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难改嗅书香

文/秦娃

      世界上的香味有很多种，文人雅士追求风雅生活，或寄情于琼浆玉液之香，或散淡于论诗品茗之香，或沉醉于对月赏花之香；平常百姓忙于生计为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操劳，只想着吃得香、睡得香。而对于我，最沁我心脾的却是那书中散发出的书香，这香味可净化我的灵魂，唤醒我的愚昧。循着这味道，我看到了更加真实的自己，找到前行的道路。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这种香味的，大概来自于遥远的记忆。八十年代初期，我上学伊始，那时候农村办学条件很差，我小学一至三年级都是在村里的老戏台下面和生产队的油坊里开辟的临时教室里上的。开设的科目只有语文和数学，偶尔上一堂音乐课也仅是教唱歌曲。开学后发的书也就语文和数学两本课本，加上自己购买的几分钱一本的作业本，用一个粗布缝制的简陋的书包背起来轻轻松松，不像现在的小学生书包装得鼓鼓囊囊，压得孩子们直不起腰。书本多到书包都安装上轮子了。记得我们小伙伴们每每拿到新书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书将鼻孔紧贴书面，贪恋地嗅闻那书本散发出的油墨味，感觉那味道很特别、很香。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用牛皮纸或者旧年画包书，第二天回到学校还要互相比一比谁的书包得平整、漂亮。新书用一段时间后，那香味就慢慢的淡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煤油灯熏出的味道、土炕上的土坯味……到了新学期开学领到新书，我们还总是忘不了第一时间打开书，将鼻孔紧贴书面嗅闻那特别的香味。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味道被称为书香味。

九十年代初，我离开学校不读书了，那香味也逐渐变得模糊，慢慢地便成了记忆。后来从部队复员到深圳工作，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那段时间辗转漂泊，像一片摇曳在风中的落叶飘摇不定，迷失了方向。大约十多年前，因为重拾学习书法的爱好我又开始读书，再一次嗅闻到那熟悉的味道。与我住宿的城中村一路之隔有一个书城，四层楼的场地摆满了各类书籍，应有尽有。第一次进书城是为了购买字帖，是在同事的推介下去的。走进书城，进入书的世界、知识的海洋，我目不暇接，熟悉的书香味扑面而来，我感觉一阵眩晕，迷失在其中。我打开一本书，像过去一样将鼻孔紧贴书面贪恋地吸入那久违的香味。那香味直冲天灵盖，让我猛然回到曾经读书的岁月，回想起旧时那个读书“跃农门”的梦想……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青春已逝，跃“农门”的梦想也已磨灭，但读书的欲望在此刻复燃。

自那以后，每逢周末我便去一次书城“净化心灵”，哪怕不看书不买书，仅是看一看封面的作者姓名，就仿佛凭着对作者或多或少的了解与他进行了一次或深或浅的对话；哪怕只是用手触碰一本书，拿起或放下之间似乎就忘记了种种烦恼放下了诸多执念，回归属于自己的桃花源。在书城里，每当我看到那些带着大块面包和大瓶饮用水的读者坐在地板上忘乎所以读书的样子，我都会被深深地感动，这正是“书香一缕透心田，字里行间觅圣贤。莫道书中无乐趣，此生有书不羡仙。”在书城摆放儿童读物的书橱处，我曾经看到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一手拿扫把一手拿撮箕在认真地打扫卫生，就连书橱下面她也要俯下身爬在地上将扫把伸进去清理干净，听服务员说小女孩每晚下班前都会自觉地帮她打扫卫生。我不由感慨，有书香味的地方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刚上小学的儿子暑假来深圳玩，我把这些讲给他听，他竟然也爱上了书城，每晚必去翻阅书籍。有一天晚上下暴雨，街道上积水约有二十公分深，他坚持要去书城，在无奈与欣慰双重情绪的驱使下，我陪着他穿着拖鞋挽起裤腿打着伞照例去了书城。我不知道他这样执着去书城，是不是也真的爱上了书城里的书香味。
       何谓书香，竟教人如此痴迷？国学大师、作家梁实秋抗战时期曾居于重庆北碚“雅舍”，每年到了夏季都要将书房里的藏书搬到太阳下面“晒书”。打开“沉睡”许久的藏书，他嗅闻到从书中散发出的一种香味，便认为书香是指书墨之香。于是，他在散文《书》一文中写道，“从前的书，所用纸张不外毛边连史之类，加上松烟油墨，天长日久密不通风自然生出一股气味，似沉檀非沉檀，更不是桂馥兰薰，并不沁人脾胃，亦不特别触鼻，无以名之，名之曰书香。书斋门窗紧闭，乍一进去，书香特别浓。现代的西装书，纸墨不同，好像有一股煤油味，不好说是书香了……”据考证，古代人所云书香并非书籍本身的香味，而是芸香。芸香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有香气，可以驱虫。古人放置适量的芸香草在藏书中，可以消灭害虫或使害虫不敢接近，而且打开书清香袭人，故而称之为“书香”。唐宋时期，随着雕版印刷的流行，无论内府还是私人藏书都多了起来，芸香辟蠹开始广泛流行。明清以后，芸香防虫的方法逐渐被麝香、樟脑等所代替。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当代人已经很难嗅闻到芸香草的味道了，更毋论古人所言“书香”了。我没有嗅闻过芸香的味道，但由于长期学习书法与宣纸、墨汁为伴，却熟悉了宣纸和墨汁混合后经长期存放散发出来的香味，因此，我更愿意相信梁实秋所言“书香”。每次回到老家打开书橱，熟悉的书香味扑面而来，我便贪婪地深吸几口。虽然离上次回家的时间并不久远，但嗅觉触及香味的一刹那，岁月似乎让这味道沉淀了无数个春秋，如此浑厚，如此醉人。故此，我为自己的居室取名“五香居”，释义为：书香传家、墨香怡情、茶香养性、酒香解愁、花香宜居。

近十几年来，我迷上了读书，经常在工作之余读书至凌晨。有时一本书读完余意未尽，起身在书橱前翻找新书，嗅闻过书香味后睡意全无继续阅读。我曾经夜读至五更，作诗自勉，诗云：得闲几日恣放浪，心归翰墨欲何求？慢洗羊毫听夜雨，五更橱前翻新书。回望过去，那二十多年几乎没有读书的岁月中遇到的人、经历的事、走过的坎坎坷坷的路，就像一种又一种调味料，让这书香味更加浓郁、层次更加丰富、更加诱人。如今看纸质书的人越来越少，迷恋书香味的人也会越来越少，但我痴心不改。书香中藏着无数的梦与远方，等待着我去求索……附旧诗作一首自嘲：
      南柯一梦多惆怅，夜读三更慰春光。
      慢翻新卷不释手，痴人难改嗅书香。
（2023年2月9日凌晨夜读有感即兴而作。癸卯春，长安秦娃于梅林知愚斋）

 作者简介：陈建桥，笔名秦娃，号岭南过客，斋号知愚斋，陕西周至人。喜爱文学，酷爱书法，业余阅读、写作、临池不辍。书法涉草、行、楷、隶诸体，尤喜小楷。在“齐鲁晚报·齐鲁壹点”“中国金融作协”“散文网”“中国诗歌网”“都市头条•周至文苑”“家在盩山厔水间”“邦芒文艺”等发表多篇散文、诗歌。格律诗获第四届“新征程”全国诗书画印联赛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