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九回 囚室悟道心通明 密室惊魂夜未央
雨下了三天三夜。
明镜被关的屋子在谢府西侧最僻静的角落，平日少有人来，如今更是被遗忘一般。一日三餐从门板下的小口递进来，粗陶碗，清水，两个冷硬的馒头。送饭的是个哑巴老仆，眼神浑浊，任明镜问什么都不回应，放下碗就走。
起初他还试图逃——用匕首撬窗，窗棂钉得死紧；撞门，门是整块榆木，外面还上了铁锁；挖墙，墙是老砖砌的，抹了糯米灰浆，硬得能崩断刀刃。
第三天夜里，他放弃了。
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窗棂虽然钉死，但窗纸破了个洞，能看见外面一方狭窄的天空。雨夜的天空黑得像墨，只有偶尔的闪电劈开黑暗，照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却依然扎根深稳。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那年他七岁，和母亲在园子里种一棵小桃树。他问：树被风吹，被雨打，会不会疼？
母亲摸着他的头说：树不会疼，因为它的根扎得深。风只能吹动它的枝叶，吹不动它的根本。人心也当如此——外境再乱，只要心根深稳，就不会真的动摇。
心根。
他的“心根”是什么？
是谢家少主的身份？是琉璃世家的荣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闪电再次劈亮天空。那一瞬间，他看见槐树下站着一个白衣人影。
长发披散，赤足，仰头看着天空。
是姑姑。
或者说，是姑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残影。
她没有看明镜这边，只是静静站在雨里，任雨水穿过她透明的身体。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那是祠堂的方向。
接着，她又指向西——那是林水月被关的密室方向。
最后，她转向明镜，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镜子
说完，身影便消散了，像被雨水冲刷掉的墨迹。
明镜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镜子。
姑姑让他看镜子。
可镜子已经熔炼了，只剩下最后一滴琉璃液……
等等。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瓶。借着窗外闪电的光，他看见瓶底那滴琉璃液，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它自己在发光，柔和的金色，像一小团凝固的月光。
他将琉璃液倒在掌心。
液体没有散开，反而聚成一滴浑圆的珠子，在掌心缓缓滚动。珠子中心，隐约有个极小的漩涡在转动，像一只眼睛。
他盯着那滴液体，忽然想起云虚子手记里的一段话：
“通灵琉璃，乃天地灵气所钟。若以怨血饲之，则成魔镜；若以净心养之，则成慧镜。镜无正邪，全乎一心。”
镜无正邪，全乎一心。
所以……镜子本身没有善恶，是使用者的心，决定了它的性质。
父亲用邪念催动，镜子就成了困魂的魔器。
那如果，他用纯净的心呢？
如果他想救人的心，足够纯粹呢？
明镜闭上眼，将琉璃液握在掌心。他不再想如何逃脱，不再想如何对抗父亲，甚至不再想那些复杂的恩怨情仇。
他只想着两件事：
救出水月。
阻止这场献祭。
很简单的愿望，简单到没有任何杂质。
掌心的琉璃液开始发热。热度透过皮肤，沿着手臂蔓延，一直传到心口。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他看见一条金色的线，从自己心口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穿过雨幕，蜿蜒着伸向谢府深处。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微弱的光点——那是水月的气息。
他“看见”水月被关在一间石室里，四面无窗，只有一盏油灯。她抱膝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明。她在等，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结局。
线的旁边，还有无数灰色的线，纠缠着，扭动着，像一张巨大的网——那是谢府积累多年的怨气、秘密、扭曲的执念。而这张网的中心，连在父亲的心口。
父亲的心，已经黑了。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里面翻滚着贪婪、恐惧、悔恨，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明镜忽然明白，父亲要做的，不止是连通阴阳那么简单。
他是想用整个谢府的气运，用那些血祭的魂魄，用水月的生命，来“重铸”通灵琉璃镜——不是碎掉的那面，而是一面全新的、更强大的镜子。
一面能让他掌控生死、窥见天机的镜子。
野心，膨胀到这种地步，已经不能称为野心，而是……魔障。
琉璃液的热度越来越强。明镜睁开眼，看见掌心的液体已经凝固，变成了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珠子中心，那个漩涡还在转动，但颜色变了——从浑浊的金色，变成了清澈的、近乎无色的透明。
纯净琉璃。
云虚子手记里提过，通灵琉璃镜的最高境界，就是“无垢琉璃”——无色透明，照见万物而不染尘埃。但这种境界，需要炼镜者心无杂念，连“纯净”的念头都不能有。
明镜刚才，恰恰达到了这种状态。
他只想救人，甚至没想过“我要纯净”。恰恰因为没想，反而成就了纯净。
珠子在他掌心滚了滚，忽然“滴溜”一声，钻进了他的皮肤。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像水渗进海绵，就那么自然地融了进去。
明镜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流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所到之处，疲惫、焦躁、恐惧，都被洗涤干净，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大地般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没有撬锁，没有撞门，只是把手贴在门板上。
心意一动。
门闩从里面“咔哒”一声，自动弹开了。
不是魔法，不是妖术。是他心念纯净后，琉璃珠赋予他的一种“感应”——能感应到物质内部的“空隙”，然后以微妙的气流震动，让它们自行开启。
推开门，雨夜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空无一人——看守的家丁大概觉得这种天气不会有事，躲到隔壁屋里喝酒去了。
明镜赤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雨水打在身上，冰凉，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循着刚才“看见”的那条金线，朝谢府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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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在后园假山下面。
入口伪装成一块普通的太湖石，需要转动某个机关才能打开。这些是明镜小时候捉迷藏时发现的秘密——母亲曾带他来过一次，说这是谢家先祖建的避难所，战乱时用的。
没想到，现在成了囚禁水月的牢笼。
假山附近有四个护院把守，两人一组，轮流巡逻。雨很大，他们都披着蓑衣，缩在廊下，抱怨这鬼天气。
明镜躲在竹林里，静静观察。
硬闯不行，会打草惊蛇。得智取。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一种“引气”的方法——不是武功，而是一种呼吸吐纳之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进入类似假死的状态，气息微弱，心跳减缓。
母亲说，这是用来“装死”骗过敌人的法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因为很伤元气。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盘膝坐下，调整呼吸。一呼一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像沉入水底，外界的雨声、风声都变得遥远，只有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咚。咚。咚。
然后，心跳也慢了下来。
呼吸几乎停止。
竹林外，一个护院忽然指着这边：“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另一个护院提起灯笼照过来：“哪儿？”
“竹林里，好像坐着……”
两人戒备地走过来。灯笼的光穿透雨幕，照在明镜身上。
只见他靠着一根竹子，闭着眼，脸色惨白，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是少爷！”一个护院惊呼，“他怎么会在这儿？”
“好像……没气了？”
两人上前探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摸脉搏——慢得吓人。
“糟了！少爷出事了！”护院慌了，“快去禀报老爷！”
“可这儿不能离人……”
“人都快死了，还管这些！你在这儿守着，我去！”
一个护院匆匆跑走。剩下的那个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想扶明镜。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明镜猛地睁眼。
手指如电，点在他颈侧的穴位上。
护院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
明镜迅速脱下他的蓑衣披上，戴上斗笠，压低帽檐。然后提起灯笼，走向假山。
另外两个护院在假山入口处，看见“同伴”回来，问：“怎么回事？”
明镜压着嗓子，模仿那护院的声音：“少爷在竹林晕倒了，老王去禀报老爷了。老爷让咱们都过去，抬少爷回屋。”
“都过去？那这儿……”
“老爷说，这种天气，表小姐跑不了。先把少爷安置好要紧。”
两个护院不疑有他，跟着“他”往竹林方向走。走到一半，明镜忽然停下：“等等，我灯笼灭了，你们先走，我点个火。”
两人继续往前走。等他们走远，明镜迅速折返，来到假山前。
机关在第三块太湖石的背面，有个不起眼的凹槽。他伸手进去，用力一扳——
“轰隆。”
假山裂开一道缝，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是向下的石阶，黑黢黢的，透着阴冷的气息。
明镜提起灯笼，走了进去。
石阶很陡，盘旋向下。空气潮湿，弥漫着苔藓和泥土的味道。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出现一道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复杂的机括——九宫格，每个格子里刻着不同的符号：日、月、星、辰、金、木、水、火、土。
这是谢家独有的“九曜锁”，需要按特定顺序按压格子才能打开。顺序只有家主知道。
明镜盯着那些符号。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星图时说过的话：“九曜流转，天机暗藏。但万变不离其宗——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顺天。
什么是顺天？
日月星辰，金木水火土，它们的运行……是有规律的。
日升月落，星辰流转，五行相生相克。
他伸出手，按照天地自然的顺序：日、月、星、辰（这是天体运行），然后是五行相生的顺序：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但九宫格只有九个位置，这样按下来是十个……
等等。
母亲还说过：“九乃极数，十则圆满。圆满则缺，故九为用。”
所以第十个，要回到第一个？
他试着按压：日、月、星、辰、木、火、土、金、水——然后回到日。
“咔哒。”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明镜松了口气，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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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不大，四四方方，约莫两丈见方。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湿漉漉地渗着水珠。角落里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
林水月就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闭着眼。听见开门声，她睁开眼，看见明镜，愣了愣。
“表哥？”她声音沙哑，“你怎么……”
“来救你。”明镜快步走过去，解下蓑衣披在她身上，“快走，父亲很快会发现。”
林水月却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走了，舅舅会发疯的。”她苦笑，“他会用更极端的方法来完成阵法——可能会抓无辜的人来血祭。我在这里，至少他能暂时安心，阵法也能按部就班地准备。这样我们才有时间想办法彻底破坏它。”
明镜怔住。他没想到，水月在这种情况下，还在为别人着想。
“可是……他要用你做阵眼！”他急道，“你会死的！”
“我知道。”林水月很平静，“但我死了，阵法就成不了——因为阵眼需要活人，而且是心甘情愿的活人。如果我抱着必死之心，他就没办法完全控制阵法。说不定……还能反噬他。”
她说得轻描淡写，明镜却听得心惊肉跳。
“不行！”他抓住她的肩膀，“我不能让你死！姑姑已经死了，清风道长也死了，我不能再看着你死！”
林水月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表哥……”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来谢家之前，母亲告诉我真相时，我很谢家。恨舅舅逼死了我亲生父母，恨这个家族虚伪肮脏。我回来，就是想报仇，想看着谢家垮掉。”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可是遇见你之后……我恨不起来了。你那么好，那么干净，和这个家格格不入。我想，也许谢家不全是坏人，至少还有你。所以……我改了主意。我不要谢家垮掉，我只想救你，想让你好好的。”
明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所以表哥，你走吧。”林水月擦掉眼泪，露出一个笑容，“离开谢家，离开金陵，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着。这里的事……就让我来结束。”
“不可能。”明镜斩钉截铁，“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下。”
“你……”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明镜打断她，“我是来带你走的。现在，立刻，马上。”
他伸手去拉她，林水月却往后缩了缩。
“表哥，你看那边。”她指向密室的另一角。
明镜转头看去。只见那边的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几个木箱，几卷布匹。但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他提起灯笼走过去。
光照亮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冷气。
那里整齐摆放着八十一尊小型的琉璃药师佛——不是太后寿诞要用的那一尺二寸的大佛，而是只有巴掌大的小像。每尊佛像的眉心，都有一点暗红色的印记，和那些大佛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这些小佛像排列成一个特定的图案——莲花状，中心空着一个位置。
阵法的微缩模型。
“这是舅舅昨天送来的。”林水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让我每天对着这些小佛像诵经，用我的‘血脉灵气’滋养它们。等太后寿诞那天，这些小佛像就会和大佛产生共鸣，让阵法威力倍增。”
她走到明镜身边，指着莲花中心的空位：“这个位置，就是留给阵眼的——也就是我。到时候，我会被放在那里，八十一尊大佛环绕，像众星拱月。很美，对吧？美得像个祭坛。”
明镜浑身发冷。
父亲……已经计划得这么周详了。
连“预热”的步骤都想好了。
“所以表哥，你现在明白了吗？”林水月轻声说，“我走不了。我一走，这些小佛像就会失去灵气供养，舅舅立刻就会发现。到时候，他可能会提前发动阵法，用不完整的方式……那样更危险。”
明镜看着那些小佛像。在灯光下，它们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像八十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忽然，他掌心的琉璃珠又开始发热。
热度传到心口，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小佛像内部，确实封存着什么东西。
不是魂魄，而是一缕缕黑色的“气”。
怨气。死者的怨气。
是那些被用来血祭的无辜者，临死前的恐惧、痛苦、不甘，被强行封存在琉璃里，成了阵法的“燃料”。
而莲花阵的中心，那个空位，需要的不是林水月的生命，而是她的“血脉灵气”——也就是宛棠血脉中特有的、能与琉璃产生共鸣的某种特质。
这种特质，能“激活”那些怨气，让它们按照特定的方式运转，最终连通阴阳，打开某种……通道。
明镜忽然想起云虚子手记里的另一段话：
“通灵琉璃，可为人镜，亦可为鬼门。若以怨气为柴，血脉为引，则能开阴阳之隙。然此隙一开，阴阳倒乱，人鬼混杂，祸患无穷。”
父亲想开的，不是一面镜子。
是一扇门。
一扇连通阴阳两界的门。
他疯了。
彻底疯了。
“水月。”明镜转过身，看着她，“我们必须毁掉这些小佛像。现在，马上。”
“怎么毁？它们是用特殊方法烧制的，普通手段打不碎。”
明镜想起掌心的琉璃珠。
纯净琉璃，能净化怨气。
也许……也能净化这些被污染的小佛像？
他走到佛像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莲花阵的上方。
闭上眼睛，心念纯净。
掌心的琉璃珠开始发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一种“气”的光——清凉、纯净的气息从掌心涌出，像无形的流水，缓缓笼罩住那些小佛像。
小佛像震动起来。
它们表面的荧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眉心那点暗红色的印记，像烧红的铁一样发亮，然后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气”的融化。那些黑色的怨气，在纯净琉璃的气息冲刷下，像雪遇阳光，一点点消散。
佛像本身没有损坏，但里面的“东西”被净化了。
从邪器，变回了普通的琉璃工艺品。
一盏茶的时间后，明镜收回手，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掌心发热——净化这么多怨气，消耗不小。
林水月走上前，拿起一尊小佛像。入手冰凉，眉心那点红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表哥，你……”
“先别问。”明镜打断她，“我们得把这些佛像处理掉。不能让父亲发现它们被净化了。”
“怎么处理？”
明镜环顾密室。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个木箱上。
“烧掉。”
“烧？”
“对。烧成灰，掺进泥土里，撒到园子里当花肥。”明镜说，“琉璃烧化后就是一堆硅酸盐，谁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说干就干。两人将小佛像全部搬进一个空木箱，又找了些废旧布条塞进去当引火物。明镜用火折子点燃，火焰很快窜起来。
琉璃在高温下开始熔化，发出噼啪的声响。那些被净化的怨气，随着青烟飘散，在纯净琉璃的气息中，彻底消散于无形。
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林水月忽然说：“表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舅舅不是真的疯了，他只是太孤独了。”
明镜看向她。
“母亲说过，舅舅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林水月轻声说，“他曾经也是个温柔的哥哥，会带宛棠姑姑放风筝，会给她买糖人。是谢家‘家主’这个身份，一点一点改变了他。他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兴衰，不能犯错，不能软弱，不能有私情。时间久了，人就扭曲了。”
她顿了顿：“就像这些琉璃——原本只是普通的砂石，被丢进窑里，用高温烧，用冷水淬，最后才变成光彩夺目的工艺品。可这个过程太痛苦了，痛苦到……有些琉璃承受不住，就裂了，碎了。”
明镜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父亲的苦。只是……苦不是作恶的理由。
“等这件事结束。”他说，“如果还能结束的话……我想离开谢家。”
“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去云游，也许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窑，烧些简单的东西——碗啊，瓶啊，不搞那些复杂的。”明镜笑了笑，“琉璃本应该是让人快乐的，不该承载这么多沉重的东西。”
林水月看着他，眼里有光：“那我……能跟你一起吗？”
明镜愣住。
“我是说，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林水月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不想再背负什么血海深仇了。我想……重新开始。”
明镜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苍白，憔悴，眼里却还有光。她是姑姑的女儿，是这场悲剧的延续，却也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她本该有平凡幸福的人生，却被卷进这场恩怨，差点成了祭品。
“好。”他听见自己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水月抬起头，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那是明镜见过，最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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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渐渐小了。木箱里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琉璃渣，还有些没烧尽的布条。
两人正要处理灰烬，忽然，密室的铁门传来响动。
有人来了。
明镜脸色一变，迅速将林水月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铁门缓缓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谢伯钧，也不是护院。
是刘师傅。
他浑身湿透，脸上有淤青，走路一瘸一拐，但还活着。
“刘师傅！”明镜惊喜。
“少爷，表小姐。”刘师傅喘着气，“快，快走！老爷发现不对劲，带人往这边来了！”
“你怎么逃出来的？”
“那帮护院以为老朽死了，把老朽扔在乱葬岗。”刘师傅苦笑，“老朽命大，醒了，爬回来报信。少爷，别耽搁了，走！”
明镜看向林水月。
林水月却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舅舅会提前发动阵法，可能会害死更多人。”
“可是——”
“表哥，你听我说。”林水月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你带刘师傅走，去找一个人——云虚道长。”
“云虚子？他不是早就……”
“他没死。”林水月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塞到明镜手里，“这是母亲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就去城西白云观，找一位姓云的老道士。他就是云虚道长的师弟，云鹤子。他也许……有办法破解这个阵法。”
明镜看着手中的玉佩。温润的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仙鹤。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拖延时间。”林水月说，“放心，在阵法完成前，舅舅不会杀我。他需要我活着，做阵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
谢伯钧真的来了。
“快走！”刘师傅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明镜看着林水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等着我。”
林水月重重点头，眼里有泪，也有笑。
明icon转身，和刘师傅钻进密室的另一条暗道——那是母亲告诉他的，真正的逃生通道，直通府外。
暗道门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水月站在火光里，朝他挥手。
像在告别。
也像在约定重逢。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九回 完）
第十回 白云观里遇奇人 青玉佩中藏玄机
暗道出口在谢府外一里处的荒坟岗。
推开伪装成墓碑的石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但乌云未散，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湿冷。荒坟岗上杂草丛生，几座无主的孤坟歪歪斜斜，墓碑上的字迹早已风化得难以辨认。
刘师傅伤势不轻，左腿被护院用棍棒打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明镜扶他在一块倒卧的墓碑上坐下，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
“少爷，老朽……怕是不行了。”刘师傅喘着气，脸色惨白，“您自己去吧，去白云观，找云鹤道长……”
“别说丧气话。”明镜手下不停，“您为我受累，我怎能丢下您不管？”
包扎好伤口，他环顾四周。荒坟岗地处偏僻，平日里只有清明、重阳才有人来祭扫。此刻晨雾弥漫，四野无人，只有几只乌鸦站在枯树上，偶尔发出嘶哑的叫声。
得先找个地方安顿刘师傅，再去白云观。
明镜想起东郊那个废弃的砖窑区——离这儿不远，而且那里窑洞多，隐蔽。最重要的是，刘师傅对那儿熟悉。
“刘师傅，您还能走吗？我们去东郊。”
老工匠咬牙站起来：“能。”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晨雾中艰难前行。刘师傅的腿伤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硬是一声不吭。明镜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额头的冷汗，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为谢家奉献了一生的老人，本该安享晚年，却因为卷入这场恩怨，落得如此下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那疯狂的执念。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砖窑区。晨雾中，那些废弃的土窑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刘师傅指着一座半塌的窑洞：“去那儿……老朽以前在那儿藏过东西，有些干粮和水。”
窑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角落里果然堆着几个陶罐。明镜打开一看，一罐是发硬的饼子，一罐是腌菜，还有一罐清水——虽然都落满了灰，但还能吃。
他扶刘师傅坐下，喂他喝了点水，又掰了块饼子泡软了给他吃。
“少爷，您自己也吃。”刘师傅说。
明镜摇摇头：“我不饿。刘师傅，您在这儿休息，我去白云观。”
“现在去？”刘师傅看看天色，“太早了，观门还没开吧？而且……您这一身，太显眼了。”
明镜低头看看自己——衣衫褴褛，沾满泥污，确实不像个能进道观的样子。
“那怎么办？”
刘师傅想了想，指向窑洞深处：“那儿有个破箱子，里面有几件旧衣服，是老朽年轻时干活穿的。虽然旧，但干净。少爷换上，再去河边洗把脸，应该能见人。”
明icon依言找到箱子，里面果然有几件粗布衣衫，虽然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发白，没有异味。他换上一身，又将原来的衣服撕成布条，给刘师傅重新包扎了伤口。
“少爷，这个您带上。”刘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串铜钱，“老朽攒的私房钱，不多，但够路上用。”
明镜推辞：“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拿着！”刘师傅硬塞到他手里，“老朽孤家寡人一个，要钱有什么用？您这次去，不知前路如何，身上没钱可不行。”
明镜眼眶发热，接过布包，深深一躬：“刘师傅，大恩不言谢。等我回来，一定好好报答您。”
“说什么报答。”刘师傅摆摆手，“只要少爷平安，宛棠小姐的魂魄安息，老朽就心满意足了。快去吧，早去早回。”
明icon再一躬，转身走出窑洞。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大亮。他走到小河边，掬水洗了把脸。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憔悴，疲惫，但眼神异常坚定。
他想起水月最后看他的眼神。
等着我。
他一定会回去的。
带着破解阵法的方法，回去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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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在金陵城西的栖霞山下，背靠青山，面朝江水，是座不大不小的道观。据说是前朝一位王爷舍宅为观，虽不如那些名山大观气派，但胜在清幽雅致。
明镜到达时，已是辰时三刻。观门刚开，一个小道童正在洒扫庭院。看见明镜，小道童停下扫帚，打了个稽首：“施主早，是来进香的吗？”
明镜还礼：“小师傅，请问云鹤道长可在观中？”
小道童愣了愣：“云鹤师叔祖？他……他不见外客的。”
“我有急事求见。”明镜取出林水月给的玉佩，“请看这个。”
小道童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变：“施主请稍等，我去禀报。”
他匆匆进了观。明镜在门外等着，打量着这座道观。青瓦白墙，飞檐斗拱，门额上“白云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仙风道骨之气。只是观墙有些斑驳，墙角生着青苔，显出道观年深日久，也透着一丝落寞。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小道童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道士。
这道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脚蹬麻鞋，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走到明镜面前，目光落在玉佩上。
“这玉佩，你是从何处得来？”他问，声音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一位故人相赠，让我来白云观找云鹤道长。”明镜不卑不亢，“道长可是云鹤道长？”
中年道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接过玉佩，翻到背面。玉佩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字迹清秀：
“云中鹤影，镜里花魂。若遇危难，可寻白云。”
他看了许久，叹了口气：“随我来。”
明镜跟着他进了观。观内比外面看起来大，三进院落，古木参天，环境确实清幽。路上遇见几个道士，都对中年道士恭敬行礼，口称“观主”。
原来他就是白云观的观主，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将明镜引到后院的静室。静室很简朴，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老子出关图》，案上供着一尊铜香炉，炉中燃着线香，烟气袅袅。
“坐。”清虚道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明镜坐下，开门见山：“道长，我确实有急事。谢家……要布一个邪阵，用活人献祭，连通阴阳。我想求云鹤道长出手，破解此阵。”
清虚道长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谢家，可是城东琉璃谢家？”
“正是。”
“那邪阵……可是‘琉璃净秽大阵’？”
明镜一惊：“道长知道？”
清虚道长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那块玉佩，摩挲着上面的刻字：“这玉佩的主人……是林家的姑娘吧？林水月？”
“是。她是我表妹，也是……”明镜顿了顿，“也是谢宛棠的女儿。”
清虚道长的眼神波动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明镜捕捉到了。
“宛棠……”他喃喃，“她还活着吗？”
“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明镜低声说，“投井自尽。魂魄被困在通灵琉璃镜中，不得超生。我昨夜刚刚将她净化，送入轮回。”
清虚道长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作孽啊……师兄当年就说过，那面镜子留不得。可谢伯钧不听，硬要留下，说是谢家之宝。如今果然酿成大祸。”
师兄？
明镜心头一动：“道长说的师兄，可是云虚子道长？”
清虚道长点头：“正是。贫道道号云鹤，云虚是贫道师兄。三十年前，我们同在终南山学道，后来他云游四方，我留在此地建了白云观。师兄最后一次来金陵，就是为处理那面镜子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明镜：“你既见过宛棠的魂魄，可知道她与师兄的徒弟清风的事？”
“知道一些。清风道长……也殉情了。”
“殉情……”云鹤道长苦笑，“那孩子，性子太烈。师兄收他为徒时就说，他命里有一情劫，渡不过便是死劫。果然……”
静室里沉默下来。香炉里的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道长。”明镜打破沉默，“谢伯钧要布的阵法，您能破解吗？”
云鹤道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阵法何时发动？”
“九月初九，重阳节，太后寿诞之日。”
“还有一个月。”云鹤道长沉吟，“时间倒是够。但这阵法……不好破。”
“为什么？”
“因为阵法本身没有错。”云鹤道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琉璃净秽大阵’原本是正法，用来净化一地污秽，超度亡魂。是谢伯钧心术不正，才将它改成了邪阵。要破阵，不是破坏阵法本身，而是……破他的心魔。”
心魔。
明镜想起父亲那双疯狂的眼睛。
“那该怎么办？”
云鹤道长转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帛。
他将绢帛展开，铺在桌上。上面画着复杂的阵图，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这是‘琉璃净秽大阵’的完整阵图，是师兄当年留下的。”云鹤道长指着阵图中心，“你看这里——阵眼的位置，原本应该放置的，是一面‘无垢琉璃镜’，也就是心念纯净者持有的镜子。用它来引导阵法，能净化怨气，超度亡魂。”
他又指向阵图外围：“可谢伯钧改了这个设计。他在八十一尊药师佛里封存了怨气，又在阵眼处准备用血脉至亲做引子。这样一来，阵法启动时，怨气被血脉灵气激发，就会打开阴阳之隙——不是净化，是连通。”
“连通之后呢？”
“阴阳倒乱，人鬼混杂。”云鹤道长神色凝重，“更可怕的是，阵法会吸收周围的生气，转化为死气。时间一长，金陵城会变成一座……死城。”
明镜倒吸一口冷气。
父亲竟疯狂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也给了我们机会。”云鹤道长话锋一转，“正因为阵法被改动了，才有了破绽。”
“什么破绽？”
“阵眼。”云鹤道长指着阵图中心，“如果能在阵法启动的瞬间，替换掉阵眼——不是用活人，而是用真正的‘无垢琉璃镜’，那么阵法就会回归正途，不仅不会打开阴阳之隙，反而会净化所有怨气，超度所有亡魂。”
他看向明镜：“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东西？一种……很纯净的气息。”
明镜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点金色的光晕，像嵌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是……”云鹤道长凑近细看，忽然睁大眼睛，“无垢琉璃？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姑姑的镜子熔炼后，留下的一滴琉璃液。”明镜简单解释，“它融进了我的掌心。”
云鹤道长盯着他的掌心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天意！真是天意！师兄当年就说，通灵琉璃镜的因果，终有一天会由谢家子孙来了结。没想到，应在了你身上！”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听好，要破这个阵，你需要做三件事。”
“道长请讲。”
“第一，炼制一面真正的‘无垢琉璃镜’。不是用那些被污染的琉璃，而是用最纯净的材料，以最纯净的心念烧制。这面镜子，要能承载你掌心的那滴无垢琉璃。”
“第二，在阵法启动的瞬间，替换阵眼。也就是……救出林水月，将镜子放上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云鹤道长盯着明镜的眼睛，“持镜者——也就是你——必须心念绝对纯净，不能有一丝杂念。否则，阵法会反噬，你和水月都会死。”
明icon沉默片刻，问：“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三成。”云鹤道长直言不讳，“而且，就算成功，你也可能付出代价——无垢琉璃与你的身体融合，强行分离出来炼镜，可能会损伤你的元气，甚至……折损寿命。”
“折损多少？”
“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以上。”
明icon没有犹豫：“我接受。”
云鹤道长深深看他一眼：“你不考虑考虑？你还年轻，有大好前程……”
“没有什么前程，比救水月、阻止这场灾祸更重要。”明镜平静地说，“而且，这是谢家欠下的债，该由我来还。”
云鹤道长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好。既然你决定了，贫道就帮你。”
他收起阵图，从木匣底层又取出一张纸：“这是炼制无垢琉璃镜的配方和工序。材料不难找，难的是‘心念纯净’这一环。你需要找一个绝对安静、绝对不受打扰的地方，闭关七日，炼制此镜。”
“在哪里炼制？”
“就在白云观。”云鹤道长说，“观后山有个山洞，是贫道平日闭关修行的地方，清净无人。你在那里炼镜，贫道为你护法。”
明icon起身，深深一躬：“多谢道长。”
“不必谢我。”云鹤道长扶起他，“这也是贫道该做的——师兄当年没能阻止的祸事，就由贫道来弥补吧。”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在闭关之前，你得先回谢府一趟。”
“回谢府？”明镜一愣，“为什么？”
“取一样东西。”云鹤道长说，“炼制无垢琉璃镜，需要一面‘镜胚’——也就是未经点睛的琉璃镜坯。谢家应该还有存货，你去取一面来。记住，要最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明镜沉吟。回谢府很危险，父亲肯定在到处找他。但镜胚确实只有谢家有……
“我去。”他下定决心，“今夜就回去。”
“小心。”云鹤道长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这是隐身符，能暂时隐匿身形气息，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你贴在身上，快去快回。”
明镜接过黄符，入手温热，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
“还有。”云鹤道长又取出一枚铜钱，用红绳系好，挂在明镜颈上，“这是护身符，能抵挡一次邪祟攻击。记住，如果遇到危险，立刻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铜钱上，能增强威力。”
明镜一一记下。
“你那位受伤的朋友，贫道会派人去接他来观中养伤。”云鹤道长说，“你放心去办事。”
明镜再次道谢，转身离开静室。
走到门口时，云鹤道长忽然叫住他：
“孩子。”
明镜回头。
老道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父亲……也曾是个好人。是执念改变了他。如果可能……尽量别伤他性命。”
明镜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想避免就能避免的。
父亲已经走得太远了。
远到……可能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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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明镜再次回到谢府外。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墙一处僻静角落——那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伸进墙内，是他小时候常爬的。
隐身符贴在胸前，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树。
符箓生效的瞬间，他感觉身体轻了许多，像一片羽毛。翻过墙头，落在后园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夜色中的谢府，安静得诡异。
往日这个时候，该有家丁巡逻，丫鬟走动，可今夜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廊下，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明镜小心翼翼朝琉璃作坊摸去。
作坊里也静悄悄的，窑火都熄了，只有一盏长明灯在角落里亮着。他闪身进去，直奔存放镜胚的库房。
库房在作坊最里面，平时由刘师傅掌管钥匙。但明镜知道，门闩有个机关——用力往上提，再往里推，就能打开。这是刘师傅偷偷教他的，说万一哪天急需镜胚，可以自己取。
他依言操作，门果然开了。
库房里堆满各种琉璃半成品：瓶、罐、碗、盘，还有一面面尚未点睛的琉璃镜。镜胚都用软布包裹着，整齐码放在木架上。
明镜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仔细挑选。
要最纯净的……
他拿起一面面镜胚，对着月光看。大多数镜胚都有些微杂质——气泡、流纹、颜色不均匀。这些都是烧制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瑕疵，但对于无垢琉璃镜来说，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找了许久，终于在架子最底层，发现一面特别的镜胚。
这面镜胚比其他的都小，只有巴掌大，但澄澈得惊人。对着月光，镜面几乎透明，能清晰看见后面的手指纹路。更奇的是，镜胚中心天然有一圈极淡的波纹，像水面的涟漪。
明镜拿起这面镜胚，入手温润，有种奇异的亲和感。
就是它了。
他小心用软布包好，揣进怀里。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来了。
明镜闪身躲到一堆陶罐后面，屏住呼吸。
库房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家丁，也不是工匠。
是谢伯钧。
他提着一盏灯笼，脸色阴沉，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他在库房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琉璃制品，最后停在存放镜胚的木架前。
明镜的心提到嗓子眼。
谢伯钧在木架前站了很久，忽然伸手，拿起一面镜胚——正是明镜刚才翻看过的，有轻微气泡的那面。
他对着灯笼的光，仔细看着镜胚，喃喃自语：
“不够……都不够纯净……宛棠，你到底在哪里？哥哥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一面配得上你的镜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
明镜躲在暗处，看着父亲苍老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逼死了亲妹妹，却又在二十年后，为她寻找一面“配得上”的镜子。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家主，还是这个悔恨痛苦的哥哥？
也许……都是。
人性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谢伯钧看了许久，将镜胚放回原处，长叹一声，转身离开了库房。
明镜等他的脚步声远去，才从藏身处出来。他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握紧了怀里的镜胚。
对不起，父亲。
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水月，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也为了……让你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他悄悄溜出库房，原路返回。翻出墙头时，隐身符的效力刚好结束，身体重新变得沉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谢府。
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宅院，此刻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却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一个月后，这里将发生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仪式。
而他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阻止最坏的结果发生。
深吸一口气，明镜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怀里揣着镜胚，脖子上挂着护身符，心里装着救人的决心。
前路艰难，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有些人，在等他回去。
（第十回 完）
第十一回 闭关七日炼心镜 破关一时现真如
白云观后山的山洞，比明镜想象中更深、更静。
洞口被藤蔓半掩，若非云鹤道长指引，外人很难发现。洞内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高不过一丈，顶部垂着钟乳石，地面平整，显然是人工修整过。最里面有个天然的石台，台上铺着蒲团，旁边摆着香炉、灯盏，还有一些简单的炊具。
这就是云鹤道长平日闭关修行的地方。
“此处地脉清净，远离尘嚣，最适合炼镜。”云鹤道长点燃洞内的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石壁，“你在此闭关七日，贫道会在洞口布下结界，确保无人打扰。每日辰时，会有道童送来清水和食物，放在洞口，你自取即可。”
明镜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多谢道长。”
“炼制之法，你可记熟了？”
“记熟了。”明镜从怀中取出那张配方纸，又看了一遍。
炼制无垢琉璃镜，工序并不复杂，但每一步都要求心念绝对纯净：
第一日，净身净心，调息凝神。
第二日，研磨原料，需心无杂念。
第三日，塑形镜胚，需意念专注。
第四日，初烧定型，需心火纯阳。
第五日，精细打磨，需心如止水。
第六日，点睛开光，需心血为引。
第七日，温养成形，需心镜合一。
最难的是第六日的“点睛开光”——要用自己的心血，滴在镜胚中心，同时心中观想“无垢琉璃”的意象，让心血与镜胚彻底融合。
而点睛时的观想内容，配方上只写了四个字：
“本来面目”
什么是本来面目？
明镜问过云鹤道长，老道士只是摇头：“各人有各人的本来面目，只能自己去悟。悟到了，镜就成了；悟不到，镜就废了。”
所以这七日闭关，不仅是在炼镜，更是在炼心。
“开始吧。”云鹤道长退出山洞，在洞口盘膝坐下，手掐法诀，开始布结界。
明镜也盘膝坐在石台上，闭上眼，调整呼吸。
洞内很快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洞外隐约的风声、鸟鸣声。
第一日，净身净心。
明icon按照云鹤道长教的吐纳之法，一呼一吸，绵长深沉。起初，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担心水月的安危，担心刘师傅的伤势，担心父亲的疯狂计划，还有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
但渐渐地，随着呼吸的深入，这些杂念像水中的泥沙，慢慢沉淀下去。
他想起了母亲。
不是那个躺在病榻上、日渐消瘦的母亲，而是更早的时候——带他在园子里种桃树，在琅嬛阁念诗，在琉璃作坊挑拣边角料做小玩意儿的母亲。
母亲的眼睛总是很清澈，像山间的泉水。她说，人心本该如此，只是被尘世沾染，才变得浑浊。
“镜儿，记住。”她摸着他的头，“琉璃为什么美？不是因为它本身多漂亮，而是因为它透明——能透光，能映物，不自藏，不掩饰。人心也该如此，坦坦荡荡，明明净净。”
坦荡，明净。
这就是母亲教他的“心根”。
第二日，研磨原料。
云鹤道长准备的原料很特别：不是寻常烧琉璃用的石英砂、长石，而是一小袋晶莹剔透的“水晶砂”，据说是从雪山之巅采来的，天然纯净；还有一罐“无根水”，是收集的晨露，未沾地气；以及一小瓶“月华粉”，据说是在月圆之夜，用特制的琉璃盘收集月光凝结而成。
明镜将这些原料放在石臼中，用玉杵慢慢研磨。研磨时要匀速，要专注，不能快也不能慢，不能重也不能轻。
“研磨不是磨料，是磨心。”云鹤道长的话在耳边响起，“心浮躁，料就粗；心沉静，料就细。料细到什么程度？要细到能随风飘起，像尘，像烟。”
明镜沉下心，一杵一杵地磨。起初还想着“要细要细”，后来连这个念头都放下了，只是专注地、均匀地研磨。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头一看，臼中的原料已经变成极细的粉末，轻轻一吹，真的像烟一样飘起来，在油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
成了。
第三日，塑形镜胚。
明镜取出从谢府带回的那面镜胚。在洞内的光线下，镜胚更加澄澈，中心那圈天然的波纹，像水中月影，朦胧而神秘。
他将研磨好的原料用无根水调成糊状，均匀涂抹在镜胚表面。这层“釉料”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涂抹时必须均匀，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厚薄不均。
涂抹时，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镜胚的“呼吸”——不是真的呼吸，而是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脉动，像心跳。
这面镜胚，似乎是有生命的。
或者说，所有纯净的琉璃，都有某种程度的“灵性”。
涂抹完毕，将镜胚放在特制的陶制模具中，准备明日入窑初烧。
第四日，初烧定型。
山洞里有个小型的陶窑，是云鹤道长早年烧制丹药用的，不大，但温度控制精准。明镜将模具放入窑中，点燃松木，开始烧制。
火焰从橘红渐渐变成炽白。窑温一点点升高，透过观测孔，能看见模具表面的釉料开始熔化，流动，与镜胚本体慢慢融合。
这个过程中，明镜必须保持“心火纯阳”——也就是心中观想一团纯净的火焰，温暖，明亮，但不炽烈，不狂暴。
他想起了水月。
想起她在密室里的笑容，眼里的泪光，还有那句“等着我”。
这团念想，温暖而坚定，像一盏不灭的灯。
窑烧了整整一天。日落时分，停火，让窑自然冷却。
第五日，精细打磨。
开窑时，镜胚已经变了样。表面的釉料完全融入，镜面更加澄澈，那圈波纹也更加明显，像真的水面，仿佛一碰就会荡开涟漪。
但镜胚边缘还有些粗糙，需要打磨。
云鹤道长准备了特制的“磨石”——不是石头，而是用丝绸包裹的细砂，沾着特制的药水，一点点打磨。
打磨是个极需耐心的活儿。要轻，要匀，要顺着琉璃的纹理，不能逆，不能急。
明镜盘膝坐着，将镜胚放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打磨。每打磨一下，心中就默念一句：
“愿以此镜，照破无明。”
“愿以此镜，救度众生。”
“愿以此镜，清净自心。”
不知念了多少遍，镜胚的边缘渐渐光滑，镜面渐渐明亮。到后来，镜中映出的已经不是洞内的景象，而是一片纯净的、流动的光。
第六日，点睛开光。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明镜将镜胚供奉在石台上，前方摆着香炉，燃起三炷清香。他盘膝坐在镜前，闭目凝神。
云鹤道长在洞口为他护法。老道士的声音传进来，沉稳而有力：
“点睛之时，需忘掉一切——忘掉身份，忘掉恩怨，忘掉爱恨，甚至忘掉‘我’这个念头。只问自己：本来面目，是什么？”
本来面目。
明镜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忘掉谢明镜这个名字。
忘掉谢家少主的身份。
忘掉父亲，忘掉姑姑，忘掉水月。
忘掉琉璃，忘掉镜子，忘掉阵法。
忘掉“要救人”的念头。
忘掉“要破阵”的执著。
忘掉一切，连“忘掉”这个念头也忘掉。
然后，问自己：
我是谁？
不是问名字，不是问身份，不是问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而是问，在这一切之前，在出生之前，在因果开始之前——
那个最根本的、最纯粹的、不生不灭的……是什么？
明镜陷入深深的静默。
时间仿佛停止了。洞内的油灯不再跳动，洞外的风声不再响起，连自己的心跳、呼吸，都渐渐远去。
他“看见”了一片光。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心看见的。
那片光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纯粹的光。温暖，明亮，包容一切，又超越一切。
光中，浮现出一面镜子。
镜子也是光的，透明的，映照着那片光，又本身就是那片光。
镜中有影，影即是镜。
这就是……无垢琉璃？
不，不止。
这是……心。
每个人本来具足的、清净无染的……本心。
明镜忽然明白了。
无垢琉璃镜，炼的不是琉璃，是心。
镜即心，心即镜。
他睁开眼，咬破舌尖，将一口心血喷在镜胚中心。
血滴落在镜面波纹中央，没有散开，反而被吸收进去。镜面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那圈波纹开始流动，像活水。
镜中，映出他的脸。
但又不像他的脸——更年轻，更纯净，眼神清澈得像孩子。
那是他的本来面目。
未被尘世沾染的、本来的样子。
镜胚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整个山洞都震动起来。洞口的结界泛起涟漪，云鹤道长在外面低喝：“稳住心神！”
明镜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贴在镜面。
掌心的那滴无垢琉璃，开始发热，发光，然后像融化一样，渗入镜胚。
镜胚的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嗡”的一声，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明镜的眉心。
他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眉心涌入，流遍全身。所到之处，所有疲惫、杂念、尘垢，都被洗涤干净。
他“看见”了自己的经脉——不是肉眼看见，是内观看见。经脉中流淌着金色的光，温暖，纯净，生生不息。
镜成了。
与他身心合一的无垢琉璃镜。
第七日，温养成形。
明镜没有出关，而是继续静坐，让身心与镜子彻底融合。
这一日，他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能听见洞外的鸟鸣，能感觉洞内的凉意，但又不被这些所扰。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谢府上空笼罩着一层黑气，那是积累多年的怨气、秘密、扭曲的执念。
看见密室里的水月，她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他给的玉佩，轻声念着什么——是在为他祈祷。
看见东郊砖窑里的刘师傅，伤已经好多了，正对着一个小土窑发呆，眼神忧虑。
还看见……父亲。
谢伯钧站在祠堂里，对着谢宛棠的牌位，一动不动。他的背影佝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是通灵琉璃镜的碎片之一，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宛棠，哥哥错了……可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等阵法完成，哥哥就去陪你，亲自向你道歉……”
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镜片上，镜中的影子扭曲变形。
明镜心里一痛。
父亲……也在受苦。
这场悲剧里，没有真正的赢家。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都是加害者。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第七日日落时分，明镜缓缓睁开眼。
洞内的油灯已经燃尽，但洞中并不暗——他自己的身体，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像一尊琉璃铸成的人像。
他心念一动，眉心射出一道金光，在面前凝结成一物——
正是那面无垢琉璃镜。
镜子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镜面澄澈无比，能映见洞内的一切，却又像什么都没有映照——因为镜中的影像，和镜外的实景，完全一样，没有分别。
镜即境，境即镜。
这就是……心镜合一。
明镜伸手，镜子落入掌心，温润如玉。
镜背没有花纹，只有一行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是《心经》里的句子。
云鹤道长在洞口说：“可以出关了。”
结界散去，老道士走进来。看见明镜手中的镜子，他眼睛一亮：“成了？”
明镜点头：“成了。”
“好，好！”云鹤道长连说两个好字，“有了这面镜子，破阵就有希望了。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你感觉身体如何？”
明镜活动了一下手脚：“很好，从没这么好过。”
“那是镜子的力量在支撑你。”云鹤道长叹了口气，“无垢琉璃镜与你身心合一，确实能让你脱胎换骨。但你要记住——这种状态是暂时的。等阵法破后，镜子离体，你会感到强烈的空虚和疲惫，那是元气大伤的表现。到时候，至少要静养三年，才能恢复。”
“我明白。”明镜平静地说，“只要能救出水月，阻止这场灾祸，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云鹤道长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说：“准备一下吧，明日我们就去谢府。离九月初九，只剩二十天了。”
明镜收起镜子，金光隐入眉心。
他走出山洞，看见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
栖霞山层林尽染，真如云霞栖息，美得不似人间。
可他知道，在这美丽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对决，即将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带着这面用七天七夜、用全部心血炼成的无垢琉璃镜。
带着救人的决心。
带着了结因果的觉悟。
晚风吹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
明镜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如铁。
水月，等着我。
我来了。
（第十一回 完）
第十二回 夜探谢府险象生 密室重逢泪如雨
九月初一，夜。
距离太后寿诞还有八天，谢府上下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八十一尊药师佛全部烧制完成，整齐摆放在祠堂前的广场上，用红绸覆盖，只等寿诞当日揭晓。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可这喜庆之下，总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明镜和云鹤道长站在谢府对面的屋顶上，俯瞰这座熟悉的宅院。
老道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背着一个布褡裢，里面装着些符箓、法器。明镜还是那身粗布衣衫，但气质已经不同——七日闭关，炼镜炼心，他的眼神更加清澈沉静，像深潭，不起波澜。
“阵法已经开始预热了。”云鹤道长指着谢府上空，“你看那些黑气，在向祠堂方向汇聚。”
明icon凝目看去。果然，谢府各处飘散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积累的怨气、秘密、人心阴暗面。这些黑气像被什么吸引着，缓缓流向祠堂，在祠堂上空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睁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阵眼就在祠堂地下。”云鹤道长说，“按照阵图，那里应该建有一个密室，八十一尊大佛环绕，中心是阵眼所在。林姑娘应该就被关在那里。”
“怎么进去？”
“从祠堂正门进不去，肯定有人把守。”云鹤道长从褡裢里取出一张地图，“这是谢府当年的建造图纸，贫道托人从工部旧档里找出来的。你看这里——”
他指着祠堂后墙的位置：“这里有个通风口，直通地下密室。虽然窄，但以你的身形，应该能钻进去。”
明镜看着图纸，记下路线。
“进去之后呢？”他问。
“找到林姑娘，用这个。”云鹤道长取出一枚玉符，只有指甲盖大小，雕成莲花形状，“这是‘替身符’，让她含在嘴里，能暂时制造一个幻影代替她。真身可以隐身一炷香时间，足够你们逃出来。”
“那阵法怎么办？阵眼没人，不会出问题吗？”
“这正是我们要的。”云鹤道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阵眼突然空缺，阵法会暂时停滞。那时候，贫道会在外面布下‘净秽阵’，反向催动，将阵法积累的怨气全部净化。等谢伯钧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明镜想了想，觉得计划可行，但有个问题：
“父亲……他会怎么样？”
云鹤道长沉默片刻：“阵法反噬，布阵者首当其冲。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性命不保。看他的造化了。”
明镜的心沉了沉。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父亲已经走得太远，回头太难。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趁现在夜深。”
两人从屋顶跃下，如两道轻烟，飘进谢府后园。
园子里静悄悄的，巡逻的家丁比往日少了许多——大概都调到前院准备寿诞事宜去了。明镜凭着记忆，带着云鹤道长穿过假山、竹林，来到祠堂后墙。
通风口就在墙角，被杂草掩蔽，只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铁栅。栅栏锈迹斑斑，轻轻一撬就开了。
“小心。”云鹤道长低声说，“里面可能有机关。”
明icon点头，率先钻了进去。
通风道很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尘土和霉味。他掌心凝聚一点金光照明——是无垢琉璃镜的力量，柔和而不刺眼。
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向下的竖井。井壁有铁梯，但已经锈蚀严重，一碰就掉铁屑。
明镜小心翼翼往下爬。竖井很深，往下爬了三丈左右，才到底。底部横向又有一个通道，更窄，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又爬了十几丈，前方隐约透出灯光。
还有……说话声。
明镜屏住呼吸，缓缓靠近。通道尽头是一个通风口，用木栅栏封着。他从栅栏缝隙往外看——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果然如云鹤道长所说，这是一个圆形的密室，直径约莫十丈。密室四周的墙壁上，凿出八十一个佛龛，每个佛龛里都供奉着一尊琉璃药师佛——正是那八十一尊大佛。佛像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眉心那点红印像一只只血眼，冷冷注视着密室中央。
密室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阵纹。阵纹中心，放着一个蒲团。
林水月就坐在蒲团上。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她闭着眼，双手结印放在膝上，似乎在打坐。但仔细看，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是在默诵什么经文。
石台周围，站着四个人。
都是道士打扮，但穿着黑袍，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他们分别站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手里拿着铃铛、法剑、令旗、令牌，口中念念有词。
是在为阵法“预热”，也是在监视林水月。
明镜的心揪紧了。水月看起来虚弱了很多，气息微弱，像风中残烛。
他必须尽快救她出去。
但怎么救？四个道士明显不是普通人，看那架势，应该是谢伯钧请来的“高人”，专门负责看守阵眼。
硬闯肯定不行。
明icon看向密室的其他地方。除了石台，角落里还摆着一些东西：香案、供品、法器，还有……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镶嵌在石壁上的琉璃镜。
镜子有三尺见方，镜面却不是平的，而是凹凸不平，像一面破碎的镜子被强行拼接起来。镜中映出的不是密室景象，而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翻滚的岩浆。
这就是……通灵琉璃镜的“本体”？
或者说，是那些碎片被强行粘合后的产物？
明镜能感觉到，那面镜子里蕴含着巨大的怨气和邪力。密室里的黑气，正是被这面镜子吸引，汇聚过来，再通过阵法转化，输送到八十一尊佛像中。
如果不毁掉这面镜子，就算救出水月，阵法也不会完全停止。
他正思索对策，忽然，密室的门开了。
谢伯钧走了进来。
七天不见，他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但他眼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火焰，那是执念燃烧到极致的表现。
他走到石台前，看着林水月。
“水月。”他开口，声音沙哑，“感觉如何？”
林水月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睛依然清澈，但多了几分疲惫。
“舅舅。”她轻声说，“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谢伯钧笑了，笑声干涩：“来不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九月初九，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了结之后呢？”林水月看着他，“您真的以为，连通了阴阳，见到了姑姑，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吗？姑姑不会原谅您的，永远不会。”
“我不需要她原谅！”谢伯钧突然激动起来，“我只需要……见她一面，亲口对她说声对不起。然后……她要我的命，就拿去。这二十年的折磨，我受够了！”
他喘着气，眼神涣散：“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宛棠。梦见她跳井前看我的眼神，那么恨，那么绝望……她说，哥哥，我恨你。我说我知道，可我没办法，谢家不能蒙羞……她说，谢家谢家，你心里只有谢家！那我的命呢？清风的命呢？我们孩子的命呢？”
他捂住脸，肩膀颤抖：“是啊，他们的命呢？我为了一个虚名，害死了三条人命……不，不止三条。那些用来血祭的人，那些因我而死的……我数不清了。所以水月，你明白吗？我必须完成这个阵法。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谢家的荣耀，是为了……赎罪。”
“用更多人的命来赎罪？”林水月摇头，“这不是赎罪，是造更大的孽。”
谢伯钧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冷酷：“随便你怎么说。总之，九月初九，阵法必须启动。你好好准备，到时候……做好你该做的事。”
他转身要走，林水月叫住他：
“舅舅。”
谢伯钧停下。
“如果……如果阵法成功了，您见到姑姑，最想对她说什么？”
谢伯钧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
“我会说……宛棠，哥哥来陪你了。这二十年，哥哥活在地狱里。现在，哥哥来地狱找你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密室。
门重新关上。
林水月坐在蒲团上，眼泪无声滑落。
通风口里，明镜咬紧了牙。
他忽然理解了父亲的痛苦——那种被悔恨吞噬、日夜煎熬的痛苦。但理解不代表认同。父亲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来“赎罪”，而他要做的，就是纠正这个错误。
等谢伯钧走远，四个黑袍道士重新开始诵经。明镜观察他们的节奏——每念完一段经文，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四人同时换气。
那个停顿，大约有三息时间。
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取出云鹤道长给的“替身符”，又看了看密室的结构。通风口在密室顶部，离石台有两丈多高。直接跳下去肯定不行，会惊动那四个道士。
得想个办法……
他看向那面巨大的琉璃镜。镜子嵌在石壁上，正对着石台。如果能从镜子里过去……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
无垢琉璃镜能净化怨气，那能不能……暂时“借道”怨气汇聚的通道？
他心念一动，眉心射出一道金光，在面前凝结成无垢琉璃镜。镜子悬浮着，镜面映出下方那面邪镜的景象。
明镜将手贴在镜面，心中观想：我要去那里，到水月身边。
镜面泛起涟漪，像水波荡漾。涟漪中心，浮现出石台的影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然后，他一步踏出。
不是从通风口跳下去，而是……穿过无垢琉璃镜，直接出现在石台上！
金光一闪，他已经站在林水月面前。
四个黑袍道士同时睁开眼，但已经晚了。
明镜将替身符塞进林水月手里：“含在嘴里，快！”
林水月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将玉符含入口中。下一秒，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而蒲团上，出现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幻影”，连气息都一般无二。
“走！”明镜拉住她的手，心念再动，无垢琉璃镜金光大盛，罩住两人。
他们要原路返回——但不是爬通风道，而是直接“传送”出去。
但就在金光即将裹挟他们离开的瞬间，那面邪镜突然震动起来！
镜中的混沌血色剧烈翻滚，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镜面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从镜中伸出，扒着镜框，想要爬出来。同时，镜中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尖叫声，男女老幼都有，混杂在一起，像地狱的门被打开了。
“想走？”一个黑袍道士冷笑，“进了这‘万魂镜’，还想出去？”
他摇动手中的铃铛。铃声刺耳，那些手伸得更长了，有几只甚至已经抓住了石台的边缘。
明镜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邪镜传来，要将他拖进去。
他咬牙，催动无垢琉璃镜。金光更盛，与邪镜的血光对抗。
但邪镜吸收了整个谢府二十年的怨气，力量太强了。无垢琉璃镜虽然纯净，但毕竟刚刚炼成，还不足以完全压制。
眼看金光开始被血光吞噬，林水月忽然说：
“表哥，用这个。”
她取出口中的替身符——已经用了一半，还剩一半。她将符贴在明镜掌心：“以血为引，以符为媒，引爆它！”
明镜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替身符里蕴含着一部分她的“血脉灵气”，如果引爆，能暂时扰乱邪镜的感应。
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符上，然后用力将符拍向邪镜！
“轰——！”
玉符炸开，化作一团刺目的白光。白光中混杂着林水月的血脉气息，像一颗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让邪镜里的怨气混乱起来。
那些手缩了回去，哭喊声变成了混乱的嘶吼。
吸力暂缓。
“就是现在！”明镜全力催动无垢琉璃镜。
金光裹住两人，“嗖”的一声，消失在密室中。
四个黑袍道士冲过来，但只扑了个空。石台上，只剩下那个幻影，还有渐渐平息的邪镜。
“追！”一个道士厉喝，“他们跑不远！”
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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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闪烁，明镜和林水月出现在祠堂后墙外。
云鹤道长等在那里，看见他们，松了口气：“成了？快走，他们很快会追来！”
“道长，那面邪镜……”明镜喘息着，“必须毁掉。不然阵法还是会启动。”
“贫道知道。”云鹤道长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八卦盘，快速布下一个简易阵法，“但今天不行。刚才的动静肯定惊动了谢伯钧，他马上就会带人过来。我们先撤，从长计议。”
三人迅速离开祠堂，翻过后墙，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刚走不到一炷香时间，谢伯钧就带着大批护院赶到了。
看见密室里的情形——林水月的“幻影”还坐在蒲团上，但气息已经不同；邪镜虽然平静了，但镜面上多了几道裂痕——他勃然大怒。
“废物！”他一巴掌扇在一个黑袍道士脸上，“四个人看不住一个小姑娘！”
“老爷息怒。”道士捂着脸，“对方有高人相助，用的手法很奇特，像是……白云观的路数。”
“白云观？”谢伯钧眼神一厉，“云鹤那个老杂毛？他敢坏我的事！”
他盯着邪镜上的裂痕，又看了看石台上的幻影，忽然冷笑：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水月的血脉已经和阵法绑定，无论她跑到哪里，九月初九那天，都会被阵法强行召唤回来。除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戾：“除非她死。”
但他不会让她死。她是阵眼，是关键。
“传令下去。”谢伯钧转身，“全城搜捕，重点是白云观一带。找到林水月，还有……我那个好儿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邪镜。
镜中，血光翻涌，隐约映出无数扭曲的人脸。
那些是他这些年“收集”的怨魂，是阵法的“燃料”。
九月初九，这一切，都将有个了结。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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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静室。
林水月喝下一碗安神汤，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苍白。云鹤道长给她把过脉，眉头紧皱。
“你的元气损耗很严重。”他说，“谢伯钧是不是每天让你对着那些佛像诵经？”
林水月点头：“他说要用我的‘血脉灵气’滋养佛像，让阵法威力更大。”
“这是在抽你的生机。”云鹤道长叹气，“好在时间不长，还有救。这一个月，你就在观里静养，哪里都不要去。”
“可是舅舅他……”
“他不敢来白云观闹事。”云鹤道长自信地说，“白云观虽小，但在道门中有些渊源。谢伯钧再狂妄，也不敢公然攻击道观。而且……”
他看向明镜：“你炼成了无垢琉璃镜，能暂时屏蔽她的气息，让阵法感应不到。只要不出观门，她就是安全的。”
明镜握住林水月的手：“听见了吗？好好养着，其他事交给我。”
林水月看着他，眼里有泪光：“表哥，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说什么傻话。”明镜笑了笑，“你是我表妹，我不救你救谁？”
“不只是表妹……”林水月轻声说，后半句没说出口。
明镜明白她的意思，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
云鹤道长咳嗽一声：“那个……你们先聊，贫道去准备些东西。谢伯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做好应对。”
老道士识趣地退出静室。
屋里只剩下两人。
烛光摇曳，映着两张年轻的脸。
“表哥。”林水月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你会恨我吗？”
“为什么恨你？”
“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查姑姑的事，如果不是我回来报仇，也许……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林水月低下头，“你现在还是谢家少爷，过着平静的生活……”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明镜打断她，“在知道那些秘密之前，我就已经觉得谢家不对劲了——太华丽，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反而看不清真正的样子。”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父亲的另一面，不知道谢家光鲜下的黑暗。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一生，有什么意思？”
林水月抬头看他：“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明镜认真地说，“反而要谢谢你。是你让我看清了很多事，也让我……找到了真正想做的事。”
“什么事？”
“结束这一切。”明镜看着窗外的夜色，“然后，带你离开。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不是林水月，我不是谢明镜，我们就是……两个普通人。”
林水月的眼泪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好。”她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走。”
两人相视而笑。
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像在祝福。
也像在预示着什么。
窗外的夜，深了。
但黎明，总会来的。
（第十二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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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