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止梆头(组诗)
在湖北荆州古城东门外约一公里处,东环路与荆沙大道交叉口附近,地理坐标东经112.223222°,北纬30.353284°,有一个独特的地名叫"止梆头"。这个看似怪异的地名,乃是荆州中心城区一处重要的历史文化节点,它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是荆州古代城市管理制度的活化石,也深深关联着帝赉良弼张居正。
——题记
一、楔子:地名如碑
东门外,霓虹闪烁漫过荆沙大道的交通岗
止梆头加油站,镶嵌在沥青覆盖下的青石板
止梆头——
止是岁月沧桑的顿笔
梆是青铜铮铮的余响
头是城郭与旷野的界桩
四百余载的风风雨雨,怎么也蚀不穿这三个字的骨相
泥土路青砖路更换成了柏油路,遥远的驿道变为了通航
唯有那未曾敲下去的梆子声,依旧在时光的褶皱里震荡
如同楚鼎的沉鸣,如同张居正油灯下的吟唱
楚郢的编钟曾在此叩响,屈子的《离骚》曾逐波颂扬
三国的烽烟曾漫过巍峨的城墙,关公的青龙偃月刀曾映照凛冽寒霜
纪南城的残垣兀自挺立着,那曾是楚王问鼎天下的权杖
章华台的遗梦至今未凉,翩翩舞袖曾拂过九曲回肠的荆江
二、嘉靖年:梆声为谁停
嘉靖三十三年的秋霜,洇透荆州的夯土城墙
一个三十岁的书生,解下紫垣的尘网
归乡的张居正,把《陈六事疏》的草稿
郑重地压在案头上,窗外是张家台的古老涝塘
田亩荒芜的叹息,徭役苛重的呻吭
比更夫的梆子声,更先叩响他的寒窗
他不知道,屋外的那片荒冈
刚刚走近他家的更夫的手掌,正按住即将敲响的更梆
戌时的暮鼓,撞碎宾阳楼的残阳
城门訇然闭合,锁住一城幽光
日复一日,更夫的脚步,踏过石板路的青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喊声掠过公安门的水榭,激起护城河的微浪
到了那片坡地,忽然哑了声腔
粗糙的指节,紧攥着冰凉的木梆
他们说,张相公在推演济世的良方
莫让我们的梆子声,敲碎了黎民苍生的期望
这一停,便钉牢了这个地名永恒的桩
止梆头的黄土,埋着楚人的倔强
那梆子是檀木做的,分明浸过岁月的霜浆
分明刻着“治乱世,用重典”的锋芒
分明嵌着“愿以深心奉尘刹”的热肠
从此,每到戌时,这里便静成一幅水墨妆
星星落进护城河里,溅起朵朵细碎的光芒
而那个灯下疾书的身影,正把荆州的月光与期盼
深深揉进案头《论时政疏谈》的字里行章
他要清丈田亩,鱼鳞图册绘尽阡陌毫芒
革除瞒田隐税的积弊,让耕者耕、赋者赋,不再是天方夜谭
他要推行一条鞭法,将徭役赋税合二为一,白银缴账
斩断层层盘剥的锁链,把黔首肩头的重担轻放
他要新立考成法,以实绩定升降,裁汰冗官懒相
让政令如风行草偃,吏治清明,一扫大明官场颓唐
他要整饬驿递,革除私用驿马的贪腐,节用民力负担
他要加固荆江大堤,疏浚河渠,挡住九曲回肠洪涛肆虐的狂浪
他不是一个完人——新政峭厉,触怒了缙绅豪强
他亦非圣人——夺情起复,惹来朝野谤章
但他以一己孤勇,撬动了大明沉疴的根壤
为大明续命,以十年新政,铸就万历中兴的辉煌
一条鞭法,开启近代赋税之先,考成之法,立后世吏治之样
万死不辞的改革精神,如楚地苍松翠柏,经霜愈旺
而止梆头的梆声戛然停驻,是最朴素的注章
百姓不懂什么“尊主权,课吏职”的论谈
只知道,那个归乡的书生,心里装着百姓农桑
三、明清月:城与路的守望
夜禁的铜牌,高悬在宾阳楼的檐角铃铛
梆子声是流动的烽燧,守护着晨昏的地壤
止梆头是城防的系带,是驿路的站岗
一更停梆,二更静街,三更细听风雨啸城墙
四更闻露,五更待晓,岁月在梆声里兜兜转转
城砖上的铭文,刻着楚陶的云雷纹样,刻着漕运的根根帆樯
止梆头的车辙,印着商旅的风霜
南来的盐船,北往的驿马
都在此处收住蹄声,静等晨钟撞破长夜,迎来熹微曙光
他们听过更夫的沉默,懂得这沉默里的力量
敬重一位书生的孤勇,敬重一座城池的脊梁
清代的月光,漫过修复的瓮城墙
宾阳楼的飞檐,挑着亘古的清光
更夫换了一代又一代,梆子声却始终未改腔
只是那停梆的缘由,渐渐化作街头巷陌的种种猜想
有人说,此处曾是古时烽燧的隘口,止梆是传递讯息的联络暗号
有人说,此处临近官廨,停敲是为了不影响衙门的安康
也有人说,此处紧挨护国寺景明观,静默是为了不搅扰清净的庙堂
唯有古城墙的夯土糯米浆记得,楚庄王问鼎的豪壮,屈原行吟的惆怅
唯有护城河的碧波记得,宋玉悲秋的辞章,孔明借东风的大智大量
最初的那声停挡啊
是布衣对贤能的敬仰,是乡邻对赤子的体谅
张居正的墓园,在如今的首辅路伫立默然
功过是非,任数百年风雨评讲
他丈量田亩,让耕者有其仓
他整顿驿递,让黔首免奔忙
他以改革为刃,划破大明末年的昏暗
他为华夏留下“治世”的范本与希望
却也因铁腕触怒既得利益,落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然其新政余泽,却滋养民生社稷数十载
其改革智慧,为后世治国提供镜鉴与方向
那止梆头的梆子,是民间最公允的秤砣与秤杆
不颂他权倾朝野的煊赫,只记他归乡时彻夜未眠的寒窗
不夸他“救时宰相”的名号,只念他案头心系民生的疾恙
这沉默的敬意,比煌煌史书典籍更加悠长悠长
四、风雨变:梆声渐远
民国的炮火,炸碎了夜禁的铜牌铁板
硝烟漫过宾阳楼,淹没了更夫的声声梆响
止梆头的路基,被弹片与泥泞覆盖深藏
红砂石铺就的驿道,碎成了记忆的片片残章
日寇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草市渔行街的坛坛罐罐
无数次龙舟竞渡过的草市河上,小日本的铁甲船横冲直闯
泰山庙的两株千年孪生古银杏,惨遭强盗的炮弹
一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一株惨不忍睹毁于一旦
满城承天寺的鼎盛香火,不知缭绕了多少代多少年,竟被小鬼子一朝夷为平地修建机场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那是荆州古城一道道不堪回首痛彻心肺的鲜血淋漓的创伤
城墙的砖缝里,渗着壮士的血浆
防空洞的黑暗里,藏着不屈的脊梁
而止梆头的地名,仍在一代代老人口中流传
他们蜷缩在残垣断壁下,抚摸着城砖的裂痕
说起那个明朝的首辅宰相
说起他丈量田亩的尺丈,说起他一条鞭法的宽广
说起他改革的魄力,说起他为后世留下的智光
说起楚人的风骨,说起楚辞的铿锵
说起那为他停驻的更夫梆子,眼里总是噙着敬仰的泪光
比那防空洞里昏暗的油灯,更明更亮
倭寇的铁蹄,碾碎了荆江的皎洁月光
苛捐杂税又起,百姓再陷苦荒
有人扛起汉阳造,血洒荆襄的土壤
有人传唱救亡歌,声震江汉的云苍
止梆头的黄土,埋过烈士的刀枪
城头的旗帜,换了一面又一面一张又一张
唯有那止梆头地名,如风雨中的烛火
在乱世的长夜之中,倔强地闪闪发着光
抗战的号角,吹醒了沉睡的荆江
荆沙儿女,奔赴救国救民的战场
有人驾着渔船,冲破日寇的封锁
有人埋锅造饭,支援前线的儿郎
止梆头的路口,聚过送别的人群
梆子声化作铿锵的呐喊,震碎了敌寇的梦乡
直到红旗漫卷,照亮了荆州的千年城墙
直到晨钟再响,吹散了浓浓硝烟的迷茫
五、今生缘:梆子声里的传承
如今的止梆头,嵌在城市的掌纹上
柏油路面下,是明清的路基,楚人的原浆
偶尔有老人拄着拐杖,指着加油站的路口高声讲
“这里就是止梆头哦,当年更夫们走到这里就不再敲梆”
语气里没有波澜,像说起自家炊烟袅袅的灶房
说起某年某月的一场雪,落在张居正的屋檐上
说起楚简的斑驳,说起三国的刀光
说起楚绣的明艳,说起楚歌的悠扬
他们会说,张相公是个强人
也会说,他的法子太硬太钢,得罪了太多方
谁能想到,那个小心翼翼呕心沥血一手带大的儿皇帝
曾经还特赐:“帝赉良弼
志秉纯忠,正气垂之万世;功昭捧日,休光播于万年。”
竟然会秋后算总帐,就如久压的弹簧,压得愈久反弹愈疯狂
殊不知,历史有最中肯的评判——
他推行一条鞭法,纾解万民困顿的灾荒
他实行考成之制,撑起大明倾颓的柱梁
他以改革之勇,破沉疴、开新局,为后世树立榜样
他“治世以民为本”的初心,至今仍在人间闪闪发光
他不是神坛上的圣人,只是一个想做事情的读书郎
他用一身孤勇,扛起了倾颓的大明乾纲
而止梆头的那声梆子停驻,是荆州人最朴素的智囊
懂得敬重,懂得体谅,懂得沉默的力量
如今,霓虹闪烁的夜晚,再也听不见更夫们巡巷
但那声未曾敲下去的梆子声,早已融进了荆州滚烫的血浆
楚人的刚劲,是他笔下“吾楚人也,素刚劲”的宣章
楚人的担当,是他改革精神的当代延长
当孩子们在街头奔跑嬉戏,路过那个地方
长辈们会蹲下来,指着加油站屋顶的三个字讲
看,这是我们荆州的史章
有一个书生,以改革为犁,耕耘天下苍生的安康
有一群百姓,为他停住了打更梆子的声响
而他的改革智慧,至今仍滋养着家与国的兴旺
六、尾声:永远的回响
止梆头的梆声,从未真正沉寂默然
它在护城河的碧波里,在宾阳楼的飞檐上
在荆州人的血脉里,在张居正故居的倩影上
每当楚风抚摸宾阳楼檐的铃铛,掠过古城东门外的街巷
便会传来雄浑壮阔的震荡——
那是历史的回响,是文明的脉肠
是布衣与书生的共鸣,是改革与传承的交响
是荆州文脉的绵延不断,是华夏治世的憧憬向往
止梆头,这个永远活着的地名
它是荆州城
一枚不朽的青铜印章
盖在华夏五千年的悠悠长卷之上
印着刚劲与温柔,印着坚守与担当
印着改革的锋芒,印着为民请命的热肠
它是一杆青铜秤,称过宰相的孤勇,称过布衣的企盼
它是一面千秋镜,照见王朝的兴衰,照见改革的光芒
它昭示着,最磅礴的史章
往往藏在最朴素的地名里
最厚重的文明,往往凝结着最坚定的担当
而那停驻的梆子声,终将穿透时空的屏障
与宾阳楼的晨钟共振,与江汉平原的稻浪同唱
与历代改革者的初心共鸣,与当代奋进者的脚步同向
和荆州城的每一块古老的城砖,每一寸沧桑的土壤
紧紧相拥,岁岁年年,年年岁岁,生生不息,万古流芳
2026.1.20(腊月初二)于大雪纷纷扬扬的荆州止梆头畔
作者 陈长虹:湖北荆州人,退休前为中国人寿保险(集团)公司寿险高级核赔师。爱好文学、历史等。曾在《作家联盟》、《当代文艺》、《作家美文》、《文学沙龙》、《当代作家联盟》、《名家名人典藏》、《神州散文诗》、《首都文学》、《世界诗歌联合总会》、《世界名人会》、《荆州记忆》等多家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小说、专题文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