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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巡水人
作者/彭伟城
审核/黄锦枫
主播/蒋本义
总编/李淑林

今夜窗外的月亮很亮,幽幽地照在阳台上。我又点燃了一支烟,看着那缕青丝般的烟雾,在月光里袅袅地、孤零零地升腾,然后散开,终于什么也抓不住了。我抽的烟,滤嘴很长,牌子也花哨。但我总会想起另一种烟,没有滤嘴,烟纸粗粗地卷着,一吸,能听见细微的“嗞嗞”声,空气里漫开一股浓烈的辛辣——那是“大前门”,或是“丰收”。这烟味,便是我记忆里,老你伯(微信公众号“故国花开”中《月是故乡明》一文中的“老你伯”)永远的味道了。

老你,村里人都这么叫(后生叫他“老你伯”)。这称呼怪,仿佛一出生,他就成了所有人的长辈,又仿佛这“你”字,是个最寻常的代称,寻常到可以抹去他的名字。我也是很久以后,在族谱发黄的纸页上,才见过他那被尘埃封存的名字:彭锦声。他是宋代那位直臣彭延年的第三十世孙,这血脉像村前那条瘦弱的水渠,流了千年,流到他这里,已然是悄无声息了。
他个子矮,背有些驼,像一张被岁月用旧了的犁,总是沉默地蜷在角落。白天,黑夜,只要供销社那扇木门还开着,他多半就在。不坐在亮处,常在柜台尽头那条掉了漆的长凳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话是极少的,只静静地听,看人来人往,看我们这些孩子在柜台下钻来钻去。他来了,我祖父或父亲便点点头,有时递过去一支烟,他便接过来,用火柴点着了,深深地吸一口,那烟雾便将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熏得更加模糊了。他是我祖父、父亲的至交,情谊都在那烟雾与沉默里,稳稳地坐着,像屋角生了根的础石。
小时候我并不懂他。只觉得这个驼背的伯公,是这热闹供销社里一个安静的影子。直到有一回,我不知从哪本旧书上看来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两句话,觉得对仗工整,颇有道理,便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在供销社的白灰墙上。正得意着,老你伯看见了。他平日里温和的目光,忽然定住了,盯着那两行字。他走过来,不是厉声呵斥,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沾着泥星子的手,拍了拍我的肩,声音低而沉:
“弟啊,这地方,不能写这个。”
我愣住了,问为什么。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解释,但终究没说出什么大道理,只重复了一句:“不好,擦了罢。” 我有些讪讪地擦掉了。后来长大些,才恍惚觉出,那两句话里的“冷”,与他这个人,是格格不入的。

他大半生的意义,似乎都倾注在“水”里。赤步村在水尾,田里的命脉,攥在上游各村的手中。稻子正灌浆,番薯正块根,那水便金贵起来,也便常常断流。于是,村里便有了“管水员”。这活儿苦,得罪人,要深更半夜去上游扒开水闸,要踏着露水巡渠堵漏,旱极了,还得组织人下到榕江的溪涧里抽水。没有谁比他更合适了。他有老农看天看地的经验,更有一副千斤重担压不垮的肩,和一颗不言不语的公心。
从此,他的作息便跟着水的脉搏走了。清晨,雾气还未散尽,他就扛着锄头,沿着田埂,一步步地巡。哪处渠壁松了,用锄头夯实几下;哪处漏水,脱下破了洞的解放鞋,赤脚踩进泥浆里,挖几把田泥堵上。晌午日头最毒时,别人躲荫歇晌,他戴顶破草帽,蹲在文光叔老屋前的龙眼树下,眯着眼,看水面的光斑,也看水流的速度。若是水流细了,慢了,他的眉头便锁紧了。
最紧要的是夜间。月光好的夜里,四野是此起彼伏的蛙鸣,叫成一片混沌的、潮湿的毯子,将村庄裹住。这时,常能看见一个微驼的、小小的黑影,在银白色的水渠边移动。那是老你伯。他怕上游村子趁夜截流,总要守着,像守着婴儿的摇篮。有时实在被截狠了,他便握着手电筒,或者干脆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水渠往上走,走到上游村的地界,找到那截水的土坝或闸板,默默地,一下一下地把它刨开。水“哗”地一声冲下来,漫过他的脚踝,他就在黑暗里站着,听那水流的声音,仿佛那是世间最入耳的音乐。他从不说在外的难处,有时天亮回来,裤腿上沾着别村的泥,手臂上挂着荆棘划出的血道子,他也只到供销社的长凳上坐下,卷一支烟,慢慢地吸。
村里给他一点微薄的工钱,年底结。后来,村集体空了,那点子钱也就没了下文。没人通知他,他也从不去问。巡渠,看水,堵漏,一切照旧。仿佛那职责是长在他骨头里的,与报酬并无干系。有年轻后生为他抱不平,嘟囔几句,他听了,把烟头在鞋底仔细摁灭,只说:“田渴了,人等得,谷子等不得。”
后来我上学了,晚上在供销社的柜台一角写作业。父亲忙,是没空检查的。老你伯有时会挪过来,坐在我旁边。他不识字,或者说识得极少。他只是看。看我写得端正,一页纸整整齐齐,他便点点头,从喉咙里“唔”一声,说:“好,有进步。” 若是写得飞沙走石,龙飞凤舞,他也不恼,凑近了,眯着眼看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字是人的脸面。写这么急,是想去看电视了吧?” 那时全村只有惠波家有一台香港带来的黑白电视,每晚围满了人。他总是能轻轻地点破我那点小心思,让我脸红,然后默默把那一页撕去,重写。
关于他的身世,是零零碎碎从大人口中听来的。他家里兄弟四个,有三个都是“当官的”二兄(老谦伯)是生产队长,他是民兵营长,四弟(老富伯)年轻是就是村干部了。老大和他,一辈子都没能成家。并非没有过机缘。听说曾有个外乡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经人引见,主动寻到村里来,说他老实可靠,想跟他一起过日子。那女人是下了决心的。可老你伯,这个能夜里独自去外村扒水闸的汉子,却在这样一份热气腾腾的生活面前,胆怯了。他躲了,最终也没应下。是怕自己养不活那三张嘴?还是觉得自己这孤苦的命,不该再牵连旁人?他至死也没对谁吐露过心声。那点可能的光亮,在他生命里一闪,便熄了。从此,他更像一棵树,沉默地,将自己牢牢地扎在了这片缺水的土地上。
他的晚景,因为他的四弟老富伯和弟媳映雪姑,总算有了一抹暖色。那时,老富伯的儿女们都像羽翼丰满的鸟儿,飞出了巢,偌大的老屋,只剩下老两口。不知是谁先开的口,老你伯被接了过去,三张苍老的脸,凑成了一个临时的、圆满的家。
夏天的傍晚,暑气还未消褪,他们会把一张小方桌搬到巷子口。天是蟹壳青的,巷风悠悠地穿堂而过。三个老人,老你伯七十多了,弟弟、弟媳也是花甲之年,各自搬个小竹凳,围坐着吃饭。菜是简单的粥、青菜,或许有一碟小鱼。他们吃得慢,话也少,偶尔筷子指一指哪样菜,说一声“食”。那场景,被许多村里人看见,成了口口相传的佳话。老人们说,老你是老来得福了。这福气,不是衣食,是那份终于等到的、属于“家”的暖意。
每到饭点,映雪姑清亮的大嗓门,便会像准时的钟声,在村里响起来。
“三伯——食饭咯——”
若供销社门口不见人,她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问我父亲:“阿伲(父亲的小名),见我三伯无?”
“去田里了吧。”
于是,那呼唤声便沿着田埂,一声长,一声短,渐渐远去了。“三伯——食饭咯——”
那呼唤,响了很多年,像一条柔软的线,终于拴住了他那漂泊了一世的身影。
后来,我像村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沿着那条出村的路,越走越远。去县城读高中,去更远的东北读大学,然后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觅一枝而栖。故乡的人和事,被疾驰的时光甩在了越来越远的后方,成了模糊的背景。
直到很多年后一个深秋,我因事回去,只住一夜。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都没变。供销社早已不再热闹,父亲也老了,守着空阔的店面。我忽然想起,顺口问:“爸,今日怎不见老你伯来坐?”
父亲正在整理货架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忽然涨起的潮水,淹没了整个屋子。然后,他缓缓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说:
“他啊,过身好多年了。”
我的心猛地一坠,像一脚踏空了台阶。窗外是故乡熟悉的、带着稻茬气味的凉风,屋里却瞬间空荡得让人发慌。我问,怎么去的?父亲说,病了,老了,人就像灯盏里的油,悄无声息地熬干了。在潮汕乡间,像他这样“无嗣”的老人,是没有什么正式葬礼的,一切从简。是他的兄弟和几个侄子,为他净身,换衣,送了他最后一程,将他送回了土地。
他走之后,村里的田,渐渐荒的荒,转包的转包。那条他曾用脚步丈量过千万遍的水渠,也早已废弃,有些段落被野草吞没,有些被垃圾填塞。再没有人为了一渠救命的活水,在蛙声如沸的月夜,孤独地守望。年轻人已不知“管水员”为何物,偶有老人提起,也说,要是“老你”在,那水……
月华流转,照亮他巡行过的田埂,也照亮我手中明灭的烟蒂。老你伯的一生,像他指间那支最便宜的烟,燃烧得缓慢、沉默、俭省,却用尽心力,守护了赤步村田埂下的命脉。他最终把自己站成了故乡田埂上的一棵老稻,无需丰碑,自有沉甸甸的谷粒在风中替他诉说:原来最坚韧的守望,是融入泥土的沉默;最深的刻痕,是流水无声的经过——那微驼的脊背,便是赤步村最朴素的丰碑,在月下稻浪中,默默扛起了土地深处的根脉。

今夜,我又点燃一支烟。月光清冷,城市在天际线上闪烁着永不疲倦的光。我忽然真切地看见了他——不是族谱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就是老你伯。他微驼着背,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卷着裤腿,脚上一双沾满泥浆的解放鞋,正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的稻浪中间。田埂边的水渠里,流水潺潺,声音清亮。他走得很慢,很稳,仿佛要走上一生那样久。
四野的蛙声轰然响起,如雨,如鼓,将他那瘦小的、沉默的身影,温柔地吞没了。
烟已燃尽,指尖留下一点微烫的触感,旋即消散在夜风里。我掐灭了烟头。那辛辣的、质朴的、属于“大前门”的气息,却仿佛从未散去。

作者简介
彭伟城,中共党员、宋代彭延年公第三十一世孙,毕业于东北财经大学法学院,揭阳一中校友,就职于中国工商银行揭阳分行,《名篇.文学艺术网联盟》名誉总顾问。
他钟情于文学的浩渺天地,善于用一双欣赏万物的眼睛,从生活经历中提炼美好,传播正能量,讴歌这个伟大的时代。
他心怀诗意,始终追寻着远方的理想与浪漫。作品发表于《名篇.文学艺术网联盟》、《揭阳日报》、微信公众号《故国花开》、《世彭总会》等,并获得广泛好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