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方黄土,承载着父辈的耕耘与长眠;几间老屋,牵扯着血脉的纠葛与温情。樊卫东以质朴的笔触,将盖屋风波、祖茔变故、职场失意的困顿铺陈开来,又在乡邻的援手、姐弟的扶持、文字的慰藉里,打捞起荒田之上的那束暖阳。
文中的每一粒黄土、每一株庄稼,都藏着乡土人坚韧的底色;每一句叮嘱、每一次帮扶,都透着烟火里滚烫的人心。当执念被岁月化解,当失意被温情包裹,我们便懂得:心有暖阳,纵使荒田满目,亦能生出繁花与诗意。
《茌山文苑》编辑部
荒田之上,心有暖阳
文/樊卫东
家乡的三乡五里,是父母终其一生走不出的诗行。
父辈曾在峰峰石料厂有过短暂的务工经历,却在困难时期像多数异乡人一样辞工返乡,从此与土地终身相伴。春种夏耘,秋收冬藏,黄土是他们的底色,汗水是他们的笔墨,即便到了耄耋之年,父亲仍勤耕不辍,临终前月余,还在为我修田垒堰。父母的坟茔就落在我家自留地“四十亩”旁的叔叔家责任田里,头枕西山,脚蹬远山。叔叔客居京城,责任田托付他人耕种,倒也年年春华秋实,瓜果飘香。
今年我想翻盖父母留下的老屋,把漏雨的瓦檐换成新的,却在至亲儿女之间起了争执。有人说老屋是祖产,只要不塌,将就着住就行;儿女怕累坏我的身体,百般阻挠。我蹲在老屋的门槛上,摸着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梁,忽然懂了父亲说的“黄土比人心可靠”。那些在田埂上一起晒过太阳的乡邻,竟会为了三尺屋檐红了脸,让我第一次尝到亲情之外的凉薄。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十月一”,我先去父母坟前祭扫;再到老坟跪拜,竟看见祖茔的百年古碑被压毁折断数截,两座坟头被推平,甚至还有挖坟掘墓、锉骨扬灰的可能。旁边新起了三堂别人的墓,其中两个墓主身强体健,足见其觊觎我祖茔之心久矣。我攥着断裂的碑角质问,对方却只说“这碑有啥用?”。那是天祖爷躺了一百二十多年的地方,是我每年清明必跪的黄土,如今成了别人的空坟。我站在残碑前,风卷着黄土打在脸上,像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我人走了,你以后就靠自己了。只要有三分奈何,千千万万不要闹得兄弟姐妹不和气。特别是你大姐,她着心管你、骂你,那是真心对你的爱。就是打你,也不要恼恨她。爹娘为了让你姐夫帮你抗门势,委屈了你大姐……”
冀南太行山区向来靠天吃饭,干旱是悬在农民头顶的一把刀。春播时,我攥着种子的手心里全是汗:地犁了三四遍,草薅了一遍又一遍,复合肥足足撒了一袋子,对秋天的收成抱着天大的期许。可老天偏要捉弄人,五一过后仅下了一场透雨,少数胆大的人抢种成功,多数人却抱着侥幸等下一场雨,直到小暑前,盼了数月的甘露才终于漫过满山遍野。干裂的田埂像渴极了的荒漠旅人,在雨水里重获生机,我赶紧播下玉米种子,像捧着易碎的希望,等它破土抽芽。
然而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地邻的玉米已像列队待阅的方阵,我家田里的苗却东倒西歪,裸露出大片黄土,像秃了顶的汉子,满是沧桑。我找农资店讨教,求植保中心帮忙,终究徒劳。万般无奈下,我撒了些油菜籽,竟应了那句老话:“有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行。”这片地成了玉米与油菜混生的“试验田”。
屋事、坟事未了,职场又起风波。我因不肯附和领导的“潜规则”,被安上“虽办事出力,不善于通融和团结同事”的罪名,被边缘分化待辞。热屁股坐在冷板凳上,同事们避之不及,往日的热络成了冷眼。我坐在办公室的角落,看着窗外的银杏叶黄了又落,像极了老家田埂上的草,风一吹就散。那阵子我常常在深夜惊醒,梦见父母的坟头被雨水冲垮,梦见老屋的梁木塌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秋收时,承蒙上天垂怜,我在荒草丛生的田里收了近600斤玉米。因工作忙碌,是三姐和村里的乡邻帮我收回、脱粒。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满是姐姐的血汗;金黄金黄的籽粒里,浸着一母同胞的情义。三姐说:“屋塌了可以再盖,坟平了可以再立,人在,根就在。”那些曾为老屋争执的族亲,也悄悄送来一筐新收的红薯;素未谋面的文友寄来手写的安慰信,说“土地不会辜负种它的人,就像人心不会辜负暖它的人”。
乙巳年的文学追梦路上,我耕耘数月,虽只收获了“镜中花、水中月”般的虚名,却已心花怒放。文字给了我精神食粮,在与古今文人的对话里,我读懂了曲直,也渐渐明白:执念是握不住的沙,与其紧抓不放,不如平心静气,舍弃贪欲,返璞归真。就像那片荒田,即便玉米歉收,油菜也能开出细碎的花;就像被推平的祖茔,只要我年年祭扫,列祖列宗的魂灵就不会散;就像职场的倾轧,只要守住心底的暖阳,寻常日子里也能长出诗意。
土地从不会辜负耕耘,亲情从不会输给岁月。放下执念,活在当下,便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