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机械连:我永恒的精神家园
铁三十三团机械连炊事班 陈华根
余开华整理 图片来自百度
1968年冬月的风,裹着鄂东田野的湿寒,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热——征兵体检合格的红戳,像一团火,照亮了我渴望参军的路。可生产大队五个名额的争夺,比冬日的冻土还坚硬:支书要我留乡,主任力推亲弟,民兵连长另有人选,而我舅父家的地主成分,更像一道无形的坎。我照旧下地干活,听着政治队长的玩笑:“别人体检合格都去走亲娘家(指女朋友家),你还出工干活。”心里却清楚,这兵,未必能当成。
直到申仁朝排长出现,他像一道光劈开迷雾。这位素不相识的带兵领导,在各方异议中坚定地指着我的名字:“我要他。”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为我铺就了通往军营的路。三个月四川达县的新兵训练结束后,1969年5月,我和金子宜、杨启庆、陈金元等十多位战友一同踏入铁道兵七师三十三团机械连,成为了这个“钢铁连队”的一员。

初入机械连,我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推土机、装载机、压路机整齐列阵,翻斗汽车排成一排,连水上驰骋的汽船都赫然在目。近三百人的连队,透着钢铁的力量,更显其底蕴。接下来的三个月,成了我求知若渴的时光。大学本科学历的韦授兴排长,把4146型柴油机的构造拆解得明明白白,从机体到曲柄连杆、配气、燃油等七大系统,从进气、压缩到爆发、排气冲程,课堂上他作图精准,现场操作时手把手示范,机油味混着汗水味,成了青春最踏实的注脚。连那个流传甚广的笑话,都透着连队的鲜活——湖北籍战友刘根河惦记着到兄弟连队看电影,可他正值守连队发电机,根本走不开。灵机一动下,他跑去跟值班的副政指廖朝章报告“发电机坏了”,还趁副政指查看时,故意把他的手往滚烫的排烟管上引。副政指被烫得龇牙咧嘴,急忙下令停机,他这才顺理成章脱了身。事后连队主官问起停机缘由,副政指一解释,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懂行,在机械连还真容易被“忽悠”。
命运的转折,在三个月学习结束后悄然降临。支委会上,司务长杨立武攥着我的档案:“这娃稳重,炊事班缺人。”修理排戚怀志排长却把机械原理笔记拍在桌上:“他学得最好,该去修理班!”争执不下时,连长刘光才一锤定音:“勤杂排先挑。”就这样,我放下了扳手,拿起了锅铲,成了一名“火头军”。

家信寄回村里,闲话四起,“伙夫兵没出息”的议论,像针一样扎人。更让我五味杂陈的是,当兵前全家追着要订亲的表妹——她妈总爱把我关在屋里,门上上锁,自己在里屋纳鞋底,一心要我做她的女婿,是我妈嫌她太强势才没应下——如今表哥代言来信,说一家人都不高兴了,这门亲事也就此作罢。那扇曾被上锁挽留我的门,终究还是关上了,只留下舅母纳鞋底的声响,在记忆里轻轻回响。
可我没沉溺于失落,就像晨露遇朝阳,那些遗憾很快消散。我深知,胜任本职才是军人的本分。炊事班长戴永加、副班长高克宽待我如兄长,手把手教我红案白案:红案上,烧炒蒸煮炸焖样样练到娴熟,青辣椒炒肉要火候快,炖菜要慢炖入味;白案上,发面的碱量、揉面的力道都有讲究,包子褶要捏得均匀,馒头要蒸得暄软,花卷、面条、烙饼也一一拿下。1970年2月,我当上副班长,8月升任班长,在炊事班长任上的十五个月里,我把全部心力都扑在了让战友们吃好上。
为了评上“四好”连队,炊事班的兄弟们各显神通。我们在山坡上开荒种菜,葱、蒜、椒、萝卜、白菜、芋头、玉米、红苕因地制宜,按季节栽种,各排各班也争相把自种的蔬菜往炊事班送。做豆腐时,我们用卤水点制,豆浆烧开后,卤水慢慢淋入,看着豆浆渐渐凝结成嫩豆腐,豆香在晨雾里飘满营区;生豆芽时,黄豆、绿豆泡发后铺在竹篮里,每天浇水保湿,不出几天就长出白白胖胖的芽苗。自养猪更是改善伙食的关键,饲养员赵石头不怕苦累脏,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筐打猪草,回来后挑着沉甸甸的猪食去喂猪,猪圈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二三十头猪被他养得膘肥体壮,走路都摇摇晃晃,节假日杀猪时,猪肉的香味能飘满连队整个营区,炖熟后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那滋味,至今想起来还流口水。

主食调剂也不含糊。连队近三百人吃饭,每天淘米就得三浅箩筐,两口直径1.3米的大锅焖饭,火功最是关键——水多了软烂,水少了夹生。连长刘光才亲自动手改砌马蹄型回风旋转节煤灶,灶膛设计巧妙,煤燃烧得充分,不仅节约三成用煤,焖出的米饭还带着一层金黄的锅巴,香得很。面粉制品更是花样繁多,没有膨化剂的年代,炸油条全靠老方子:十斤面粉按季节加五到六斤水,搭配一矾三盐两碱,醒面后拉成长条下锅,炸得金黄酥脆;油饼只放碱和盐,外焦里嫩;包饺子时,我们把肉菜和调味品按人数分好,各班自己动手包,热闹得很,每周的主副食谱都会提前公示,让大家心里有数。

炊事班的日子,藏着最暖的人情。开饭时,各排抬着主食去三用堂,各班端着菜盆排队领菜,有次杨启庆端着空盆来加菜,我按指导员武新民示范的标准,实在没法额外通融,至今想起仍觉些许愧疚。其实武指导员特意用小碗装满菜,教我们按人数分配,就是想做到公平公道。照顾病号更是马虎不得,当兵的不怕死,但怕生病——生病出勤少,五好战士评不上,哪有喜报寄回家。卫生员方银堂、林于禄每天会送来手令,谁吃软食、谁吃鸡蛋面条、谁吃肉面、谁喝白糖奶粉,都写得明明白白,我们照着做,让病号既能吃到合口的饭菜,也能感受到连队的温暖。
发扬经济民主更是制度铁律。连队成立了伙食管理委员会,各排选一人,勤杂排选两三人,专门监督账目。给养员俞基树是个做事极认真的老党员,主副食品采购回来,入库登记、签字确认,消耗多少也一一记录,尤其是粮油鱼肉、罐头、红白糖、奶粉这些紧俏物资,手续半点不含糊。每月账目都会张榜公布,收支结余一目了然,谁想白吃一个罐头、多拿一斤糖都没门。俞基树退伍后当了瓜圻大队党支部书记,还被鄂城县树为标兵,去大寨参观学习过,回县后在全县演讲,可惜好人不长寿,英年早逝几十年了,想起他认真记账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就连连长家属来队,按规定也只供给十五天伙食,超过天数就得自己交钱开票,有次通信员张必林来给连长拿猪肉,我想都没想就说:“得去找上士交钱开票。”如今他成了百万富翁,我们在连队“志在四方”兄弟群里重新取得联系,我还打趣问他当年有没有骂我,他回了句“就服你这死心眼”,后面跟着三个大笑的表情,战友情谊在玩笑中愈发醇厚。
1971年10月的一天晚饭,指导员武新民突然把我叫到连部,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瓶泸州老窖。我摸着头莫名其妙:“武指,是谁炒的菜,我当班长的怎么不知道?”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是团里有任务要抽调我,这桌饭是连里的心意,没再多说别的。酒酣饭饱后,我揣着一肚子疑惑回了宿舍。
第二天一早,我到团后勤报到,供应股曹正钦股长见到我,开门见山地说要推荐我去成都520部队(铁道兵西南指挥部)学习财务会计。我心里“咯噔”一下,昨天那桌送行酒的缘由瞬间明了,转身就往连队跑,冲进指导员办公室就恳求退伍——我守着机械连的铁家伙惯了,哪里舍得丢下朝夕相处的战友和轰鸣的机器。可武新民指导员一脸无奈地摇头,告诉我这是司令部下的调令,没得更改。
我这才想起,曹股长其实只见过我两次。一次我在球场上打篮球,他喊我过去,却只是笑着摆摆手说“没事,你去打吧”;另一次他来炊事班检查,看到我正麻利地整理物资、打扫卫生,只夸了句“工作积极认真,能吃苦耐劳”。谁能想到,就这两面之缘,竟让他把这个学习机会给了我。万般不舍中,我还是收拾好行囊,踏上了远赴成都的学习之路。
离开后,机械连的点点滴滴,始终刻在我心底。我记得政治氛围浓厚的连队:饭前背最高指示是必修课,战士们整齐列队,声音洪亮得响彻营区;晚上的政治学习、读报会从不间断,武指导员常给我们讲革命故事,教我们要有远大理想、博大胸怀和爱心孝心善心。我记得亲如兄弟的战友:紧急集合时,老高中生龙中道会顺手帮我掮枪;郑柏荣包饺子,总记得给我留一份;李贵先、郑克玉抢着帮我洗油污的工装;葛隆胜深夜会找我促膝谈心汇报思想;班副高月苗把各项工作协助得妥妥帖帖。在炊事班整整两年,我们从没红过脸、吵过架。
我更记得连队里热气腾腾的生活:在篮球场上打球,雷太新不小心打断了我的两颗上门牙,我满嘴是血却没半点埋怨;晚饭后的文化活动从不重样,看电影时列着整齐的队伍,唱革命样板戏时,杨启庆那醇厚磁性的嗓音最动听,他教我们唱《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字正腔圆,连湖北口音都透着韵味;刘连长爱打扑克“拱猪挂胡子”,周三晚上、节假日里,总能凑齐一桌,牌声笑声温暖了军营的夜。

最难忘的是,在机械连的大饭堂里,我举起右拳宣誓入党,连长刘光才和文书史林生作为入党介绍人,见证了我“当兵不求官,但求入党”的初心。因社会关系问题,我比别人多经受了半年考验,这份迟来的认可,更让我懂得了信仰的重量。
离开机械连后,我辗转多个岗位,却始终以机械连人的标准要求自己。那些在炊事班磨出的茧、在政治学习中坚定的信念、在战友情谊中收获的温暖,成了我最宝贵的财富。如今回望,机械连的岁月,既有钢铁的坚硬,更有烟火的温柔。那些可敬的首长、可亲的战友,那些苦乐交织的日子,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忠诚与担当,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一生的荣光。
我永远是机械连的一分子,那段岁月,是我生命中最滚烫的篇章,铁骨藏温,情深似海,此生不悔。

作者陈华根,1969至1983年服役于铁七师33团,历任机械连战士、炊事班长、团财务股助理员、股长及总会计师,曾获全师财务考试第一名,荣立三等功。1984年转工后,先后担任中铁十七局第三、第五公司总会计师。具高级会计师、注册会计师等专业资质。其学术论文《论企业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中自我发展》于1995年被《中国技术经济》刊于封面。
责编:槛外人 2026-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