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陌度阡忆往昔》
作者:老器横秋
“哪儿的”?“庄里的”!
某天,这样的问答飘进耳朵,当时,想都没想,就记下了。
庄里的,顾名思义“石家庄的”,含着庄里人、庄里事、庄里的这个、庄里的那个。一声“庄里的”,温暖和骄傲油然升起····虽然,公家给我的那一页纸上不见石家庄,但“庄里的”却是走江湖时的自誉,或曰:人生烙印。
不过,初为庄里人的时候,并不那么自然,很有一点不情愿:它没有北京的塔和西海子;没有天津的无轨电车、楼房太少;没有保定的大旗杆也没有鞭炮市场,当然,说的是多年前。
改开前的石家庄,因两次移民,有了我所言的“庄里人”。
石家庄市老万宝百货店
共和国初始,庄不大,人不多,作为粮棉基地,数家纺织厂及配套企业从上海天津等地整体迁入;又因庄里水质优良,抗生素生产基地落户,接着一批大中专学校的出现,前后几年,数万职工、数十万家属进庄,庄里这个本乡本土的城池刮进了他乡风雨,面貌随之一新。
华北制药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庄子荣登省会,此番,不单单是一项名誉,区域性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到来,随有庞大的人口迁徙,城市文化获得根本性改变。一个显而易见的标志是普通话成为庄里的基本声音,无形中让人们在新的省会里彼此有了极高的认同感,庄里,不排外,也不欺生。由此想到了满城尽是普通话的深圳···
河北省委警卫人员合影
我曾经问过四处讲经济的郎咸平:外国人融入美国社会难吗?他说:难!口音不一样,距离感就有了。
有个段子:你没有上海口音,上海人认为你是乡下人;不会粤语白话,老广说你是北方人;没有京腔,你就是个外地人。歧视与被歧视,有没有?这是不言而喻的。人就是这样,没办法。
联立小学是我进庄的第一站。
深秋,踩着树叶,走过杨树林,是一片菜地,一个农民在浇地。远远地一座两层红砖楼房孤零零立在田野上。楼前有半人深的沟,叫“战壕”,备着与苏联打仗时躲炸弹。当时,满脑子是电影里演的战争,毫无惧怕,还盼着。
照片与此文无关
记得同学小苑,他喜欢文学,动不动念几句诗,他拿来手抄本的长诗给我看,名叫《悼念》,副标题“献给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英雄”。字里行间是血色和妄想,少年人看得热血沸腾。
关于联立这个校名,是因为那一片没有学校,新迁来的单位多了,子弟上学成为问题。各单位协商,联合建立一所小学,“联立”的校名就是这么来的。今天的“联立”叫裕华路小学,“联立”之名还有知道的么?
联立小学68届 六二班同学聚会留念
庄里,东西叫路,南北称街。家门口,一条裕华路,一条青园街。
上世纪七十年代,裕华路很短,西边接壤建设大街,东头顶着槐底村。很窄很窄的裕华路上,两车交汇,总有一边的轱辘会压在没有路牙的路基上卷起一阵黄土。黄土路面留给行人,很宽绰,路外有浅浅的沟,夏天排泄雨水。沟边长着法国梧桐树,大树的身后是小杨树林,风一吹,哗啦啦作响,秋天的时候,蛐蛐的叫声把夜晚拖向迷人的童话世界。
裕华路两边的机构松散排列着,空地上种着庄稼,春小麦,秋玉米,冬天大白菜。农田菜地中坐落着灰色、红色的瓦舍砖房。最早在路两侧落户的是:工读师范学校(今科技大学或其他)、粮食学校(今报社)、政法干校(今歌舞剧院等)、党校(今军区)和师范大学(今省府)。今天电台的院子曾经属于哪儿?问发小,都说不知道。
发小相聚政法干校3号楼
裕华路宁静,人稀车少,6路公交车至少20分钟才有一趟。这条路也有繁忙的时候,远近的农民从药厂拉运泔水,一队又一队,马车驴车,更多的是夫妻二人拉着排子车,十几,数十几,车流滚滚,蔚为壮观。泔水从包中外溢,滴滴拉拉,留下长长的水渍和泔水的气味,久久不去。站在路中央,冬天的路面冻得发亮,夏天的柏油软绵绵,极目远眺,西边是影影绰绰的山,东边则炊烟袅袅,那一刻,少年孤独的愁思与莫名的烦恼随着高天上的雁鸣融入圆圆而温暖的太阳里,这就是我的庄里印象。
那几年,我们家也像桥东桥西一样分着,妈妈带着妹妹在五七干校,我跟着爸爸进到庄里。父亲工作忙,他给了我一套碗筷,爷俩吃食堂,各吃各的,独立的生活忽地就这么自然而然了,随之是一段无拘无束的野蛮生长时期。不过,白天玩得再热闹,晚上,窗外的月光还是清冷的,十来岁的孩子,不得不想着妈妈入梦。野蛮生长的阶段人人都有,留下的种子和生出来的果实却各式各样,谁知道呢?
报社大院,之前是粮食学校,大门入口,两排长长的柏树组成一条散发着柏香的长廊,长廊的右手是一片园圃,高的杨树,矮的丁香紫藤;长廊左侧,一边篮球场,一边果园。我问小明都有什么,他说有杏有桃,还有无花果。
小明是我在庄里的第一个伙伴,他说骑车子去玩啊!我没自行车,也不会骑。他把车子扔给我:学吧。学车没少摔,那时的自行车堪比今天的汽车金贵,小明从不皱眉头,反而说:摔几次就会了···
天热了,小赵拉我去师大游泳,我去了,是偷偷的,爸爸不知道。小时候被这样教育:什么事都不能瞒着家大人,否则就不是好孩子。所以偷偷去游泳,因为父亲讲过一个故事:他小时候去河里洗澡,被他爸爸看见,大骂一顿。爸爸在爷爷的眼皮底下,做了听话的好孩子,失去了游泳的快乐,父亲工作忙,鞭长莫及,我放弃了好孩子的荣誉,被游泳诱惑,水里的快乐至今。游泳上瘾,一天不落,一年游五个月,中午游完了,顶着游泳裤衩赶去上课,课堂上没完没了的打盹。偶尔把这些记忆从心底翻出来晒晒,闻一闻散发的幽香。
河北师大游泳池
冬天,妈妈带着妹妹来庄里,我们喊着吃饺子,父亲带着去解放路饭店。其时,好吃不过饺子。
解放路饭店对过是石家庄影院,偶尔放内部电影。带上口罩蹭场,要是被看出是小孩,有票也白搭。电影《啊!海军》,结尾在大桥上,一对恋人迎面走来,走到一起,相对无言,背向而去,是战争把他们分开了。
青园街是条土路,很窄,走了好久不知道这是青园街。那天偶尔看到电线杆子上用红油漆写着“青园街”,好奇,顺着一根根或在路中间,或竖在农田里的电线杆向南走,第一个交叉路口是槐北路。再向南,过了十五中,青园街东侧的农田就连成一片了。田野的西边,有座食品厂,生产酱油、咸菜和醋。庄里水好,醋味最正,没有杂七杂八的甜与咸。有个南方女孩,吃了十几年香醋,尝到庄里的珍极米醋,再不要香醋吃。
人生的第一次趾高气扬,是成为中学生的时候。小学生站队,是小个排头,到了中学就是大个排头;小学的课桌两个人用,中学生一人一张桌子;小学生坐凳子,中学生是椅子;小学生吹小牛,都说不怕鬼;中学生吹牛带冒烟:鬼算个屁!我们十五中在路的东南角,斜对角的农田上有座坟,坟前两株小松树,埋的是十五中的前身师范学校一个死于文革武斗的学生。上下学每天路过,白天没什么,晚上瘆得慌,哼着歌壮胆,谁喊一声鬼来了,全都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跑,吹牛的劲全当冷汗出了。
上世纪六十年代十五中校门及教学楼
有一天,班主任吴老师发火了,因为班上的女生传看《苦菜花》,他说:三番五次讲不许把这样的书拿到学校,怎么不听!言外之意,人犯上,书作乱。书是一个从北京转学来的女生传的,小苑认为传的要是《青年近卫军》,吴老师就没话了。与此同时,男生传看杂志《科学实验》,我从上面知道了机器人。杂志是冬元的,他说他正在研究三十六计,又将写的很厚的一叠纸给我看,说想在报纸上发表。《苦菜花》让北京女生抬不起头,不久转学走了。冬元说:三十六计,走为上。
同学老铁是另个样子,他说话深沉,问我看过《联共(布)党史》没有?说即使是从暴风雨中走出来的党也有变修的可能。这个话题的冲击力令我佩服得不得了。还有海臣,爱踢球,他把他恋爱的事讲给我听。这之前,我所知道的爱情故事是保尔和冬妮娅。
保尔·柯察金与冬妮娅在湖边相遇
学校有农场,每年都要去劳动半个月。那次劳动结束,一早打好铺盖,等汽车回家,一上午车都没来,好像学校的车坏了,一半天回不去。傍晚来了几辆军用卡车,大家全愣了、也全乐了,稀里糊涂上车,高高兴兴回家。后来,老白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是同学小平一个电话,好家伙,她父亲派了军车。小平是女生,家在部队,有的说她父亲是司令,也说政委,问老白,他紧闭着嘴不说。老铁一边默默地听,他跟我讲:这就是权力。然后呢?老铁说不出了。当时,每天学语录,权力二字就挂在嘴上,诸如夺取政权,巩固政权,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之类。权力高大上,看不见摸不着,到了眼前不是老铁点破依然没感觉。可是权力的问题,来到我们的现实生活太早了,思想是温室的花草,单一的养分让它羸弱,虽然活跃,不过是养分的结果,这是老铁和他看的《联共(布)党史》。其他同学简单了,多看小平几眼,不是她身上带着的权力,而是她的相貌。
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
那时候的我们,男女同学不说话,视同路人,不说话,眼睛在看,心里有数。后来,一次聚会时照相,一致要小平站在C位,她不明所以,还问:为什么?
联立小学的季校长(第二任),一口纯正的庄里话,他嘴里的:“沾”,“不沾”,好听不好听?反正给我的印象最深,也学会了。我认为:庄里的话中,两个最具标志性的词就是“沾”、“不沾”。我还认为:庄里的还有两个标志性的建筑,一处至今还是人们打卡的地方,一处已经消失了,打卡的是博物馆,消失的是地道桥。而且,这两个地方都有我的功劳。
那年,风从上边来,要建一座展览馆(今博物馆),仿照人民大会堂的模样。如此庞然大物,以庄里之力,非吃奶的劲儿不可,盖展览馆的时候,没去过工地的庄里人几乎没有。我们同学一字排开,一个传一个,将砖传递到工地,偌大的房子就这么盖了起来,名叫“毛泽东思想胜利万岁展览馆”。
第一次进去参观,是珍宝岛战斗缴获的苏联武器,还有一件苏联军人的呢子大衣,讲解员说:苏联鬼子穿的是麻袋片“。
河北省博物馆(原展览馆)
石家庄是火车拉来的城市”。这是一句解说词,我拍纪录片的时候写的。因为京汉和正太铁路交会,石家庄就这样从村庄变为城市。
原石家庄老火车站
铁路也将石家庄一分东西,两边由一座天桥连接,所谓“桥东桥西”。那时的石家庄城基本在桥西,最繁华的是中山路。后来城市向桥东扩展,主干道是解放路。中山路解放路遥遥相对,被京汉铁路断开,东西往来,或走天桥,或穿铁路。东西通途,必须地道桥。庄里再举全民之力盖桥,我们去工地筛拣石子,一双双手冻得通红,有了庄里人几十万只手,这座城市的道路得以成为一个整体。
原石家庄市中山路地道桥
举国上下,古有赵州桥,今有地道桥,它们都在石家庄,都是唯一,赵州桥快1500岁了还在,地道桥要是也能活1500岁多好。
石家庄赵县赵州桥
有时候,心里突然说:该去庄里看看了。脑子便问:去看什么?曾经的,已经过去了;现在的,都不是曾经的,要看的就是你自己吧。恰巧在这个时候,有人问:“嗨,你是哪儿的”?
“庄里的”。
“沾”!
但是,切记哦:现在说“庄里的”少了,说“国际庄的”多了,到庄里来,如果只待十天半月,还真不一定能听到或是讲上一句季校长嘴里的那两个词了:
“不沾”!
2026年1月18号书于京华
光如传媒认证编辑陈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