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迷茫的半生
作者:王建龙
我是一个连自己都看不透的人。世人都说最难看透是人心,大多数人认为最难揣测的是别人的心,然而这看不透的心,往往是自己的心。发自内心地讲,你真的了解自己吗?或者这个问题,你从来没有倒逼着问过自己。就像佛经里说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说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将去往何方。肯定很多人会说:“你真的疯了,你需要去看医生。”那么事实果真如此吗?医生能医好的,不过是世人的躯体,从不可能医好你的心灵。若心灵的创痛也能被轻易治愈,世间便不会有万般惆怅,不会有泪滴串成珠帘的酸楚。
我出生在一个一贫如洗的家庭。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父亲为了养家常年奔波在外,风吹日晒雨淋,只为搏得几两碎银,养活家中嗷嗷待哺的两个幼子。常年的奔波,让他疏忽了与我之间的感情纽带。改革开放的大潮吹遍华夏大地,让祖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欣欣向荣,却也催生了无数夫妻分离的无奈,让太多孩童成了留守儿童。我,便出生在这个时代巨变的漩涡之中。父亲本应是每个孩子心中高大挺拔的丰碑,相比于母亲的细致入微,我总觉得,一个人将来要在社会上立足,父亲身上的本事对孩子而言更为重要。可在我最需要陪伴的年纪,他却远在他乡。这并非父亲的选择,而是他的无可奈何。我似乎从小就懂得,自己无法依靠那座看似高大的“丰碑”。我保护自己的方式,一是胆小怕事的懦弱与隐忍,二是走投无路时的以命相搏。儿时被人欺负,我常常攥着石头就往对方头上砸。单薄幼小的身体,自然无法在力量上胜过那些恶童,我便成了别人口中的“土匪”,可他们哪里知道,我只是束手无策——我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保护者。
说起我的母亲,她是常年被农田、家务与照顾孩子的重担束缚的好手,却最缺文化与智慧的滋养。常年的劳累与心酸压在肩头,单纯的性格又让她常常陷入不利的局面。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她缺少耐心的教导,只剩下粗暴的棍棒相加,我便是这教育方式最直接的承受者。她越是渴望儿女出人头地,越是恨铁不成钢,就越容易激起孩子的逆反与不解。曾经的我,满心怨怼:为何老天爷要把我生在这样一个既无温暖、又穷困潦倒的家里?直到后来,我才慢慢理解了父母的不容易,理解了生而为人的局限性。人有局限,时代亦有局限,很多事,从来都不是我的父母能够左右的。
在父亲的缺席、母亲的高压与旁人的欺凌中,我养成了果敢坚毅、不肯轻易认输的性格。我敢想敢做,从不依靠他人。可早熟的人往往晚熟,这份强大,是吃尽苦头后的被迫蜕变。没有外物支撑、没有深厚修养打底的强大,不过是强行拔高的空壳。它或许能带来行动上的执着与高效的执行力,可一旦遭遇人生的风浪,便会不堪一击。我就在这样的自我逼迫下踽踽独行——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逃离父母,一定要离开家乡。可没人理解、无人支撑的前行之路,走得满是孤独与痛苦。
后来,我真的强大到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乡,甚至摆脱了那个曾经让自己无比厌恶的自己。可这份强大的代价,是孤傲、偏执与自大。我战胜了无数困难,却也在这个过程中,早早“杀死”了真正的自己。我的一生,仿佛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为了向外界证明“我很强”而不停运转的机器。向父母证明,向那些欺负过我的人证明,向所有比我强的人证明——我天生就是强者,我一定会超过你。
我渐渐发现,我早已不是我自己。我曾以为,有钱了便算强大,可后来才明白,比我富足的人比比皆是;后来我成了老师,又以为成为名师便是强大,如今我似乎已跻身名师之列,可我梦寐以求的快乐,却始终没有到来。
我也曾试想,若拥有千万乃至上亿的财富,是否就能拥有快乐?我没有这样的财富,想来也很难拥有。可即便真的坐拥万贯,我想我也不会快乐。毕竟,我早已弄丢了真正的自己,一颗失去本真的心,又怎会感知快乐?我穷尽心力,不过是将自己打磨得越来越坚硬、越来越刚强,却在这个过程中,丢掉了内心最柔软的东西——那便是怀柔与怜悯。我不懂得如何关心别人,更说不出一句真心实意的关怀之语。或许是因为,我从未被人温柔以待过,所以连如何去爱,都成了一种奢望。
我在无休止的指责声中长大,习惯了把“快速、精准地做好每件事”当作信条,这让我变成了一个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偏执者。
时至今日,我身上仍带着父母的影子——对用血汗换来的金钱格外珍惜。我不知道这算优点还是缺点,只懂得这是“一代人的贫穷,两代人的宿命”。如今的我,早已不再贫穷,可对金钱的珍惜乃至畏惧,却让我怎么也逃不出命运的怪圈。
从前的我,从未想过“认识自己”这件事。而如今,我越来越笃定:认识自己,远比认识他人更重要。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