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 依 河
池国芳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滇南草未凋。
碧罗带与世外源
云南的山水,总带着一股子泼辣又婉约的脾性。若说石林的石头是大地铮铮的骨,那么,隐在罗平东南四十公里崇山峻岭里的多依河,便是这片高原上最温柔的一脉精魂。它从黔桂滇三省交界的十万大山深处蜿蜒而来,全长不过十二公里,却像一条被仙人失手遗落的碧罗带,曲曲折折,飘飘摇摇,系在了人间的腰间。这河是喀斯特血脉滋养出的精灵,河床上铺满了时光沉淀的钙华,造就了“十弯九迭”的婀娜身段与“一目十滩”的奇绝景观。一路行去,近四十处瀑布、叠水、浅滩,如珠玉相连,未曾见其全貌,先闻其环佩叮咚。
三省交辉三江口
循着水声与绿意深入,便来到了此行第一个魂牵梦萦之地——三江口。此地名头响亮,是云南罗平、贵州兴义、广西西林三省的指尖轻轻相触的地方。南盘江的雄浑、黄泥河的沉郁与多依河的清灵,在此交汇、拥抱,而后浩荡东去。我到达时,正值雨霁,三江水涨,波涛声隐隐压过了一切尘世的喧嚣。站在岸边,一种奇异的感动摄住了我:脚下这片泥土,竟同时承载着三个省份的重量与气息。水色也颇有趣,若仔细看去,能辨出清浊缓急的细微差别,它们缠绵良久,才终于你中有我,难分彼此,像极了此地世代杂居的各族百姓。
而将这三省情谊牢牢系在一起的,便是江畔那座朴实无华的三江口水电站。它并非现代工业的巨无霸,而是一朵诞生于上世纪改革开放春潮中的“报春花”。一九七九年,沿岸的布依、壮、汉各族乡亲,为了告别松明火把的岁月,三县政府与百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集资投劳,硬是用肩膀和双手,在两年多时光里垒起了这座装机六百千瓦的光明之源。它发出的电,不仅点亮了沿岸两千八百多户人家的窗棂,更驱动了打米机、抽水站,甚至催生了一座沟通滇桂的公路大桥。站里工人,来自三省,平等相待,共管共享。这电站轰鸣的,何止是电流?更是边区人民对美好生活轰隆隆的向往,是一曲 tangible 的民族团结交响。望着它,我觉得那厂房砖石间渗透出的,都是暖洋洋的人情味儿。
高峡平湖蕴深情
从三江口的澎湃中收回心神,逆多依河而上,地势渐高,景致也由开阔转为幽深。友人说的“湾子水库”,大抵便是在这一带了。此处的“水库”,并非通常所见那种横截大江的巨坝,而更像是一位慈母,将顽皮嬉闹的河孩子轻轻揽入怀中,形成一片安详而丰盈的湖泊。
湖水是极静的,静得能容下整片天空的倒影和四周苍山的默想。库容六千七百七十万立方米的水体,在这里收敛了所有锋芒,化作一面巨大的、温润的翠玉镜。它胸怀广阔,不仅默默蓄着一河清流,更担当着灌溉五万余亩良田、滋养保家工业园区十万生灵的重任。发电、防洪、供水,它的效用是沉甸甸的,模样却依然是轻轻柔柔的。湖岸线曲折有致,怀抱着数个宁静的布依寨子。吊脚楼的檐角从浓密的凤尾竹与千年古榕中探出,傍晚时分,确有缕缕乳白的炊烟升起,不紧不慢,融进山腰的雾霭里。水边常有庞大的自然根雕般的古树,盘根错节,一半紧抓大地,一半探入清波,仿佛渴极了岁月的智者,在畅饮这永恒的甘霖。这水库之美,美在它壮阔的胸怀里,仍完好地包裹着一份原始的自然诗意与人间烟火,刚柔并济,生生不息。
爱河涤心不思归
沿着河岸栈道继续前行,便彻底跌入了多依河的玲珑梦境。那一台台咿呀作响的古老水车,是河畔最忠实的吟游诗人,用永不疲倦的转动,吟唱着布依族悠远的农耕文明。而“一目十滩”的景致,则把水的艺术推到了极致。十余片钙华漫滩层层叠叠,依次铺展,清浅的河水漫过滩头,形成无数细微的叠瀑与漩涡,阳光洒下,碎金涌动,银练纷披。水声不是震耳的轰鸣,而是万千玉珠落盘,又似窃窃私语,听久了,连心思都被洗涤得晶莹剔透。
最深处是雷公滩瀑布。未见其形,先闻其声,轰隆隆如闷雷滚过山谷。及至眼前,只见一道宽约四十米的水帘从五六米高的崖壁豁然垂落,撞入深潭,激起千堆雪,腾起氤氲雾。水雾拂面,清凉直透心脾。瀑边树下,总有身着蓝靛色服饰的布依族妇女,守着小小的炭火,烤着从河中刚捕起的鲜鱼,香气混着水汽,勾出最朴素的乡愁。当地人说,多依河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爱河”。每年农历三月三,两岸青年男女便会盛装而来,在此对歌、泼水、互赠信物,让清清河水见证最美好的情愫。这河水,流淌的又何止是水呢?是情,是歌,是穿越千年的勃勃生机。
当夕阳将余晖染上归途,我的心中已被多依河注满了一种奇幻的宁静与喜悦。这一日的旅程,仿佛不是在空间里行走,而是在时间与情感的层叠中漫溯。从三省共融的三江口,到厚生载德的水库湖,再到缱绻多情的“一目十滩”,我看到的,是一条河的千面,更是一种生命态的完整呈现——它发电,也写诗;它灌溉土地,也滋养爱情;它推动古老的水车,也映照现代的云霓。
它不争不语,只是流淌,便成就了最生动的哲学:至柔至弱的水,可以穿石,可以汇流成澎湃之力,也可以映照世间最美的风景。它教会你的,不是征服,而是包容与融合。归去时,满耳仍是潺潺水声,那声音已不在身外,而在心里,悠悠地,荡着,涤洗着都市带来的尘埃与疲乏。此河可依,此情可依,这大概便是“多依河”之名,最深切的慰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