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王祖铭

①

母亲的扇子

扇着火炉

为一家人做飯

②

母亲把柜子卖了，床卖了，破墙烂壁的家，

剩两架旧书卖不成钱。

③

‘母亲总最早起来，

劈柴生火，

无声无息操劳哥哥，姐姐和我要上学，

她要上班。

④

那年我八岁，冬天早上，

一家人起床

没米，也没柴禾，

母亲流着泪，

叫我去邻居奶奶家借一斤米，

母亲流着泪，

我去借一斤米。

⑤

那天母亲从公共食堂领到两个馒头，

路上，被抢走了一个，

母亲老了，回到家伤伤心心地哭，

为被抢走的馒头，

母亲把沒被抢的一个馒头递绐我，

我把馒头分成两半，

母亲流泪，我也流泪。

⑥

八十岁的母亲

总叫我这四十岁的儿子，

加衣服，吃好点，

好象我还是孩子。

七

母亲活了八十三岁，

去世那天，

我没在她身边

百里之外，夜下着雨，找不到車

我哭得天昏地暗，

怎么才能跨越这生死的门坎

⑧

母亲的骨灰盒，

安放在石泉山，

儿女们

立下简陋的墓

碑，

一年一度的清明，

儿女们并不能都登山看望

却在百里，干里外望山上的白云。

⑨

母亲，你的儿子也老了，

八十岁的人，

登这么高的山，

只为看你

站在碑前

想起，你把你的半个馒头递绐我，

你流泪，我也流泪，那是六零年，

六十五年前的事，

母亲，你流泪我也流泪了

母亲，

你的儿子真老了

八十岁的人，

登这么高的山只为看你。

【六一诗评】

《母亲》：一个民族的“创伤记忆”与“爱的救赎”

王祖铭的《母亲》绝非一首简单的怀亲诗。它是一块用个人最私密的伤痕，锻打出的时代青铜碑。诗中那些看似琐碎的意象，一旦置入宏观的历史语境，便即刻迸发出惊心动魄的象征力量，将个体命运、家庭伦理与民族集体的创伤记忆熔铸为一体。

一、意象的“炼狱”：当日常物沦为生存的刻度

· 扇子与火炉：开篇的“母亲的扇子/扇着火炉”构成一个充满张力的悖论。扇子本为驱热纳凉，在此却用于催旺炉火。这微小的劳动细节，瞬间揭示了家庭处于一种“反向的生存状态”——母亲必须用对抗舒适的工具来维系最基本的生存（做饭）。母爱，从一开始就被迫与“艰难”捆绑。

· 卖不掉的“旧书”：这是全诗第一个精神性的刺痛点。在物质极度匮乏时，家徒四壁，连“破墙烂壁”都可变卖，唯剩“两架旧书卖不成钱”。这“旧书”象征着被时代冰封的知识与精神世界。它们毫无“使用价值”，却是一个家庭最后的、无法剥离的文化尊严与灵魂底色。母亲的守护，在此也是对一个文明火种无言的守护。

· “半个馒头”：这是全诗的核心创伤意象与情感风暴眼。它远不止于食物的分享。当母亲“伤伤心心地哭”，她哭的不仅是被抢走的食物，更是一个成年人（母亲）在乱世中被剥夺的基本尊严与安全感。她将完整的馒头递给儿子，是母性本能对这份屈辱创伤的紧急覆盖与修复。而八岁的儿子“分成两半”，则是童稚心灵对母亲悲伤最原始、最平等的共情与救赎企图。这里的“流泪”是双重的：母亲为“失序的世界”流泪，儿子为“母亲的泪水”流泪。这半个馒头，从此成为母子之间一个沉重的、关于爱与创伤的神圣契约，贯穿一生。

二、情感的“重力”：沉默与泪水中的地壳运动

诗的情感力量不在于宣泄，而在于极致的克制与累积。

· “无声无息”的操劳：母亲的伟大在于其静默性。她没有言语，只有行动。这种沉默，是无数中国母亲承受苦难的常态，也让后来的每一次“流泪”都如同地壳下的轰鸣，积累着骇人的情感势能。

· “流着泪”的重复：在“借米”和“分馒头”场景中，“流泪”被刻意重复。这不是修辞的贫乏，而是创伤的不可磨灭性。泪水成为比语言更深刻的记忆载体，滴穿岁月，直接流入六十五年后墓碑前的泪水中。

· “老了”与“登高”的循环：诗歌后段，“八十岁的母亲”叮嘱“四十岁的儿子”，最终变为“八十岁的儿子”攀登高山祭奠母亲。这个时间循环构成了情感的莫比乌斯环——在母亲眼中，儿子永远是孩子；而在儿子心中，母亲的离去使他永远成了精神的孤儿。“登这么高的山”，不仅是对体力的陈述，更是对跨越生死门槛、追溯生命源头、承受记忆之重这一精神攀爬的极致隐喻。山越高，路越难，爱的重力就越大，忏悔与思念的浓度就越深。

三、思想的“矿脉”：私人叙事下的历史地层

诗人的深刻在于，他将对母亲的追念，自觉地放置在具体的历史坐标中（“六零年”）。这使得“母亲”的形象，从一个具体的女性，升华为一代人、一个民族的母亲原型。她所经历的匮乏（无米无柴）、不公（馒头被抢）、坚韧（最早起床）与牺牲（给予全部），是整个民族在特定时期集体经验的缩影。

墓碑前，八十岁的儿子与六十五年前八岁的自己、与逝去的母亲，在泪水中重逢。这一刻，私人记忆完成了对公共历史的承载与质询。“生死的门坎”不仅是物理的，更是历史的、理解的。登山望“白云”，是儿女无法常在身边的现实遗憾，而“白云”的意象，恰如母亲永恒、洁净、辽远的爱，以及那已融入山河大地的、无法被祭扫仪式所局限的灵魂。

结语

因此，《母亲》是一首用血泪和岁月淬炼出的史诗。它以最微小的家庭单元，承载了最沉重的历史地质；以最朴素的词语，引爆了最浓烈的情感矿藏。它让我们看到，爱如何在绝境中成为唯一的救赎，记忆如何因创伤而变得不朽，而一位平凡母亲的背影，如何最终化作了穿越时代风雨、供一个民族精神攀登的——不朽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