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姑娘》鲁城小子
清晨五点半,我在孔河村的老槐树下睁开眼,手边是一本翻到卷边的《锦州志异》。
这是我来到这个辽西小村庄的第七天,为了完成那篇永远写不完的地方民俗论文。孔河村小得可怜,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却意外地保留着许多早已消失的习俗。村里人告诉我,老槐树有三百岁了,树下常发生怪事。
“李老师,又在这儿睡啦?”老村长提着旱烟袋溜达过来。
我揉揉发酸的脖子:“昨晚整理资料到凌晨,不知不觉就……”
“知道,知道,你们文化人都这样。”老村长咧嘴笑,露出稀疏的黄牙,“不过啊,在这老槐树下睡觉,容易做梦。”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七天来,我每晚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姑娘,穿着锦州一带旧时的蓝布碎花袄,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到腰际。她的眼睛像凌河的水,清澈见底。我们总在老槐树下相遇,她告诉我她叫锦娘,来自一个我从未在地图上找到的地方。
第一次梦见她时,她送我一本线装书,封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锦州志异》——与我现实中拥有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她的那本多了许多我从未读过的篇章。
“这本书里记着我们锦州人的魂,”梦里她这样说,手指轻抚泛黄的书页,“也记着像你这样的外乡人。”
第二次,她带来一件靛蓝布衣,针脚细密如画。
“天凉了,孔河的秋天来得早。”她说这话时,脸颊微红。
我接过衣服,触感真实得让我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梦。
第三次,第四次……每个夜晚,我们都在老槐树下相会。她讲述锦州的传说,我分享外面的世界。凌河的水声是我们的背景音,老槐树的枝叶为我们遮挡并不存在的月光。
最奇怪的是,每次醒来,我的笔记本上都会多出几行陌生的字迹——正是梦中她讲述的那些故事片段。
“村长,您听说过锦娘这个名字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老村长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锦娘啊……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据他说,清末民初时,村里确实有过一位叫锦娘的姑娘,从锦州城逃难而来。她知书达理,会讲许多故事,还会做一手好针线。可惜红颜薄命,未满二十就病逝了。
“她就葬在老槐树东边,”老村长用烟袋指了指,“没有墓碑,但她家人栽了一株丁香。现在早没了。”
我顺着方向望去,只有一片荒草。
那天晚上,我特意带了纸笔,在老槐树下等待睡意。月光如水,洒在斑驳的树皮上。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困倦感袭来。
她又来了,这次手中拿着一只褪色的香囊。
“明天是七月十五,”她说,声音比往常轻柔,“我得走了。”
“去哪?”我的心莫名一紧。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香囊放在我掌心:“这里面有凌河的沙、老槐树的叶,还有锦州城墙的一角砖灰。你若记得我,就把它撒在凌河边。”
“为什么是明天?”我追问。
她抬头望月,月光穿过她几乎透明的身体:“因为梦只能做到满月。”
醒来时,天已微亮,掌心空空如也。我以为又是一场空,直到发现外套口袋里多了样东西——一只褪色的、针脚细密的香囊。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
我疯了一样在村里打听关于锦娘的一切。村西九十岁的赵奶奶眯着昏花的眼睛说:“锦娘啊,最爱在槐树下读书。她不是病死,是等一个永远没回来的人。”
“等谁?”
“一个路过的读书人,说好回来娶她,一走就是一辈子。”赵奶奶叹息,“她每天在槐树下等,后来人就慢慢不见了。有人说她走了,有人说她化成了树的一部分。”
七月十五的傍晚,我按照梦中锦娘所说,来到凌河边。夕阳将河水染成金色,对岸的锦州城在暮色中只剩下轮廓。我打开香囊,里面果然是细细的河沙、干枯的槐叶,以及一些砖灰色的粉末。
就在我将要撒出这些物品时,一阵风吹来,香囊里的东西飘散在空中,竟不落地,而是在夕阳余晖中旋转、发光,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影越来越清晰——是锦娘,但又不是梦中那个少女模样。她看起来更成熟,眉眼间有化不开的哀愁。
“谢谢你,”她的声音随风飘来,“七十年了,我终于能离开那棵树。”
“你……真的是鬼魂?”
她轻轻摇头:“不是鬼,是一段未了的念想。老槐树记住了我的等待,每年的这个时候,这份念想就能短暂地寻找懂得倾听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听得到故事,”她微笑,“也因为你真正在乎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她的身影开始淡去。
“等等!我还想问你——”我伸手,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书中第137页,”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有我想告诉你的一切……”
她消失了,最后一缕光融入凌河的波涛。
我跌跌撞撞跑回住处,翻开那本《锦州志异》。第137页原本是空白页,此刻却布满了娟秀的字迹:
“给听故事的人:所有真实的情感都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我在等待中度过一生,但那些槐树下的黄昏、交换的故事、未送出的衣裳,都是真实的。你让我知道,七十年的等待不是虚无。请继续倾听那些沉默的声音,它们比你想的更渴望被记住。——锦娘”
我合上书,窗外明月高悬。
第二天,我向村里申请在老槐树东边立一块简单的石碑,刻上“锦娘”二字。村里人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反对。
论文完成后,我没有立即离开孔河村。每天黄昏,我仍会去老槐树下坐坐,带着那本《锦州志异》。偶尔打个盹,却再也没梦见过锦娘。
直到离开的前一天,我在树下睡着了。朦胧中,感觉有人给我披上衣服——那件梦里锦娘送的靛蓝布衣,此刻正实实在在盖在我身上。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秋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我抱起衣服,闻到一股淡淡的、陈旧却温暖的香气,像是阳光晒过的旧书,又像是记忆本身的味道。
回到城市后,我常常想起孔河村和那个似梦非梦的夏天。那篇关于地方民俗的论文意外获奖,但我珍视的不是奖项,而是研究过程中发现的无数个“锦娘”——那些被历史遗忘却仍在某个角落等待着被倾听的故事。
又是一年七月十五,我回到孔河村。老槐树下,我翻开《锦州志异》,轻声读起里面新增的一章:
“……有些相遇不在现实,却在比现实更真实的境地。在那里,时间柔软可折,生死不过是不同的章节。而记忆,是我们可以携带的最重的行李,也是最轻的翅膀。”
读罢抬头,恍惚间看见一个穿蓝布碎花袄的身影在远处一闪而过,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到腰际。
我没有追上去,只是微笑着继续读书。
凌河的水声潺潺,仿佛在应和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我知道,有些故事一旦被倾听,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而孔河的梦影,将会随着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继续在时光中轻轻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