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让灵魂不朽（散文）

文/惠锋

一、 肉身是必死的囚徒

我们都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区别只在于刑期的长短。

每天早晨照镜子，我都能看到时间的刽子手在我的脸上留下的痕迹。那一道新增的皱纹，是刽子手的刀痕；那一根变白的发丝，是尸体防腐前的草灰。我恐惧吗？当然恐惧。

最让我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虚无”。

想想看，一百年后，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记得你。你的爱、你的恨、你深夜痛哭时的那声喘息、你手指抚摸爱人脸颊时的温度，都将随着你肉体的腐烂而彻底消失。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连个泡泡都没冒，就无声无息地没了。

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但我找到了越狱的工具。不是手术刀，不是仙丹，而是一支笔，一张纸，或者是屏幕上跳动的光标。

写作，是人类发明的最伟大的巫术。它能把流动的时间制成标本，把必死的肉体炼成丹药。

二、 把灵魂钉在纸上

很多人以为写作是“码字”，是把脑子里的水倒出来。大错特错。

真正的写作，是“制木乃伊”。

古埃及人为了让法老永生，挖出内脏，填入香料，用绷带层层缠绕。写作也是如此。我必须把我那个躁动不安、甚至有些丑陋的灵魂，从躯壳里生生拽出来。

我要把它放在语言的手术台上。

我要剔除那些平庸的、随波逐流的脂肪，只留下最坚硬的骨头和最鲜红的心脏。我要用墨水浸泡它，用标点符号穿刺它，用段落结构固定它的姿势。

这是一个残忍的过程。你必须对自己足够狠，才能把那个“瞬间的自己”从时间的长河里捞出来，强行风干，做成一具永不腐烂的标本。

当我写下“痛苦”这两个字时，我当时的切肤之痛就被封印在了墨迹里。哪怕十年后我已经忘记了当初为什么哭泣，只要有人读到这两个字，我的痛苦就会在他的神经里复活。

我把我的生命，变成了一件可以被阅读、被触摸、被传承的器物。

肉体是会朽烂的陶罐，而文字是刻在陶罐上的铭文。陶罐碎了，铭文依然在泥土里发光。

三、 借尸还魂的法术

不朽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

当你读到荷马的史诗，你不觉得那是几千年前的干枯尸骨，你觉得那是一个鲜活的男人在你耳边咆哮；当你读到苏轼的词，你不觉得那是故纸堆里的墨迹，你觉得那是一个有趣的灵魂在和你对饮。

这就是写作的魔法——借尸还魂。

每一个写作者，本质上都是在为未来的自己，或者未来的陌生人，准备一具“灵魂的容器”。

我在深夜里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向未来发射的一颗信号弹。我不知道谁会接收到，也许是一百年后的一个失意青年，也许是五百年后的一个孤独老人。

但只要他读到了，我的灵魂就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了。

那一刻，我不再是那个化为尘土的作者，我成了那个读者的心跳，成了他脑海里的一声惊雷。我们的灵魂在文字的桥梁上相遇，互相拥抱，互相取暖。

通过这种方式，我打破了生死的界限。我活在你的阅读里，你活在我的书写里。我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超越肉体的、巨大的精神共同体。

四、 燃烧自己，照亮永恒

当然，代价是巨大的。

正如凡·高燃烧自己的生命去画向日葵，写作者也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去喂养文字。

每一篇杰作的背后，都站着一个被掏空的躯壳。曹雪芹“举家食粥酒常赊”，最后把自己熬干在悼红轩里；海明威把猎枪塞进嘴里，因为他觉得再也写不出更好的句子了。

他们是疯子，也是圣徒。

他们知道，要想让灵魂不朽，必须先让肉体枯萎。这是一种等价交换，也是一种残酷的献祭。

但我甘愿做这个傻瓜。

与其在庸碌中活一百岁，像一块没有纹路的石头被人踢开；我宁愿在写作中活一次，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却像一颗恒星一样，在文学的夜空中永远燃烧。

当我的肉体化为灰烬后，我的文字会替我活着。

它们会在图书馆的书架上打坐，在电子书的云端里流浪，在学子的课本里沉思。它们会替我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替我去爱我没爱完的人，替我去愤怒这个世界的不公。

写作，就是给灵魂穿上了一件金刚不坏之身。

五、 最后的胜利

死神可以摧毁我的心脏，可以停止我的呼吸，可以把我的名字从户口本上划掉。

但他对我的文字无能为力。

他可以烧毁书籍，但他无法烧毁已经被人记在心里的句子；他可以禁止出版，但他无法禁止两个灵魂在深夜通过手稿的传阅而窃窃私语。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阅读，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思考，我的灵魂就依然在这个星球上飞翔。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日落。太阳沉下去了，但明天它还会升起。

我也一样。

我的肉体终将沉入黑暗，但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一颗种子。它们会在别人的脑海里生根、发芽，开出一朵名为“共鸣”的花。

这花香，就是我不朽的气息。

所以，不要为我的离去悲伤。当你读到这篇文章时，请不要把它当作死人的遗嘱。

请把它当作一声问候。

来自一个在几千年前就死去、却又在此刻刚刚醒来的灵魂，对你发出的、关于生命最热烈的问候。

写作，让我们在必死的命运里，赢得了唯一的一场胜仗。我们没有输给时间。我们，即是永恒。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