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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葫芦”升官记(小说)
文/孙治民
陈辰与杨阳是打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俩人同村同校,一路从田埂边的泥娃娃,长成了乡机关大院里的青年干部。更巧的是,骨子里都揣着对文字的痴迷,闲来无事总爱写几笔短文,偶尔还能在县文化馆的小报上露露脸。
单位里的同事提起陈辰,都会笑着摇摇头,递上“闷葫芦”这个雅号。这小伙子生得敦实,眉眼憨厚,平日里话少得可怜,开会时总缩在角落,除非被点名,绝不多吐一个字。他不爱扎堆闲聊,也不掺和办公室里的家长里短,手头的活儿永远做得扎扎实实——报表填得横平竖直,材料写得滴水不漏,活脱脱一头默默耕耘的老黄牛,把“少说多做”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反观杨阳,那可真是另一个极端。他生得眉清目秀,嘴皮子利落得像抹了蜜,见谁都能热络地侃上半天。办公室的气氛一沉闷,他准能抛出几个新鲜段子,逗得大伙前仰后合。有人私下嘀咕,说他太过张扬,做事咋咋呼呼,少了点沉稳;也有人拍手叫好,说年轻人就该有这份朝气,敢说敢做才有冲劲。两种声音在机关大院里飘来荡去,杨阳却浑不在意,依旧活得风风火火。
乡领导早就留意到这两个爱好写作的年轻人,见他们文笔都还算扎实,便把乡文化宣传的担子一并压给了他俩,还让他们兼任乡文化站的日常工作。乡长看人眼光毒辣,深知杨阳脑子活络,擅长跟外界打交道,便把对外宣传的核心工作交给了他;而陈辰心思细腻,耐得住寂寞,就被派去整理乡内的文化史料,写写地方志、人物小传之类的文稿。
事实证明,乡长果然是知人善任。杨阳接手对外宣传后,像是鱼儿游进了大海,浑身的劲儿都使了出来。他蹬着辆旧自行车,跑遍了乡里的角角落落,挖掘各村的特色文化——一会儿蹲在张家村的制酱作坊里,跟制酱人唠嗑;一会儿扎进李家庄的庙会现场,抓拍热闹瞬间。他笔下的文章鲜活生动,字里行间都带着泥土的芬芳,没过多久,稿子就频频见诸市县报纸的版面,甚至有几篇还被省里的刊物转载了。
最风光的一回,是他写的那篇关于新农村文化振兴的长篇通讯。文章不仅登上了市报的头版头条,还斩获了全省优秀新闻作品奖。为了表彰他的突出贡献,乡里专门召开了表彰大会,乡长亲自为他颁发奖状和奖金,台下掌声雷动。杨阳站在台上,脸颊涨得通红,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腰杆挺得笔直。
随着见报的作品越来越多,杨阳的名气也水涨船高。他成了乡里无人不晓的名人,走在路上,总有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递烟递水;连县里文化圈的前辈们,也开始对这个后生刮目相看。他频频受邀参加各种文学座谈会、创作交流会,俨然成了县里文化圈的“大腕”,身边渐渐聚拢了一群追捧者。每次聚会,他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奉承话,杨阳的头,似乎也越抬越高了。

自打出名后,同事们敏锐地察觉到,杨阳变了。他说话的嗓门比以前大了三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气;聊起天来,三句不离自己发表的文章,说起话来,还带着点指点江山的架势。有人夸他写得好,他便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有人委婉地提出不同意见,他便皱着眉反驳,非要辩出个高下输赢。那股子张扬劲儿,渐渐变成了旁人眼中的“飘”。
这些变化,好友陈辰自然也看在眼里。有时杨阳拿着新发表的报纸,兴冲冲地凑到他面前,指着铅字炫耀:“辰子,你看!这篇又上头版了!”陈辰总是放下手头的工作,认认真真地读上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轻声说:“写得真好,厉害。”没有多余的奉承,也没有半分嫉妒的酸话,只是淡淡的一句称赞,仿佛杨阳的风光,与他毫无干系。面对杨阳偶尔的显摆,他也只是一笑了之,转过身,依旧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史料里,一字一句地打磨着自己的文字。
日子一天天滑过,乡文化站站长这个位置,杨阳已经觊觎了许久。他私下里盘算着,凭着自己的名气和实打实的宣传成绩,这个职位非他莫属。可没过多久,陈辰主动辞去乡文化站站长职务。这下,阻碍全无,杨阳顺理成章地坐上了乡文化站站长的宝座。
走马上任的那天,杨阳在文化站的办公室里,手捧着崭新的任命书,心里像揣了罐蜜,甜得快要溢出来。他觉得,这是自己赢来的荣耀,是对他才华的最好认可。
消息传开,乡里几个平日里围着杨阳打转的“马屁精”,立马凑到文化站来祝贺。
“恭喜!恭喜啊杨哥!总算如愿以偿,当上这个大站长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挤到最前面,满脸堆笑。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谄媚,“看来那个闷葫芦还算知趣,主动让位,不然哪有杨哥的机会!”
杨阳听得心花怒放,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哈哈大笑:“多谢兄弟们前来捧场!”
“光说谢谢可不行啊!”有人立刻起哄,挤眉弄眼,“杨哥高升,总得好好表示表示吧?”
杨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没问题!大家说,想让哥怎么表示?”
“下馆子!搓一顿!”众人异口同声,眼睛里闪着精光。
“妥了!”杨阳一锤定音,“街上的馆子,任凭兄弟们挑!”
“那就去街东头的二娃饭庄!他家的红烧肘子,那叫一个香!”有人高声提议。
“行!咱们这就去!”杨阳大手一挥,领着众人往外走。
几个马屁精簇拥着新上任的杨站长,说说笑笑地出了文化站,一路朝着街东头的二娃饭庄走去。
一进饭庄,服务员就领着一行人进了个靠窗的包间。有人随手打开墙上的电视机,想看看午间新闻。大伙儿正七手八脚地张罗着点菜,忽然,一个叫小马的年轻人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电视屏幕,失声惊呼:“哎!你们快看!这不是闷葫芦陈辰吗?他……他咋还成了县文联新一届主席了?”
这话一出,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不可能!”杨阳第一个跳出来反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一个闷葫芦,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何德何能,咋就成了县文联主席?”
“是真的!你看屏幕下方的字幕!”有人指着电视,声音都有些发颤。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屏幕,只见本地新闻栏目里,陈辰正穿着一身整洁的正装,站在主席台中央,手里捧着聘书,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新闻主播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县作家陈辰创作的长篇小说《黄土谣》,荣获本届鲁迅文学奖……经文联全委会投票表决,一致选举陈辰同志为县文联新一届主席……”
“我的天!闷葫芦的小说拿了鲁迅文学奖!这可真是……冷不丁放了个大卫星啊!”小马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
“谁说不是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藏得也太深了吧!平时一点风声都不露……”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震惊。谁也没注意到,刚才还满面春风、意气风发的杨阳,脸色正一点点变得铁青,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幅被冻住的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手背上,竟透着几分刺眼的凉。

作家名片:孙治民,笔名系子,籍贯陕西西安,大学文化,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电影家协会特邀编剧。多年来深耕乡土文学与传统神话领域,笔耕不辍,著述颇丰。出版有散文集《烟火巷子》,笔触细腻,描摹人间烟火百态;中短篇小说集《乡里的名角儿》,聚焦乡土人物,尽显市井悲欢;电影文学剧本集《索姑传奇》,以光影笔触书写民间传奇;更创作长篇传统神话小说终南山三部曲——《终南山传奇》、《财神赵公明大传》、《福星钟馗》,以终南山为文化原点,打捞民间传说,勾勒神祇群像,在神话叙事中融入人文底蕴,深受读者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