陈三立,他的诗作沉郁顿挫,意蕴深远,以“不肯为同光以下人物”的气节,在近代诗坛独树一帜,1924年印度诗人泰戈尔访华时,专程在徐志摩陪同下前往杭州拜访他,两位亚洲诗坛巨匠于西湖之畔倾心交谈,互赠诗集,合影留念,这段佳话被当时的《申报》《晨报》争相报道,题为《亚洲两诗人之墨迹》传扬一时;他绝意仕途后,隐居南昌西山,每日与诗酒为伴,写下“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的名句,字里行间尽是家国之思;

这个家族亦走出了民初画坛巨擘、中国漫画创始人陈衡恪。他生于湖南湘西凤凰古城,笔下花鸟虫鱼、山水人物皆透着灵秀之气,以“文人画”风骨深刻影响了一代画坛;其《北京风俗图》系列漫画描摹市井百态,嬉笑怒骂间饱含人间烟火,为沉闷的画坛开辟出新天地。作为诗书篆刻俱佳的艺术大家,他提出“文人画四要素——人品、学问、才情、思想”,所著《中国绘画史》更奠定其近代美术教育与研究先驱的地位。他虽并非生于故土,戊戌政变后陈衡恪仍遵长辈之命归乡,在凤竹堂居住期间潜心濡染“凤有仁德、竹有君子”的家训;他为陈家大屋题写楹联、参与修订陈氏宗谱,以笔墨延续家族文脉;任职江西教育司时,更多次返乡以凤竹堂为据点推动乡土教育,让这座老宅成为对外推介义宁文化的重要窗口。

陈氏家门中更走出了文史大师、中国文化史上“前不见古人,后难得有来者”的旷世奇才陈寅恪,他学贯中西,博古通今,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治学信条,成为无数后世学人敬仰的精神标杆。回溯陈氏三代的足迹,从陈宝箴的新政实干到陈三立的诗坛风骨,再到陈寅恪的学术坚守,他们从未随波逐流,始终以一身正气立足于世,这种精神力量,即便跨越百年风霜,依旧能震撼人心。

学人胡文辉曾指出:“但必先申明,义宁陈氏,本非典型之文化望族。其门第之峥嵘,发轫甚晚,存续亦甚短促。”陈氏系出客家,雍正年间自福建上杭徙居江西修水,彼时实为土著士绅所排斥之族群。其族初以耕植商贾为业,于乡土之间筚路蓝缕,苦心奠定经济之基;逮陈宝箴一举登科,复值太平天国之乱,乃于桑梓倡办团练,捍御寇敌,以此为曾国藩所器识拔擢,为家族挣得首座功名牌坊。后更因缘际会,官至封疆大吏,于晚清政治舞台崭露头角;再传至第二代陈三立,洎乎陈寅恪一辈,方真正完成质之蜕变,于文化学术之域,卓然铸就一代高峰。

陈寅恪先生曾言:“世家大族是培育人才的温床”,而他这位绝世奇才的问世,确是得益于义宁陈氏这个新兴世家,在政治与文化层面所提供的丰厚沃土。回溯陈氏家族的迁徙史,从雍正年间扎根修水,到晚清声名鹊起,几代人秉持“耕读传家”的祖训,于山坳间耕读不辍,崇文重教。清晨薄雾里,有陈氏子弟荷锄下田的坚毅身影;黄昏炊烟中,传来私塾里朗朗不绝的读书声;祠堂案几之上,永远并陈着经书与农具,以此警醒子孙:耕可养家,读可修身,耕读相济,方为长久之道。祖父陈宝箴一代,恰逢晚清乱世,太平天国运动席卷江南,他挺身而出,督办团练,保境安民;后又经由科举入仕,一步步跻身朝堂,于湖南巡抚任上大展拳脚,力推维新变法。只可惜,历史洪流汹涌向前,维新变法如昙花一现,终以失败收场,陈宝箴亦因此被罢官革职,郁郁而终,令人扼腕。

后辈则以文化之姿,于民国乱世中续写家族辉煌。陈三立绝意仕途,潜心诗文,与一众文人雅士交游,以诗明志;陈衡恪醉心笔墨,以画寄情,为近代美术史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陈寅恪则游学海外二十载,弃文凭之浮华,汲学识之精粹,遍历日、德、法、美诸国,在柏林大学研读梵文与巴利文,在巴黎大学钻研东方古文字,精通十余种语言,行囊里装满了书籍与手稿,却始终带着一口不改的乡音。归国后执教清华,与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并称“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他秉持“三不讲”——“前人讲过的不讲,自己讲过的不讲,没研究透的不讲”的治学圭臬,讲堂之上既有独家洞见,亦藏诙谐巧思。因梁启超是“南海圣人”康有为的弟子,王国维曾为末代宣统皇帝的读书顾问,他便为学生送上“南海圣人再传弟子,大清皇帝同学少年”的妙对,一语双关,引得满堂莞尔;讲魏晋史时,他取新出土《颜氏家训》手稿剖析士族家教,更以“光绪皇帝的再生”对“华盛顿的后身”暗喻中西制度碰撞,这般兼具深度与趣味的讲学,让他被誉为“教授中的教授”,连朱自清、冯友兰等名师亦常来旁听。其治学之严谨、学识之渊博,令世人叹服。然而,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转向,这个在乱世中绽放光彩的文化世家,却在后来世事鼎革后的特殊年代历经波折,亲历了一代学人共同的风雨坎坷,思之令人怅惘。

陈家三代,堪称“一代立功、两代立言”:陈宝箴于晚清政坛建功立业,陈三立、陈寅恪则在文史诗坛著书立说,三代相继而起且皆有不朽之业,实属世间罕见!而陈家三代的身世,又各有其悲剧性,皆为时代洪流中的悲剧人物:陈宝箴殒于湖南新政失败之后,壮志未酬,抱憾而终;陈三立于抗战烽烟里面对强虏铁蹄,悲愤交加,绝食而亡,以一身傲骨殉国——1937年北平沦陷,日军欲邀他出任伪职,他怒斥来人,并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为信条,随后闭门谢客,绝食五日,溘然长逝,用生命诠释了文人的气节。1948年其灵柩被迁葬于杭州西湖九溪牌坊山的茶园之中,与长子陈衡恪合葬,墓园隐于青山翠谷间,茶垅环绕,静谧肃穆,每至清明,尚有乡人踏露祭扫;陈寅恪则在时代浪潮的裹挟中,历经身心磨难,晚年目盲体弱、步履维艰,却依旧坚守书桌,以惊人的毅力口述完成《柳如是别传》《论再生缘》《金明馆丛稿二编》等多部煌煌巨著,即便身陷黑暗,仍为中华文化点亮一盏不灭的明灯。

正如出版过《陈寅恪诗笺释》的作者、研究陈寅恪的学者——广州胡文辉先生所说的一段话,我觉得很有见地:“陈家三代的身世,各有其悲剧性,或许也是世人对他们多表同情、多感认同的一个潜在因素。陈宝箴是清末维新运动的牺牲品,陈三立是民初遗老群体的同路人,而陈寅恪是1949年之后的文化遗民,他们都有心忧天下的情怀,而都恓恓惶惶,失意于当时——唯其如此,唯其异于时流的文化姿态,他们才能摆脱近百余年历史黑洞的吞噬,给我们带来异样的光芒。”
站在凤竹堂的庭院里,抚摸着斑驳的木柱,凝视着檐下的雕花,仿佛能看见陈氏先辈们在此耕读的身影。春日里,他们在庭院中植竹种兰,吟诗作对;秋夜里,他们围坐灯下,谈经论史。那“耕读传家”的祖训,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陈氏子孙。庭院中的那口古井,依旧清泉汩汩,据说曾滋养过陈家数代人;井沿的青石被绳索勒出了一道道深痕,井水清澈见底,映着蓝天白云,掬一捧入口,清冽甘甜,仿佛能尝到岁月的滋味;院角的那株老桂,历经百年风霜,每逢中秋,依旧香飘满院,细碎的花瓣落满石阶,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层金色的绒毯,微风拂过,花香漫过院墙,飘向远方的田野,仿佛在轻声诉说着这个家族的悠悠过往

我曾多次到过庐山,并在2020年8月赴庐山旅游时,在导游的陪同下走进庐山植物园。那是一个草木葱茏的所在,奇花异草遍布,古树参天蔽日。在此寻寻觅觅,又得植物园工作人员指点,终于在一片青松翠柏之间,找到了陈寅恪、唐筼夫妻俩的墓地。墓碑朴素无华,只用山野间几颗巨大的卵石叠就,上面有画家黄永玉老先生亲笔手书的十个大字:“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十个字,既是陈寅恪先生对中国知识士人的精神总结,也是先生一生学识风骨的践行写照。
庐山,该是先生最理想的栖居之地。这里有唐代诗人王维笔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白天松风阵阵,如吟如诉;夜晚朗月清辉,万籁俱寂。墓前的青草年年枯荣,墓旁的松柏四季常青。常有游人驻足凭吊,放下一束鲜花,默默伫立,仿佛在与先生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先生长眠于此,与青山为伴,与松涛为邻,想必也能安然长眠。

庐山和陈氏家族也有很深的渊源:父亲陈三立晚年便居住在庐山的“松门别墅”,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四年时光。松门别墅藏在庐山的云雾深处,推窗可见青山如黛,出门便闻鸟语花香。陈三立在此闲居,或登高望远,或临窗赋诗,将满腔的家国情怀,都融进了庐山的一草一木之中。他曾在别墅前种了一片梅林,每逢冬日,寒梅傲雪,暗香浮动,他便拄着拐杖漫步梅林,写下“雪中梅树作花迟,眼底春光总未知”的诗句。
侄子陈封怀,作为我国植物学界的先行者,民国时期留学英国,学成归国后,就在庐山植物园长期担任要职,为园区的建设与发展倾注了毕生心血。这位出生于南京的陈氏后人,是陈衡恪之子,亦是凤竹堂家训的践行者。他毕生深耕报春花科、菊科植物研究,主持创建庐山、南京中山等多座知名植物园,被誉为“中国植物园之父”。尤为特别的是,他对竹子有着深切偏爱,曾在庐山植物园引种数十种竹类,以植物景观呼应凤竹堂“竹有君子之节”的精神内核;晚年更多次返乡,牵头修缮凤竹堂老宅,捐赠家族遗物,让陈氏文脉在故土生生不息。他以竹为媒,以园为介,将凤竹堂的家训化作草木的生机,让陈氏文脉在庐山与竹塅村之间,跨越山水,生生不息。而他与另两位植物学界重量级同仁胡先骕、秦仁昌的墓地,也坐落在陈寅恪先生夫妇墓地相邻不远处。他们都是中国近代科学与文化的先驱者,如今长眠在这片青山绿水之间,高贵的灵魂可谓相依相伴。在此近听庐山风啸松涛、百鸟争鸣;于含鄱口远望鄱阳湖晨时的云蒸霞蔚、黄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绝美胜景,同时感受中华大地的风云变幻,既能如斯,也算幸事。

在竹塅村的半日时光,如白驹过隙,却在我心底刻下了深深的印记。离开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凤竹堂的屋顶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村口的老樟树,枝繁叶茂,仿佛在为我们送别。我频频回首,望着那个渐渐隐入暮色的小山村,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远处似乎传来牧童的笛声,悠扬婉转,心中百感交集——这片土地,既孕育了耕读传家的质朴,也涵养了独立自由的风骨,义宁陈氏的传奇,就像这山间的清泉,永远流淌在岁月的长河里。此番竹塅寻根、之前的庐山凭吊,终让我读懂凤竹堂的真正意义:它不仅是一座老宅,更是中华文脉中“独立风骨、耕读传家”的精神坐标,也为我的散文创作注入了新的灵魂。

结束自驾游行程返回后,修水竹塅之行所带来的触动,依旧在内心泛起阵阵余波,难以平复。我只能尽量让自己静下心来,重新阅读先生的遗作与研究专家们为陈氏家族所写的有分量、有见地的传记与研究著作,从那些泛黄的纸页中,探寻这个文化世家的兴衰沉浮,感受陈寅恪先生“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人格魅力。每读一遍,便对“义宁陈氏文化世家”多一分理解,多一分敬仰,此番寻根与沉思,终让凤竹堂的文脉与风骨,化作笔下文字,留存在岁月的纸页间,亦镌刻在我内心深处。思绪绵绵,遂为之赋词一首以记之:
阮郎归·访修水陈寅恪故里
吴风楚水蕴风流,修江润故丘。
义宁深处觅贤俦,为瞻俊彦游。
才绝世,傲风留,华笔著史秋。
竹塅堂屋忆悠悠,清风吟未休。
(于2024年10月24日走进江西竹塅村)

陈寅恪先生

作者简介:
朱剑雄 浙江龙泉人,现居龙泉市。
1、1985年5月, 参加龙泉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 成为第一届 “文代会” 代表;龙泉文联和诗词学会成员;
2、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85年至88年毕业);
3、本人八八年电大毕业后,即离开单位自创企业,生产出口产品;从21世纪开始从事文学散文和古诗词写作,至今有60多篇散文和若干古诗词作品,在“名师大家谈”、“简书”等多种文学自媒体上发表过不少作品;最近正在整理多年创作的散文作品,计划明年中旬出一本个人散文集;
4、龙泉市诗词楹联学会,已在<诗会微刊>上发表多篇诗词作品
5、本人还是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会员;省根艺研究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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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1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