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一回 京华初入风云起 深宫暗涌步步惊
腊月初八,小雨抵达京城。
从栖霞镇到金陵,再从金陵坐船沿运河北上,整整走了一个半月。北方的冬天比她想象的更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裹紧了陈墨师傅送的羊皮袄子,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脚夫、商贩、旅客,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的腥气、骡马的粪味、还有各种小吃的香气——炸糕、灌肠、豆汁,都是南方没有的味道。
“姑娘,是来投亲还是访友?”一个瘦小的脚夫凑过来,眼睛滴溜溜转。
小雨警惕地退后半步:“我找杨公公。”
“杨公公?”脚夫眼睛一亮,“内务府的杨公公?那可是大人物!姑娘跟他什么关系?”
“故人之徒。”小雨简略答道,从怀里掏出杨公公半年前写给师父的信,“烦请带路,必有重谢。”
脚夫看了看信上的印鉴,态度恭敬起来:“原来是杨公公的客人。请随我来。”
京城太大了。小雨跟着脚夫穿街过巷,走了足足一个时辰。她看见高大的城门,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还有那些衣着华丽的贵人乘着马车驶过,车帘上绣着金线,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京城。师父师娘口中“更大的世界”。
终于到了内务府衙门。青砖灰瓦,朱红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面无表情,眼神锐利。
脚夫不敢上前,指了指:“就是这儿。姑娘自己去吧。”
小雨谢过他,给了五十文钱。脚夫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还没到门口,一个侍卫就喝道:
“站住!衙门重地,闲人免进!”
“我找杨公公。”小雨举起信,“是杨公公请我来的。”
侍卫接过信看了看,又打量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苏小雨,金陵栖霞镇人,心镜琉璃坊的学徒。”
“等着。”
一个侍卫进去了。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小太监跑出来,尖声细气地问:
“谁是苏小雨?”
“我是。”
小太监上下打量她,眉头微皱:“怎么穿成这样?杨公公让你来,是来做女官的,不是来做粗使丫头的。”
小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半旧的羊皮袄子,粗布棉裤,确实寒酸。
“路上赶得急,没来得及换……”
“罢了,先进来吧。”小太监转身,“杨公公在等你。”
内务府衙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穿过三道门,走过长长的回廊,才到了杨公公办事的院子。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树下站着个人,背着手,看着树发呆——正是杨公公。三年不见,他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
“公公,人带来了。”小太监禀报。
杨公公转过身,看见小雨,笑了:“来了?路上辛苦。”
小雨跪下磕头:“见过杨公公。”
“起来起来。”杨公公扶起她,“你师父师娘可好?”
“都好。师父师娘让我代问公公安。”
“好,都好就好。”杨公公看着她,“长高了,也长大了。三年前在栖霞山见你,还是个黄毛丫头呢。”
小雨不好意思地笑。
“这次叫你来,是有件要紧事。”杨公公引她进屋,让小太监上茶,“太后七十圣寿还有一年半,宫里已经在筹备了。琉璃这一块,本来是由官窑承办,但……出事了。”
“出事?”
杨公公叹气:“官窑的孙大匠,上个月突然中风,瘫了。他手下几个徒弟,手艺都不行,烧出来的东西……唉,不说也罢。眼看工期越来越紧,太后又点名要琉璃器,咱家急得不行,这才想到你们。”
他顿了顿:“你在心镜琉璃坊,学了几年了?”
“三年零七个月。”
“能独当一面吗?”
小雨想了想,谨慎回答:“烧窑、塑形、调釉都会,但大件还没独立烧过。”
“够了。”杨公公点头,“宫里不缺烧窑的工匠,缺的是……有想法、有心气的人。你师父烧的那套‘四时平安’,太后很喜欢,说‘有灵气’。这次太后的寿礼,咱家想让你来设计、监制。”
小雨吓了一跳:“我?可我……”
“别怕。”杨公公笑,“不是让你一个人干。官窑的工匠任你调遣,材料随你用。咱家只有一个要求——要比‘四时平安’更好,要独一无二,要……让太后一见就欢喜。”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图纸:“这是寿礼的单子,你看看。”
小雨接过展开。单子上列了二十多件琉璃器:佛像、香炉、花瓶、烛台、果盘、酒具、甚至还有琉璃屏风、琉璃挂屏……
“这么多?”
“七十圣寿,非同小可。”杨公公说,“这些是摆在慈宁宫正殿的,还有偏殿、花园、宴席上用的,加起来不下百件。不过不急,一年半时间,慢慢来。”
他指着单子第一项:“这件‘千佛琉璃塔’,是重中之重。塔要七层,每层要有佛像,要能透光,要……在阳光下有七彩佛光。孙大匠琢磨了三年,还没烧成。你能行吗?”
千佛琉璃塔?
小雨脑子里飞快转着。她在坊里烧过小佛,但这么大的塔……而且还要透光,还要有佛光……
“我可以试试。”她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懂行的帮手。”
“帮手没问题。”杨公公说,“官窑里有个叫‘老秦’的工匠,跟了孙大匠三十年,手艺不错,人也老实。咱家让他来帮你。”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杨公公在吗?杂家有事请教!”
声音尖细刺耳,带着一股子骄横。
杨公公眉头一皱,低声对小雨说:“是李公公,司礼监的,跟咱家不对付。你且退到屏风后,别出声。”
小雨赶紧躲到屏风后。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绛紫色蟒袍的太监走进来,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在算计什么。
“哟,杨公公有客?”李公公阴阳怪气。
“一个故人之徒,来京城谋生。”杨公公淡淡道,“李公公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李公公自顾自坐下,“就是问问太后寿礼的筹备。听说官窑那边……不太顺利?”
消息真灵通。小雨在屏风后想。
“劳李公公费心,一切顺利。”
“顺利就好。”李公公笑,“不过杂家听说,孙大匠中风了?啧啧,这可麻烦了。琉璃这一块,除了孙大匠,还有谁能挑大梁?杨公公莫不是要……从外面请人?”
他眼睛扫过屏风:“屏风后面那位,就是杨公公请来的‘高人’?”
杨公公脸色不变:“李公公说笑了。一个小丫头,来京城投亲的。”
“小丫头?”李公公站起身,走向屏风,“能让杨公公亲自接见的‘小丫头’,杂家倒要见识见识。”
他伸手就要掀屏风。
“李德全!”杨公公厉喝,“这是内务府,不是你的司礼监!杂家的人,轮不到你审!”
李公公手停在半空,回头笑:“杨公公何必动怒?杂家也是关心太后寿礼。万一……有人滥竽充数,耽误了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杨公公,杂家听说……你请的是谢家的人?那个倒了台的琉璃谢家?”
屏风后,小雨心里一紧。
“是又如何?”杨公公冷声,“谢家倒了,手艺没倒。总比某些人,连手艺都没有,只会耍嘴皮子强。”
“你!”李公公脸涨红,“好,好!杨怀恩,咱们走着瞧!太后的寿礼要是出半点差错,杂家第一个参你!”
他摔门而去。
屋里安静下来。
小雨从屏风后走出,脸色发白:“公公,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不关你事。”杨公公摆手,“这个李德全,跟咱家斗了二十年了。他管着司礼监,想插手内务府的差事,咱家不让,他就处处作对。”
他看向小雨:“不过他说得对。你是谢家出来的人,这身份……在宫里是个麻烦。以后你小心些,尽量别让人知道你的来历。”
“是。”
“还有,从今天起,你就住官窑那边。咱家给你安排个单独的小院,吃穿用度按女官的标准。明天,咱家带你去见老秦,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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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窑在城西,离皇城十里。占地极大,几十座窑口冒着烟,工匠们穿梭忙碌,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和釉料味。
老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匠人,黝黑精瘦,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他见到小雨时,眼神里明显有不信任。
“杨公公说,让您来监制千佛塔?”他上下打量小雨,“姑娘多大年纪?”
“十七。”
“十七……”老秦摇头,“孙大匠干了五十年,都没烧成这塔。您……”
“秦师傅,我不是来逞能的。”小雨诚恳地说,“我是来学习的。您在官窑三十年,经验丰富,还请多指点。”
她态度谦逊,老秦脸色稍缓:“罢了,既然是杨公公的意思,老朽自当尽力。姑娘想先看什么?”
“看塔的图纸,还有……之前失败的作品。”
老秦带她到库房。库房里堆着不少琉璃器,有成品,有半成品,还有……一堆碎片。
“这些都是烧塔失败的。”老秦指着那堆碎片,“三层就裂的,五层就塌的,烧出来颜色不对的……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烧到了六层,结果开窑时自己塌了。”
小雨蹲下,仔细看那些碎片。她拿起一片,对着光看——琉璃质地不错,透光度也好,但内部有细微的气泡。
“气泡太多。”她说,“塔身越高,承受的压力越大。有气泡的地方就是弱点,容易裂。”
老秦眼睛一亮:“姑娘懂行。孙大匠也这么说,但釉料配方改了几十次,还是消不掉气泡。”
“我能看看配方吗?”
老秦拿来配方册子。小雨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配方太复杂了。石英砂、长石、石灰石、硼砂……还有十几种矿物颜料,每种的比例都精确到钱。复杂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些材料之间,有些是相克的。
“硼砂和石灰石不能同时多用。”她指着一行字,“硼砂能让琉璃更透,但和石灰石反应会产生气泡。这个配方里,两样都多,难怪气泡消不掉。”
老秦愣了:“孙大匠说,要想透光,必须加硼砂;要想硬度,必须加石灰石……”
“那就找平衡。”小雨说,“减掉三分之一的硼砂,石灰石也减三分之一,加一些……白云石试试。白云石能增白增透,还不容易产生气泡。”
这是心镜琉璃坊的独门秘方之一,是小满试验了上百次才得出的。师父说,手艺要传承,但也要分享。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老秦将信将疑:“白云石?从来没听过……”
“试试看。”小雨说,“失败了,损失我来担。”
她眼神坚定,老秦犹豫片刻,点头:“好,那就试一次。”
新配方调出来,塑形,上釉,入窑。
这次烧的是塔的第一层——底座。不大,但器形复杂,有莲花座,有祥云纹,还有八个方位的力士像。
烧了整整两天。
开窑那天,杨公公也来了。
窑门打开,老秦小心翼翼捧出底座——
通体澄澈,透光度极好,对着光看,几乎看不见气泡。莲花瓣清晰,祥云流畅,力士神态生动。
“成了!”老秦激动得手抖,“真的成了!气泡少了大半!”
杨公公也笑了:“好,好!小雨姑娘,果然没让咱家失望。”
小雨松了口气,但不敢骄傲:“这只是第一层。塔有七层,越往上越难。而且……透光问题解决了,但‘佛光’怎么办?”
所谓佛光,是指在特定光线下,塔身会自然折射出七彩光芒,像佛光普照。这需要琉璃内部有极细微的、均匀的折射层。
“孙大匠试过在釉料里加云母片。”老秦说,“但云母片不均匀,烧出来斑斑点点的,不好看。”
小雨想起师父烧“雨过天青”时用的“嵌釉”技法——在釉料中嵌入极细的矿物丝,烧出来后会有流动的光泽。
“或许……可以试试‘光丝’。”她说。
“光丝?”
“把水晶砂拉成极细的丝,掺在釉料里。水晶丝透明,但折射率不同,烧出来后,在光线下会有细微的光晕。”小雨解释,“不过,拉丝很难,要细,要匀,要不断。”
这又是心镜琉璃坊的绝技——只有小雨和阿秀会,因为女孩子手稳,心细。
“需要什么工具?”杨公公问。
“拉丝机。”小雨比划,“铜制的,有两个滚轮,中间有细孔。把熔化的水晶砂拉过去,就能成丝。但孔要极细,比头发还细。”
“宫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我可以做。”小雨说,“需要铜匠帮忙。”
杨公公点头:“需要什么,尽管说。咱家全力支持。”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雨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在官窑试验配方,晚上画拉丝机的图纸,还要应付各种突然造访的“贵人”——有来看热闹的妃嫔,有来打探消息的太监,还有……李公公派来的人。
李公公似乎盯上她了。三天两头派人来官窑,不是说检查进度,就是说关心安全。每次来都要问东问西,套她的话。
“苏姑娘是金陵人?金陵谢家,可听说过?”
“苏姑娘这手艺,跟谁学的?”
“心镜琉璃坊……跟谢家有什么关系?”
小雨谨记杨公公的叮嘱,一概装傻:“我是乡下丫头,不懂什么谢家李家的。手艺是跟镇上的老师傅学的,混口饭吃。”
来人问不出什么,悻悻而去。
但小雨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出事了。
那天她在试验塔的第二层——比底座小一圈,但要雕十六尊小佛像。塑形刚完成,正在阴干,突然库房那边传来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
小雨冲出去,只见库房方向浓烟滚滚。那里堆着这次寿礼要用的珍贵原料:天青石、孔雀石、各色釉料……
“快救火!”她大喊。
工匠们提着水桶冲过去,但火势太大,一时控制不住。
更糟的是,库房旁边就是窑房,里面正烧着一窑试验品。如果火势蔓延……
“秦师傅,带人拆掉库房和窑房之间的棚子!”小雨当机立断,“隔出防火带!”
老秦一愣:“那棚子里都是半成品……”
“顾不上了!保窑要紧!”
工匠们七手八脚拆棚子。火势被暂时隔开,但库房是保不住了。
两个时辰后,火终于扑灭。库房烧成了废墟,里面的原料全毁了。幸运的是,窑房保住了,那窑试验品也保住了。
杨公公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管库的老太监跪在地上发抖:“奴才……奴才也不知道。下午还好好的,突然就……就着火了……”
“库房重地,严禁烟火!你们是怎么当差的?!”
“公公明鉴,库房确实严禁烟火,奴才们连灯笼都不敢点……”
小雨走到废墟边,蹲下查看。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木料烧焦的味道,是……油味。
“有人纵火。”她轻声说。
杨公公走过来:“你说什么?”
“有油味。”小雨指着一处还没完全烧尽的木头,“看,这里的木头烧得特别黑,像是浇了油。”
杨公公脸色更沉。他蹲下仔细闻了闻,又查看了周围,果然在墙角发现一个碎了的油罐。
“查!”他厉声,“给杂家彻查!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官窑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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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进行了三天,没查出结果。油罐是普通的菜油罐,满大街都是。守库的太监赌咒发誓说没见可疑人,但库房后墙有个狗洞,小孩都能钻进来。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搞破坏。但没证据,抓不到人。
原料毁了,工期耽误了,更重要的是——有些稀有材料,一时半会儿补不齐。
“天青石只有云南有,快马加鞭运过来,也要两个月。”老秦愁眉苦脸,“孔雀石要从西域运,更久。还有那些特制的釉料……”
小雨看着烧毁的库房,咬了咬唇:“原料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心镜琉璃坊有存货。”小雨说,“我写信给师父,让他们把存货先运过来应急。”
杨公公摇头:“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太明显了。你刚来就出事,接着就用自家的料,李德全肯定要借题发挥,说你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这倒是。小雨沉默了。
“原料的事,咱家来想办法。”杨公公说,“宫里的库房还有些存货,先顶着。至于纵火的人……”
他看向小雨,眼神复杂:“苏姑娘,咱家得跟你说实话。你这次来京城,挡了某些人的财路。”
“财路?”
“太后寿礼,光是琉璃这一项,预算就是五万两。”杨公公压低声音,“李德全的干儿子,本来承包了原料采购,从中能捞不少油水。你一来,用官窑的料,断了他的财路。所以……”
所以这场火,是警告,也是报复。
小雨背脊发凉。她没想到,一个琉璃塔,背后牵扯这么多利益。
“那……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杨公公说,“第一,认怂,找个理由回金陵去,这摊子事咱家另找人。第二,硬扛,把塔烧出来,用事实打他们的脸。”
他看着小雨:“你选哪条?”
小雨想起离开栖霞镇时,师父师娘送她的情景。
想起师父说的:“无论走到哪里,心要正,手要稳。”
想起师娘说的:“琉璃如人,人如琉璃。”
她深吸一口气:
“我选第二条。塔,我一定要烧出来。”
杨公公笑了:“好!有志气!那咱家就陪你,赌这一把。”
他顿了顿:“不过,光有志气不够,还得有准备。从今天起,你搬到内务府的后院住,那里守卫森严,安全些。官窑这边,咱家加派一倍人手看守。至于原料……咱家亲自去库房调,每一笔进出都记清楚,让那些想栽赃的人无从下手。”
小雨深深一躬:“谢公公。”
“别谢咱家。”杨公公扶起她,“咱家帮你,也是帮自己。太后的寿礼不能出岔子,这是咱家的职责。”
他看向烧毁的库房,眼神冷下来:
“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这次,咱家要剁了他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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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小雨搬到了内务府后院。
院子不大,但干净,有独立的小屋,还有个小厨房。杨公公派了个小宫女伺候她,叫小翠,十五岁,机灵勤快。
“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翠说,“杨公公说了,一定要照顾好您。”
小雨谢过她,简单安顿下来。
夜深人静,她坐在灯下,给师父师娘写信。
信里没提纵火的事,只说一切顺利,正在试验千佛塔。她问起坊里的情况,问起师弟师妹们,问起师父师娘的身体。
写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她想家了。想栖霞山的日出,想作坊里的窑火,想师弟师妹们的笑声,想师父师娘的叮嘱。
京城很大,很繁华,但也很冷,很复杂。
在这里,烧琉璃不再只是手艺,是斗争,是算计,是……你死我活。
她擦掉眼泪,继续写。
写完信,她取出师父给的“同心镜”阴面。镜子只有巴掌大,琉璃质地,背面刻着“心镜”二字。
对着镜子,她轻声说:
“师父,师娘,我会坚持的。无论多难,我都会把塔烧出来。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座塔,是‘心镜琉璃’在京城的第一次亮相。我不能丢你们的脸。”
镜子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窗外,北风呼啸。
但屋里,烛火温暖。
小雨收起镜子,吹灭灯,躺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那座千佛琉璃塔,还在等着她去完成。
(第二十一回 完)
第二十二回 千佛塔成现佛光 阴谋败露见真章
年关将近,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飘了一夜,早晨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小翠早早起来扫雪,见小雨醒了,笑道:“姑娘醒了?杨公公刚才派人传话,说今天雪大,让您别去官窑了,在屋里歇着。”
小雨摇头:“塔的第三层今天开窑,我得去。”
“可这雪……”
“没事,我穿厚点。”
她裹上厚厚的棉袍,戴上风帽,揣了个手炉,出门。小翠不放心,非要跟着。
官窑离内务府不远,但雪天路滑,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一进门,就听见老秦兴奋的声音:
“成了!第三层也成了!”
窑房门口围着一群工匠,中间摆着刚出窑的塔第三层。比第二层又小一圈,但更精致——这一层要雕三十二尊小佛,每尊只有拇指大小,但眉眼清晰,姿态各异。
小雨挤过去仔细看。釉色均匀,透光度好,最重要的是……没有裂痕。
“气泡呢?”她问。
“几乎看不见。”老秦递过来一个放大镜,“姑娘您看,只有极细微的几个,不影响强度。”
小雨接过看,果然。新配方确实有效。
“第四层的图纸画好了吗?”
“画好了。”老秦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按姑娘说的,这一层要雕六十四尊佛,还要加‘飞天’纹。但……器形太小,雕刻难度太大,恐怕……”
小雨看着图纸。第四层只有海碗大小,要在上面雕六十四尊佛,还要有飞天纹,确实难。但千佛塔,讲究的就是“千佛”之数,少一尊都不行。
“试试‘嵌雕’。”她说。
“嵌雕?”
“先烧出素坯,然后在坯体上挖出佛龛,再把事先烧好的小佛像嵌进去,二次烧制定型。”小雨解释,“这样既能保证佛像的精细度,又能避免雕刻时坯体破裂。”
这是心镜琉璃坊的另一项绝技,是阿秀的拿手活。小雨虽然不如阿秀熟练,但基本原理懂。
老秦眼睛一亮:“这法子好!但……小佛像怎么烧?那么小,塑形都难。”
“用模具。”小雨说,“做六十四个小佛的铜模,灌浆成型,一次能烧几十个。”
“铜模……”老秦沉吟,“官窑没做过这么精细的模子。”
“我画图纸,找铜匠做。”小雨说,“不过,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钱不是问题。”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杨公公踏雪而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
“公公。”众人行礼。
“免礼。”杨公公走到塔层前,仔细看了看,点头,“不错,一层比一层好。苏姑娘,你需要什么,尽管说。钱,咱家出;人,咱家调。”
他指了指那口箱子:“这里是五百两银子,你先用着。不够再找咱家。”
小雨感动:“谢公公。”
“别谢。”杨公公摆手,“只要塔能烧成,花多少钱都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李德全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上书太后,说官窑用人不当,浪费国帑,请求彻查。”杨公公冷笑,“奏折里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在说你。”
小雨心里一紧:“那太后……”
“太后没批,留中了。”杨公公说,“但这是个信号——李德全要动手了。你得加快进度,最好在明年开春前,把塔的雏形烧出来。有了实物,咱家才好说话。”
开春前?现在腊月,离立春还有两个月。
时间很紧。
“我尽力。”小雨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杨公公看着她,“苏姑娘,咱家知道这很难,但……宫里的斗争就是这样。你不往前冲,别人就把你踩下去。你只有做出成绩,才能站住脚。”
小雨重重点头:“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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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小雨几乎住在官窑。
白天试验配方,晚上画图纸,深夜还要核算成本、安排工期。小翠心疼她,变着法儿给她做补汤,但她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常常是扒拉两口就继续干活。
铜模的图纸画了三天,又花了十天找铜匠制作。这期间,她试验了十几种釉料配方,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嵌雕”的——黏性强,流动性好,二次烧制时能完美融合,又不会把小佛像烧变形。
腊月二十八,小佛像的铜模终于做好了。
六十四尊小佛,每尊只有指甲盖大,但眉眼、衣纹、手势,都清晰可见。老秦看了直咂舌:
“这工艺……宫里的铜匠都做不出来。苏姑娘,您这图纸是……”
“是我师姐画的。”小雨说,“她在心镜琉璃坊专攻雕刻。”
“了不得。”老秦叹道,“一个乡下作坊,竟有这样的能人。”
小雨笑笑,没说话。她想起阿秀——那个安安静静、手巧如神的师姐。如果阿秀在,这些事做起来会轻松很多吧。
但这是她的战场,得她自己打。
灌浆,塑形,阴干,入窑。
小佛像烧了整整一天。开窑时,小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窑门打开,热气散尽——
六十四尊小佛像,整整齐齐摆在窑板上。通体洁白,釉面光滑,没有一尊破裂或变形。
“成了!”工匠们欢呼。
小雨也松了口气。最难的一关,过了。
接下来是第四层素坯的烧制,然后挖佛龛,嵌佛像,二次烧制……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年三十那天,宫里放假,工匠们都回家过年了。官窑里只剩下小雨、老秦和几个无家可归的老匠人。
“苏姑娘,您也歇一天吧。”老秦劝道,“大过年的,该松口气。”
小雨看着已经烧到第四层的塔身,摇头:“塔还没成,我歇不下。”
她一个人留在窑房,继续试验第五层的配方。第五层要雕一百二十八尊佛,器形更小,难度更大。
窗外传来鞭炮声,远处有烟花绽开。京城笼罩在过年的喜庆中。
小雨忽然想起栖霞镇。这时候,师父师娘应该在作坊里和师弟师妹们一起守岁吧?柱子哥会放鞭炮,石头会耍宝,阿秀会做好吃的,小满会拉着大家猜谜……
她想家了。
眼泪无声滑落。
但她擦掉眼泪,继续调釉。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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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千佛塔烧到了第六层。这一层要雕二百五十六尊佛,已经不能再用“嵌雕”——器形太小,佛龛挖不了。小雨想了很久,决定用“影雕”——在釉料中掺入极细的金属粉,烧出来后,在特定光线下,会浮现出佛像的轮廓,像影子,又像佛光中的幻影。
这法子她从没试过,风险极大。但时间不等人,只能冒险。
试验了七八次,终于成功了一次——在强光下,琉璃层中确实浮现出淡淡的佛像影子,若有若无,神秘庄严。
“就是它了!”老秦激动地说,“这比实雕更有意境!像是……佛在光中,光中有佛。”
小雨也满意。影雕的难度在于金属粉的均匀度——多了会浊,少了看不见。她花了三天时间,才调出最合适的比例。
第六层入窑那天,李公公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司礼监的几个掌事太监,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
“杨公公不在?”李公公扫视窑房,“杂家带了工部的王大人来,检查寿礼进度。”
老秦赶紧迎上去:“杨公公有事出去了。李公公,王大人,这边请。”
王大人是工部郎中,主管营造。他仔细查看了已经烧好的五层塔身,又看了看图纸,眉头紧皱:
“这塔……跟原先的设计不一样啊。孙大匠的图纸,每层都是实雕佛像,怎么到了第六层,变成‘影雕’了?这能算‘千佛’吗?”
小雨上前解释:“王大人,实雕到第五层已是极限。第六层器形太小,强行实雕容易破裂。影雕虽不是实体,但在光线下佛影清晰,更有‘佛光普照’的意境。”
“意境?”王大人冷笑,“太后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千佛塔,不是意境!你们擅自改设计,耽误了工期,谁负责?”
李公公在旁阴阳怪气:“王大人有所不知,这位苏姑娘是杨公公从外面请来的‘高人’,自然想怎么改就怎么改。至于太后的要求……呵呵,人家可能没放在心上。”
这话诛心。小雨脸色发白。
老秦赶紧打圆场:“王大人,李公公,影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实在雕不了啊……”
“雕不了就别雕!”王大人拂袖,“按原设计来!烧坏了重烧!工期延误,你们担待得起吗?”
气氛僵住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原设计?孙大匠的原设计,烧了三年都没烧成。苏姑娘来两个月,烧到了第六层。王大人是觉得……孙大匠的设计更好?”
杨公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李公公脸色一变:“杨公公,话不能这么说。孙大匠是官窑大匠,经验丰富。这位苏姑娘……来历不明,手艺如何,还未可知。”
“手艺如何?”杨公公走到第六层塔坯前,“王大人,您看看这坯体——釉色均匀,透光度好,器形端正。孙大匠烧了三年,可烧出过这样的坯体?”
王大人凑近看了看,确实。这坯体的质地,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琉璃都要好。
“可是影雕……”
“影雕是创新。”杨公公打断,“太后喜欢新奇玩意儿。去年的‘四时平安’,就是因为有创意,太后才喜欢。王大人觉得,太后是会喜欢一成不变的老样式,还是喜欢有新意的?”
王大人语塞。
李公公冷笑:“创新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事。今天是正月十五,离太后寿诞只剩一年零三个月。这塔才烧到第六层,还有第七层,还有组装、调试……来得及吗?”
杨公公看向小雨:“苏姑娘,你说,来得及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雨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
“来得及。第六层今天入窑,七天后开窑。第七层的图纸已经画好,开窑后立刻开始塑形。最迟三月底,塔身全部烧成。四月组装,五月调试,六月呈送慈宁宫……时间绰绰有余。”
她说得自信,但手心全是汗。
李公公盯着她,眼神像毒蛇:“苏姑娘这么有信心?万一……烧坏了呢?”
“烧坏了,我负责。”小雨一字一顿,“以命相抵。”
这话说重了。连杨公公都愣了一下。
李公公却笑了:“好!有骨气!那杂家就等着看,三月底,你的千佛塔能不能成!”
他带着人走了。
窑房里一片寂静。
老秦擦着汗:“苏姑娘,您这……太冒险了。”
杨公公也皱眉:“小雨,话不能说太满。万一……”
“没有万一。”小雨打断,“塔,一定能成。”
她眼神坚定,像淬了火的琉璃,清澈而坚硬。
杨公公看了她许久,终于点头:“好,那咱家就信你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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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层开窑那天,来了很多人。
不仅杨公公、老秦在,连工部的王大人也来了,还有几个闻讯来看热闹的官员。李公公虽然没来,但派了心腹太监盯着。
窑门打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秦亲自进去,小心翼翼捧出第六层——
通体澄澈,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辉。更神奇的是,当阳光从特定角度照射时,层中浮现出二百五十六尊佛像的轮廓,像佛光中的幻影,庄严而神秘。
“成了!”老秦声音发颤。
王大人凑近看了又看,忍不住赞叹:“妙!太妙了!这影雕……比实雕更有意境!像是佛就在光里,光就是佛!”
连李公公派来的太监,也看得目瞪口呆。
小雨松了口气,但不敢松懈——还有最后一层,第七层。
第七层是塔尖,最小,但最难。这一层要雕五百一十二尊佛,还要有塔刹、宝珠。器形复杂到极致,任何一点瑕疵都会前功尽弃。
她把自己关在窑房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设计第七层的图纸。
不能再用影雕了——塔尖要承受整个塔的重量,必须实心实雕。但五百一十二尊佛,怎么雕?
她想起师父烧“雨过天青”时说的:琉璃是火里生的清净,要用心血去养,才会活过来。
也想起师娘说的:琉璃如人,人如琉璃。你心里有什么,烧出来的就是什么。
她闭上眼,心里观想着那座塔——不是图纸上的塔,是心里的塔。
塔有七层,代表七级浮屠。
每层有佛,佛在光中,光在佛中。
塔尖是最高处,离天最近,该是最纯净、最通透的地方。
所以……也许不必雕五百一十二尊实佛?
也许可以让塔尖完全通透,像水晶,像冰,然后在内部用极细的金属丝“勾”出佛影?就像雪地上的影子,若有若无,似幻似真。
这个想法很大胆,从没人试过。
但小雨决定试。
她重新画图纸,设计了一种全新的“内勾”技法——在琉璃坯体内部,用特制的金属钩针,勾出佛像的轮廓。烧制时,金属会融化,但留下的痕迹会形成极细微的折射层,在光线下会浮现出佛影。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手法,因为金属钩针一旦用力过猛,坯体就会裂。
她试验了二十多次,废了二十多个坯体,终于掌握了力度。
二月底,第七层塑形完成。
三月初,上釉完成。
三月十五,入窑。
这次烧制的时间最长——要烧七天七夜,因为器形复杂,釉层厚,需要慢慢升温,慢慢冷却。
这七天,小雨几乎没合眼。她守在窑前,看着火焰,看着温度,看着天色从暗到明,从明到暗。
杨公公每天都来,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就静静陪她坐着。
“别太拼。”他说,“身体要紧。”
“我没事。”小雨眼睛盯着窑火,“塔成了,我才能安心。”
第七天,开窑。
那天来了比上次更多的人。连太后身边的嬷嬷都来了,说是太后听说了千佛塔的事,特意派她来看看。
窑门打开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老秦进去,许久没出来。
就在众人疑惑时,他捧着塔尖,缓缓走出。
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塔尖完全透明,像一块巨大的水晶。但在阳光照射下,内部浮现出层层叠叠的佛影——不是实影,是光与影交织出的幻象。五百一十二尊佛,或坐或立,或笑或思,在透明的琉璃中若隐若现,像在另一个世界。
更神奇的是,当阳光移动时,佛影也在移动,像活了一样。
“佛……佛影移动?”王大人口吃。
小雨解释:“内勾的痕迹形成了微小的折射面,光线角度变化时,折射也会变化,所以佛影会动。”
“这……这是神迹啊!”太后身边的嬷嬷惊叹,“老奴要立刻回禀太后!”
她匆匆走了。
李公公派来的太监脸色难看,也走了。
王大人围着塔尖看了又看,最后对杨公公拱手:“杨公公,下官……服了。这塔,必将名垂青史。”
杨公公笑了,看向小雨。
小雨却瘫坐在地上——七天七夜的紧张,终于放松下来,她几乎虚脱。
小翠赶紧扶住她:“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小雨虚弱地笑,“塔成了……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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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身全部烧成,接下来是组装。
七层塔身,一层层套叠,用特制的琉璃胶粘合。粘合后还要二次烧制定型,让塔成为一体。
这又花了半个月。
四月初八,千佛琉璃塔终于完整呈现。
塔高七尺七寸,通体澄澈透明。阳光下,每层佛像清晰可见,塔尖佛影流动,整座塔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七彩光晕中——那是琉璃折射出的“佛光”。
杨公公请了画师,画了塔的图样,呈送慈宁宫。
第二天,太后传旨:即刻将塔送入宫中,她要亲眼看看。
塔被小心翼翼抬上特制的轿辇,十六个太监抬着,从官窑一路抬到紫禁城。沿途百姓围观,惊叹声不绝。
慈宁宫里,太后端坐凤椅,两旁站着妃嫔、公主、命妇。
塔被抬进来时,连见惯奇珍的太后都睁大了眼睛。
“这……这就是千佛塔?”
“回太后,正是。”杨公公躬身,“塔有七层,每层佛像数量翻倍,共一千零一尊佛。塔尖采用独创的‘内勾’技法,佛影会随光线移动,象征佛法无边,佛光普照。”
太后起身,走到塔前,仔细观看。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正好照在塔上。塔身泛起七彩光晕,塔尖佛影流动,像真的有佛在其中。
“妙……太妙了。”太后连连赞叹,“哀家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琉璃器。杨怀恩,这次差事办得好!”
“奴才不敢居功。”杨公公说,“这塔是官窑工匠们齐心协力所制,尤其是……监制此塔的苏小雨姑娘。”
“苏小雨?”太后想了想,“就是那个从金陵来的丫头?”
“是。”
“传她进来,哀家要见见。”
小雨被传召进殿。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连日劳累,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民女苏小雨,叩见太后。”她跪下磕头。
“起来,走近些。”太后招手。
小雨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太后仔细打量她:“年纪轻轻,有这般手艺,难得。听说这塔的许多技法,都是你想出来的?”
“是民女与官窑的秦师傅等人共同钻研所得。”小雨不敢居功。
“不骄不躁,好。”太后点头,“哀家赏你——黄金百两,绢帛十匹,另赐‘琉璃才人’封号,准你自由出入宫禁,专司琉璃器制作。”
“琉璃才人”虽只是虚衔,但有了这个封号,小雨就是有品级的女官了,再没人敢轻易动她。
小雨赶紧谢恩。
太后又对杨公公说:“寿礼的其他琉璃器,也交给苏才人监制。哀家相信,她能做得更好。”
“奴才遵旨。”
李公公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本想借机打压杨公公,没想到反而让小雨得了太后的赏识。
从慈宁宫出来,杨公公长长松了口气。
“小雨,这次……咱们赢了。”
小雨却摇头:“公公,塔成了,但纵火的事……还没查清。”
杨公公眼神一冷:“放心,咱家已经查到线索了。纵火的人……是李德全的干儿子,那个负责采购原料的小太监。咱家已经让人盯住他了,很快就能人赃并获。”
果然,三天后,那小太监在私运宫里的琉璃料出宫时,被当场抓获。一审,全招了——是李公公指使他纵火,想拖延工期,嫁祸给小雨。
人证物证俱在,李公公无可抵赖。
太后大怒,将李公公贬去守皇陵,其党羽一并清洗。
这场持续数月的暗斗,终于以杨公公和小雨的完胜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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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小雨收到师父师娘的来信。
信里说,坊里一切都好,师弟师妹们听说她封了“琉璃才人”,都高兴坏了。师娘还特意嘱咐:宫里复杂,要小心,要保护好自己。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包栖霞山的茶叶,几样她爱吃的小点心。
小雨捧着信,哭了。
她想家了,比任何时候都想。
但她知道,现在还回不去——太后的寿礼还没完成,她的责任还没尽完。
她提笔回信,告诉师父师娘千佛塔的事,告诉他们在宫里的经历,也告诉他们……她想家了。
信的最后,她写:
“师父,师娘,小雨长大了。宫里的路很难,但我会走下去。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心镜琉璃坊的人,都是你们教出来的徒弟。”
“琉璃会碎,但光不会。人心会脏,但本心不会。”
“我会守住本心,守住‘心镜’。”
窗外,春光明媚。
宫墙里的柳树发了新芽,桃花开了。
小雨收起信,走出屋子。
院子里,那座千佛琉璃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塔尖的佛影,还在缓缓流动。
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
她笑了。
前路还长,但她不怕。
因为心中有镜,手中有艺,身后有家。
(第二十二回 完)
第二十三回 寿宴盛典惊四座 琉璃才人名动京
太后七十大寿的日子定在重阳,九月初九。
从四月到九月,整整五个月,小雨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千佛塔虽成,但寿礼还有上百件琉璃器要烧制:慈宁宫正殿的陈设、偏殿的摆件、宴席上的餐具、花园里的灯饰……每一件都要精心设计,精心制作。
有了“琉璃才人”的封号,她在宫里的处境好了很多。内务府拨了专门的院子给她用,调了二十个工匠听她差遣,原料供应也优先保障。连工部的王大人,如今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再不敢刁难。
但压力也更大了——太后的期待,众人的目光,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嫉妒。
宫里从来不缺眼红的人。一个十七岁的乡下丫头,凭着烧琉璃的手艺得了太后赏识,封了才人,自由出入宫禁,这让多少熬了半辈子还没出头的太监宫女心里不平衡。
“不就是会烧个琉璃吗?有什么了不起。”
“听说她跟杨公公关系不一般,谁知道怎么上位的。”
“一个姑娘家,整天跟工匠混在一起,不成体统。”
这些闲言碎语,小雨不是没听见。小翠气得要去找人理论,被小雨拦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她平静地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她确实在“做事”。五个月里,她设计了十二套不同的琉璃器,每套都有独特的主题和技法:
“万寿无疆”系列——用“嵌釉”技法,在琉璃器上嵌出万寿纹、云纹、蝙蝠纹,寓意吉祥。
“五谷丰登”系列——用“浮雕”技法,在果盘、碗碟上雕出稻、黍、稷、麦、菽,象征丰收。
“四海升平”系列——用“内绘”技法,在琉璃瓶内壁绘出山川河流、城池楼阁,从外面看是透明的,但从特定角度能看到里面的画。
这些技法,有些是心镜琉璃坊的传承,有些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每件作品都让人耳目一新,连见惯世面的杨公公都赞叹不已:
“小雨,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么多新奇的点子?”
小雨笑:“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心镜琉璃坊的大家想出来的。我只是把它们用在了合适的地方。”
她说的是实话。那些技法,那些创意,都是师父师娘、陈师傅刘师傅、还有师弟师妹们平时琢磨、试验出来的。她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但她不知道,这些话传出去,反而让她的形象更高大了——不居功,不忘本,这样的品性在宫里太难得了。
八月十五,中秋。
宫里设宴,太后特意让小雨也参加。这是莫大的荣耀——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女官,能参加中秋宫宴,在宫里是头一遭。
那天晚上,小雨穿着杨公公特意为她定制的宫装——淡青色绸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琉璃花纹,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琉璃簪子,也是她自己烧的。
她坐在宴席末位,很低调,但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就是苏才人?比想象中年轻。”
“听说千佛塔就是她烧的,了不得。”
“人看着也清秀,不像那些妖艳的。”
议论声细细碎碎。小雨只当没听见,安静地吃菜。
宴到一半,太后忽然开口:
“苏才人。”
小雨赶紧起身:“臣在。”
“你烧的那套‘五谷丰登’果盘,哀家很喜欢。”太后说,“尤其是那个稻穗纹的,栩栩如生,像真的稻穗沾着露水。你是怎么烧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小雨定了定神,答道:“回太后,是用‘贴花’技法。先用琉璃烧出极薄的稻叶、稻穗,趁琉璃还没完全冷却时贴到坯体上,二次烧制融合。难点在于温度和时间的把控——早了贴不牢,晚了会烧化。”
她说得专业,太后听得认真:“难为你了。这么精细的活儿,费了不少心思吧?”
“能为太后寿诞尽一份力,是臣的荣幸。”
太后满意地点头,对左右说:“你们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用心,用功,不敷衍。”
这话说得重。在座不少负责寿礼筹备的官员都低下头。
宴后,杨公公悄悄对小雨说:“太后今天特意提起你,是在给你撑腰。以后在宫里,没人敢再为难你了。”
小雨心里感激,但更多是压力——太后越看重,她越不能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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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寿礼全部完成。
慈宁宫正殿重新布置:中央是千佛琉璃塔,塔前是“万寿无疆”香炉,两侧是“四海升平”花瓶,墙上挂着琉璃挂屏,案上摆着琉璃文房,连窗户都换了琉璃窗——不是普通的琉璃,是烧出花纹的“花窗”,阳光透过时,在地上印出斑斓的光影。
偏殿、花园、宴席场地,也都摆满了琉璃器。整个慈宁宫像琉璃的世界,阳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九月初八,太后先来巡视。
老太太穿着常服,拄着凤头杖,在杨公公和小雨的陪同下,一处处看过去。每看一处,就连连赞叹:
“好,好!这花瓶里的画,是怎么画进去的?”
“回太后,是‘内绘’。用特制的笔,从瓶口伸进去,反着画。画的时候是反的,但从外面看是正的。”
“难为你了。”太后摸着花瓶,“这得多少年的功夫,才能练出这样的手艺。”
“臣学艺七年。”
“七年……”太后感慨,“七年就能有这般成就,是天才,也是苦功。”
走到千佛塔前时,太后站了很久。
夕阳西下,余晖照在塔上。塔身泛起七彩光晕,塔尖佛影流动,整座塔像在发光。
“这塔……有名字吗?”太后问。
小雨愣了愣:“就叫千佛琉璃塔。”
“不好。”太后摇头,“这么美的塔,该有个好名字。哀家看……就叫‘明镜塔’吧。”
明镜塔?
小雨心里一震。明镜……师父的名字,也是心镜琉璃坊的“心镜”之意。
“怎么?不喜欢?”太后问。
“不,很喜欢。”小雨躬身,“谢太后赐名。”
“明镜台,菩提树。”太后喃喃,“佛经里说,心如明镜,照见万物而不染尘埃。这塔通透明澈,像面镜子,照见的是……清净心。”
她看向小雨:“苏才人,你烧出这塔,心里想的是什么?”
小雨想了想,认真答道:“臣烧塔时,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想着……要让塔干净,要让它透光,要让它……像雨后的天空,洗去尘埃,只剩澄澈。”
太后笑了:“这就对了。琉璃如心,心净则琉璃净。你是个干净的孩子,所以烧出来的东西也干净。”
她顿了顿:“哀家赏你——黄金千两,赐宅一座,许你随时出宫,探望家人。”
这是天大的恩典。有了宅子,小雨在京城就有了根;许她出宫,意味着她不再只是宫里的女官,是自由身。
小雨跪地谢恩,眼泪止不住。
她终于……可以在京城立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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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太后七十大寿,普天同庆。
紫禁城张灯结彩,从午门到慈宁宫,处处是鲜花、彩绸、宫灯。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各国使节,车马络绎不绝,贺礼堆积如山。
慈宁宫正殿,太后穿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端坐凤椅。两旁是皇帝、皇后、妃嫔、皇子公主,下面站着王公大臣。
寿宴开始前,先呈贺礼。
礼部官员唱礼单:
“恭亲王进献南海珊瑚树一株,高七尺,通体赤红——”
“镇国公进献和田玉山子一座,雕‘群仙祝寿’,重三百斤——”
“江南织造进献缂丝‘万寿图’一幅,长三丈,宽一丈——”
每唱一样,就有太监抬上来展示。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轮到内务府时,礼部官员顿了顿,声音提高:
“内务府进献——‘明镜琉璃塔’一座,高七尺七寸,通体澄澈,内置千佛,佛光普照;‘万寿无疆’琉璃器十二套,计一百四十四件;‘五谷丰登’、‘四海升平’等琉璃器,计三百六十件——”
数字报出来,殿内一片哗然。
五百多件琉璃器?这得花多少工夫?
太监们抬着琉璃器鱼贯而入。最前面是十六人抬的明镜塔,塔身罩着红绸。走到殿中央,红绸揭开——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清晨的阳光正好从殿门照进来,照在塔上。塔身泛起七彩光晕,塔尖佛影流动,整座塔像在发光,又像本身就是一个光源。
“这……这是琉璃?”有人喃喃。
“怎么做到的?琉璃怎么能这么透?”
“看塔尖!那些佛影……在动!”
惊叹声此起彼伏。
太后笑了,对皇帝说:“皇儿,你看这塔如何?”
皇帝也看呆了,许久才道:“鬼斧神工……不,是仙品。母后,这是哪位匠人所制?”
“是内务府的苏才人。”太后说,“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十七岁?”皇帝震惊,“召她进来,朕要见见。”
小雨被传召进殿。她今天穿着正式的宫装,但依然素净,只戴了一支琉璃簪子。
“臣苏小雨,叩见皇上,叩见太后。”她跪下。
“平身。”皇帝打量她,“这塔……真是你烧的?”
“是臣与官窑众工匠合力所制。”小雨不敢居功。
“不必谦虚。”太后笑,“主意是你的,技法是你的,功劳自然也是你的。苏才人,你给大伙说说,这塔是怎么烧出来的?”
这是要她在文武百官面前讲解工艺。
小雨定了定神,开始讲解。她从选料说到塑形,从调釉说到烧制,从实雕说到影雕、内勾……说得深入浅出,连不懂工艺的人也能听懂七八分。
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工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
“皇上,太后,臣主管工部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琉璃工艺。苏才人之才,堪比古之鲁班。臣建议,将此法录入《工部则例》,传之后世。”
礼部尚书也站出来:“苏才人以女子之身,精工匠之艺,且不居功,不忘本,实为天下女子楷模。臣建议,予以褒奖,以励后人。”
一个接一个大臣站出来,都是夸赞。
皇帝龙颜大悦:“好!苏小雨听旨——”
小雨赶紧跪下。
“苏才人精于琉璃,有功于社稷,特封‘琉璃郡主’,赐郡主府,年俸千两。另,其师门‘心镜琉璃坊’,赐‘天下第一琉璃’匾额,免三年税赋。”
郡主!
小雨惊呆了。从才人到郡主,这是连跳多少级?而且……师父师娘的作坊得了御赐匾额,这是天大的荣耀!
“臣……谢主隆恩!”她声音哽咽。
太后微笑:“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
寿宴继续进行。但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那座明镜塔,围绕着苏小雨。
这个十七岁的乡下姑娘,一夜之间,名动京城。
---
宴后,小雨回到内务府给她安排的宅子——现在该叫郡主府了。
府邸在城东,三进院落,虽不算大,但精致。门前已经挂上了“琉璃郡主府”的匾额,是皇帝亲笔所题。
小翠兴奋地跑来跑去:“姑娘……不,郡主!咱们有自己的府邸了!您看这院子,多宽敞!这屋子,多亮堂!”
小雨却有些恍惚。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
三天前,她还是个战战兢兢的小女官;三天后,就成了郡主,有了自己的府邸。
“郡主,杨公公来了。”门房通报。
小雨赶紧迎出去。杨公公穿着常服,笑呵呵地走进来:
“恭喜郡主,贺喜郡主。”
“公公快别这么叫。”小雨脸红,“我还是我,苏小雨。”
“规矩不能乱。”杨公公坐下,“你现在是郡主了,以后见皇上太后都不用跪,这是多大的荣耀。”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荣耀背后是责任。你现在名声在外,盯着你的人更多了。以后做事要更谨慎,说话要更小心。”
小雨点头:“我明白。”
“还有,皇上赐了你师父师娘匾额,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也会招来嫉妒。”杨公公说,“你写封信回去,让他们也小心些。树大招风啊。”
这话提醒了小雨。她立刻写信,把京城的情况详细说了,也提醒师父师娘注意安全。
信写完,她问杨公公:“公公,太后寿礼完了,我……是不是该回金陵了?”
“想家了?”
“嗯。”小雨低头,“想师父师娘,想师弟师妹,想……栖霞山。”
杨公公理解地点头:“是该回去看看。不过……你可能暂时回不去。”
“为什么?”
“太后今天私下跟我说,很喜欢你,想留你在身边。”杨公公说,“她说宫里那些妃嫔、公主,整天争风吃醋,没一个贴心的。你不一样,心思单纯,手艺又好,她看着欢喜。”
小雨心里一沉。留在宫里?那不是她想要的。
“不过咱家帮你推了。”杨公公笑,“咱家说,苏才人……不,苏郡主年纪还小,该多出去走走,多见见世面。老是关在宫里,手艺会僵,灵气会没。”
“太后怎么说?”
“太后想了想,同意了。”杨公公说,“她让你在京城开个琉璃作坊,就像你师父师娘在金陵那样。教徒弟,传手艺,也让京城的百姓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琉璃。”
开作坊?
小雨眼睛亮了。这个她愿意!
“但是,”杨公公话锋一转,“宫里的事情还没完。太后的寿礼虽然成了,但皇上看了那些琉璃器,很喜欢,想让官窑以后都按这个标准来。所以……你可能还得在官窑兼个职,指导指导。”
这没问题。小雨点头:“我愿意。”
“那就好。”杨公公起身,“咱家该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呢。”
送走杨公公,小雨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京城的天和金陵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更稀疏,月亮更清冷。但今晚,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栖霞镇的那个早晨。师父师娘送她到镇口,师娘拉着她的手说:
“小雨,出去了,别怕。记住,琉璃会碎,但光不会。人心会脏,但本心不会。”
她做到了吗?
她守住了本心吗?
她想,她守住了。
虽然经历了阴谋,经历了斗争,经历了荣耀与压力……但她的手还是干净的,她的心还是澄澈的。
就像那座明镜塔,无论经历多少烈火,最后呈现的,还是通透与光明。
她笑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的路,还很长。
(第二十三回 完)
第二十四回 荣归故里慰师恩 京城立业展新篇
腊月二十,小雨启程回金陵。
这次回去,排场大了许多——郡主仪仗,八人抬的轿子,前后护卫,还有杨公公特意派的两个太监随行,说是“照顾郡主起居”。
小雨本不想这么招摇,但杨公公说:“你现在是郡主,该有的体面要有。不然,别人会看轻你,也会看轻你师父师娘。”
想想也是。这世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她现在是“琉璃郡主”,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心镜琉璃坊,还有师父师娘多年的心血。
轿子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南下。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景色也越熟悉。小雨掀开轿帘,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心里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激动。
一个月后,轿子到了金陵。
消息早就传开了。金陵知府带着大小官员在城门外迎接,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这位“从金陵走出去的琉璃郡主”是什么模样。
小雨下了轿,知府赶紧上前行礼:
“下官金陵知府周文远,参见郡主。”
“周大人免礼。”小雨虚扶一下,“我这次回来是探亲,不必兴师动众。”
“应该的,应该的。”周知府笑,“郡主为金陵争光,下官与有荣焉。已经备下酒席,为郡主接风……”
“酒席就不必了。”小雨打断,“我想先去栖霞镇,见我师父师娘。”
“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
仪仗队浩浩荡荡往栖霞镇去。一路上,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苏小雨?真年轻!”
“听说才十七岁,就封了郡主,了不得。”
“心镜琉璃坊这下出名了,御赐匾额,天下第一琉璃啊!”
小雨坐在轿子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感慨万千。
三年前,她离开时,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学徒。三年后,她回来,已经是郡主,是名动京城的琉璃大师。
这一切,像做梦。
但又不是梦——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无数次试验失败,用汗水和心血换来的。
轿子到了栖霞镇。镇子比三年前繁华了许多,街道拓宽了,店铺增多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心镜琉璃坊的门口,已经聚满了人。
明镜、林水月、陈墨、刘师傅、柱子、石头、阿秀、铁头、小满……坊里所有人都在。还有镇上的乡亲,附近村子的百姓,黑压压一片。
轿子停下,小雨下轿。
看见师父师娘的瞬间,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师父!师娘!”她扑过去,跪在地上。
明镜和林水月赶紧扶起她,也是眼眶通红。
“好孩子,起来,起来。”林水月搂着她,“让师娘好好看看……瘦了,也高了。”
“师娘……”小雨哽咽得说不出话。
明icon拍拍她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墨和刘师傅也上前,老泪纵横:“小雨,给咱们长脸了!咱们心镜琉璃坊,出郡主了!”
柱子、石头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师姐!京城什么样?”
“师姐,太后真的夸你了?”
“师姐,那明镜塔真的会发光吗?”
小雨破涕为笑,一个个回答。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周知府在旁等着,等他们叙旧差不多了,才上前:
“郡主,皇上御赐的匾额,下官已经带来了。您看……什么时候挂上?”
小雨看向明镜:“师父,您说。”
明镜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好!”周知府一挥手,“来人,挂匾!”
八个衙役抬着一块巨大的金匾走过来,红绸覆盖。走到坊门口,红绸揭开——
“天下第一琉璃”
六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落款是皇帝的玉玺印。
围观的百姓发出惊叹声。
匾额挂上门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心镜琉璃坊,从此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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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设在坊里。周知府本来想在城里最好的酒楼摆席,但小雨坚持要在坊里——这里才是她的家。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坐满了人。坊里的师傅、学徒、镇上的乡亲、还有闻讯赶来的同行。
酒过三巡,周知府站起来:
“诸位,今天咱们齐聚一堂,一是为琉璃郡主接风,二是庆祝心镜琉璃坊得御赐匾额。这是咱们金陵的荣耀,是咱们琉璃行当的荣耀!本官提议,敬郡主一杯!”
众人举杯。
小雨起身:“周大人过奖了。小雨能有今日,全赖师父师娘教导,赖各位师傅栽培,赖心镜琉璃坊这个家。这杯酒,我敬大家。”
她一饮而尽。
气氛更热烈了。
宴后,小雨才有机会和师父师娘单独说话。
后院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
“师父,师娘,这三年……你们辛苦了。”小雨看着明显消瘦的两人,心里发酸。
“不辛苦。”林水月拉着她的手,“倒是你,在京城吃了不少苦吧?听说有人纵火,还有人刁难……”
“都过去了。”小雨轻描淡写,“有杨公公护着,没事。”
她详细说了这三年的经历:从初到京城被刁难,到试验千佛塔的艰难,到纵火阴谋,到太后赏识,到封郡主……
明镜和林水月静静听着,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你长大了。”听完,明镜感叹,“比师父想象的,更坚强,更聪明。”
“是师父师娘教得好。”小雨说,“你们教我的,不只是手艺,还有怎么做人。在宫里,好几次我差点坚持不住,但想起你们说的话——‘心要正,手要稳’,就又有了力气。”
林水月眼圈又红了:“好孩子……”
“对了,”小雨想起正事,“杨公公说,太后让我在京城开个琉璃作坊,像心镜琉璃坊这样,教徒弟,传手艺。师父师娘,你们觉得……可行吗?”
明镜和林水月对视一眼。
“这是好事。”明镜说,“心镜琉璃的手艺,不能只局限在金陵。京城是天子脚下,在那里开作坊,影响力更大,能传得更远。”
“可是……”林水月有些担心,“京城复杂,你一个人……”
“师娘放心,杨公公说了会帮我。”小雨说,“而且,我想……从坊里带几个人去。”
“带谁?”
“柱子哥,阿秀,小满。”小雨说,“柱子哥会管事,阿秀手巧,小满懂釉色。有他们帮我,我就有底气了。”
明镜沉吟:“柱子现在管着坊里的大小事务,他走了……”
“我可以留下。”石头突然从门外进来——他一直在外面偷听,“师父,让柱子哥去吧。坊里的事,我学着管。”
“你?”明镜看着他。
石头今年十九了,比三年前稳重了许多:“我跟柱子哥学了三年,账目、采买、接待客人,都会。而且……坊里还有陈师傅刘师傅在,出不了大错。”
明镜想了想,点头:“也好。那柱子、阿秀、小满,你们愿意跟小雨去京城吗?”
柱子他们早就进来了,闻言连连点头:
“愿意!愿意!”
“师姐去哪我去哪!”
“京城啊,我还没去过呢!”
看着这群年轻人生机勃勃的脸,明镜笑了:“那就这么定了。开春后,你们跟小雨去京城。不过……”
他看向小雨:“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师父请讲。”
“京城的作坊,不能叫‘心镜琉璃坊’。”明镜说,“那是咱们的根,得留在金陵。京城的作坊,你起个新名字,算你的产业。但手艺、规矩、精神,得跟这里一样。”
小雨明白师父的意思——不让她背着“心镜”的招牌去京城,是让她轻装上阵,也是保护金陵的根。
“我想好了名字。”她说,“就叫‘明镜琉璃坊’。”
明镜一愣。
“用师父的名字,也用了太后赐的‘明镜塔’的寓意。”小雨解释,“心如明镜,照见本真。这既是传承,也是新的开始。”
明镜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好。明镜琉璃坊……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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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正月初八,小雨带着柱子、阿秀、小满启程返京。
这次走,不像三年前那样凄凉。师父师娘送到镇口,师弟师妹们送到城外,周知府还派了官兵护送。
“到了京城,常来信。”林水月拉着小雨的手,不舍。
“嗯。师娘,您和师父保重身体。等京城的作坊稳定了,我接你们去住一段时间。”
“好,好。”
马车渐行渐远。小雨回头,还能看见师父师娘站在镇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擦掉眼泪,转过头。
前路还长,但她不再孤单。
有柱子、阿秀、小满同行,有杨公公在京照应,有“明镜琉璃坊”等着她去建立。
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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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回到京城。
杨公公早就准备好了——在城西买了块地,三亩大小,离官窑不远。房子已经建好,格局仿照心镜琉璃坊:前店后坊,有窑房、料房、工坊、库房,还有个小院住人。
“看看,满意吗?”杨公公带他们参观。
小雨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很好。谢谢公公。”
“别谢我,这是太后赏你的银子买的。”杨公公笑,“太后说了,明镜琉璃坊是她的‘脸面’,不能寒酸。”
有了太后的支持,一切顺利。
三月,明镜琉璃坊正式开业。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杨公公带着内务府的同僚来了,工部的王大人带着属官来了,连太后都派身边的嬷嬷送来贺礼。
鞭炮声中,“明镜琉璃坊”的匾额挂上门头。字是杨公公请当朝大学士题的,苍劲有力。
“从今天起,咱们就在京城扎根了。”小雨对柱子他们说,“但记住,咱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传手艺的。心镜琉璃的规矩,一条不能少。”
“是!”三人齐声。
明镜琉璃坊的规矩,确实和心镜琉璃坊一样:
第一,用料要真,不能以次充好。
第二,工艺要精,不能敷衍了事。
第三,价格要公道,童叟无欺。
第四,收徒不看出身,只看心性。
第五,学徒包吃住,教手艺,也教识字、算数、做人。
这些规矩贴在店里,明明白白。
起初,有人不信——京城这地方,哪有不偷工减料的?哪有不看人下菜碟的?
但很快,他们就信了。
明镜琉璃坊烧出来的东西,确实好。釉色纯净,器形端正,尤其是那些小摆件——小猫小狗,小花小草,栩栩如生,价格还不贵。
更难得的是服务。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进了店,伙计都一视同仁,耐心讲解。买不起大件的,可以买小玩意儿;钱不够的,可以分期;甚至……如果确实困难,白送也行。
“咱们开作坊,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更多人用上好东西,让更多人学会好手艺。”小雨常对学徒们说,“钱够用就行,多了是负担。”
这话传出去,有人笑她傻,但也有人敬佩。
渐渐地,明镜琉璃坊的名声传开了。不仅老百姓喜欢,连那些达官贵人也常来——在这里买东西,不用担心被宰,不用担心买到假货,舒心。
生意好了,小雨开始收徒。
和心镜琉璃坊一样,收徒要经过“心性测试”。不过京城的测试更难——她会让学徒在闹市里静坐一个时辰,观察他们能否定下心来。
能定下心的,收;定不下的,婉拒。
第一批收了八个孩子,有男有女,有穷有富。小雨亲自教他们基础,柱子教管事,阿秀教雕刻,小满教釉色。
日子一天天过,作坊一天天壮大。
六月,明镜琉璃坊接了第一笔大单——宫里的采购。
不是寿礼那种特制品,是日常用的琉璃器:窗户、灯罩、碗碟、花瓶……数量大,要求高,工期紧。
小雨带着全坊上下,忙了整整一个月,按时交货。
宫里验收的太监看了,连连点头:“不愧是太后看中的作坊,东西就是好。”
这笔单子赚了不少钱,但小雨没留,大部分分给了工匠和学徒,小部分存起来,准备扩建作坊。
七月,她收到师父师娘的来信。
信里说,心镜琉璃坊一切都好。御赐匾额挂上后,慕名而来的人更多了,收的学徒也更多了。现在坊里有五十多个学徒,分成三个班,陈师傅刘师傅各带一班,还有一班是石头在带。
师娘还说,她怀孕了。
怀孕了?!
小雨又惊又喜。师娘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立刻回信,让师娘一定保重身体,还附上了京城最好的安胎药的方子,让师父照着抓药。
信寄出去后,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笑了。
师父师娘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心镜琉璃坊越来越好了。
明镜琉璃坊也站稳脚跟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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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秋,明镜琉璃坊办了第一次团圆宴。
全坊上下,加上学徒和家人,坐了整整二十桌。院子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小雨端着酒杯,站起来:
“这杯酒,敬大家。谢谢你们这半年的辛苦,谢谢你们把明镜琉璃坊当成家。”
她一饮而尽。
众人也举杯。
“第二杯酒,”她又倒上,“敬远在金陵的心镜琉璃坊,敬我的师父师娘,敬所有传承这门手艺的人。”
再饮。
“第三杯酒,”她第三次举杯,“敬琉璃。敬这门火里生的清净手艺,敬这份照见本真的心。”
三杯饮尽,她眼圈红了。
柱子站起来:“师姐,说两句吧。说说咱们以后……怎么走。”
小雨想了想,缓缓道:
“以后的路,还很长。但我希望,明镜琉璃坊能一直这样——干净地做手艺,干净地做人。不攀附权贵,不欺压弱小,不偷工减料,不忘本心。”
她看着院子里一张张年轻的脸:
“你们可能觉得,这样很傻,会吃亏。但我告诉你们——琉璃如人,你是什么样,烧出来的东西就是什么样。你心里干净,烧出来的琉璃就干净;你心里脏,烧出来的琉璃就浊。”
“咱们做的不是生意,是手艺,是传承,是……一种活法。”
“这种活法,叫‘心镜’——以心为镜,照见本真。”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然后,掌声响起。
先是零零星星,然后连成一片。
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有光。
小雨知道,她的话,他们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宴后,小雨一个人走到作坊里。
窑火还烧着,明天有一窑要开。她摸了摸窑壁,温热的,像有生命。
她想起三年前,在栖霞山,师父教她烧第一窑的情景。
那时她紧张得手抖,师父说:“别怕,琉璃最懂人心。你真心待它,它就真心待你。”
现在,她懂了。
琉璃确实最懂人心。
你付出多少心血,它就回报多少光彩。
你守住多少纯净,它就呈现多少澄澈。
她走出作坊,抬头看天。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
像一面镜子,照见人间,也照见人心。
她笑了。
明天,窑火还会继续烧。
而她的路,也会继续走。
带着这份“心镜”,走向更远的地方。
(第二十四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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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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