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盛杉
六——
是水在零度之下反复校对的数字
被记进天空的传奇
成为冰的纪年
每一片雪从六角密室出发
怀揣自然绘制的地志学
当云层在-15℃练习榫卯
氢键正转动星象仪的角度
六棱镜剖开光的六种命运
其中一束曾穿过汉代韩婴的瞳孔——
他数清草木花瓣五出
而雪独六出
像辨认出《楚辞》里
失传的第六个语气词
大地盖上棉絮
吞没了声音
碎钻在耳蜗刻录
寂静的纹样
我站在阡陌交织的六边田埂
看冬麦在雪下默诵《素问》
严霜铸剑的夜晚
甲壳绽出冰裂的脆响
老农以陶瓮承接六棱的预言
他说——
每片雪都押着《豳风》的韵
当厚雪如褥
地脉开始反刍
吐出李绅笔下的谷粒
祖父的算盘珠
与雪晶同频共振
测量飞花入户的轻盈曲率
木窗棂忽然蔓生蕨类的枝影
祖母剪窗花的手势
源自战国漆器上舒展的六瓣纹
她将六角对称折迭三次
红纸抖落瑞兽环伺的未央宫
碎雪在窗纸背面凝作玉尘
而炊烟蓦地挺直脊梁
把硫磺熏制的年味挂上冰凌
腊肉的油滴落在雪地
盖出一朵
六瓣的梅
凝视掌心这枚坍缩的六边形宇宙
它以消逝证明存在
体温在晶格间融出圆孔
像日晷缺失第六个时辰
孩子们用穿了孔的雪球
投掷出抛物线交织的童年
有一道击中麻雀的左翅
三枚绒羽在雪地写下
微小的象形——
那是大寒寄往春天的信
落款处
拓着六趾的爪痕
看六棱冰柱垂落如钟乳
每一滴都在练习倒带
从液态返回六方晶系的路
需穿越光的审讯室
晨光以金晕焊接收割后的田亩
秸秆垛忽然柔软如初雪
在这个所有直线都弯向地心的清晨
我目睹六角星在犁头上融成
播种用的银币
而融雪剂在国道之下
与盐碱地一同默诵
《农政全书》
最后一片雪
停在惊蛰的额际
它以六种相变
完成叙述——
先是云中失效的邮编
再是麦苗拔节的换算公式
接着是年画褪色处的留白
而后是陶瓮内壁的冷凝脉案
最后是童画里歪斜的屋脊——
那烟囱冒出的六缕细烟
正把碎云纺成春分的等高线
此刻,雪停在世界合起折扇的
瞬息折痕里
六道冰川缓缓转身
露出农耕文明
犹带年轻神色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