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永兴
父亲谢世不到二十天,族中又一位长者走了。于是,我背起行囊又回到老家。
推开老屋那扇门,吱呀一声,划破了满屋的寂静。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旧桌椅投下沉默的影子。我下意识望向那张他常坐的藤椅——无人。目光扫过他睡过的床——无人。我站在这骤然空旷的屋里,背上行囊的重量,忽然间压到了心上。父亲走了,留下这屋子,和我,在十一月的寒气里,独自飘零。
夜,是真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往事在黑暗里窃窃私语,而后汹涌成潮。闭上眼,睁开眼,都是你。
最先泅渡而来的,是那个打着赤膊、浑身黝黑发亮的年轻的你。南方的水田,镜子似的,倒映着天光云影。我骑在你宽厚的肩头,像骑着一座稳健的山。你一手扶着我,一手扶着犁,吆喝着老水牛,在泥泞里踩出一行行深而直的足迹。泥土翻卷的气息,混合着你汗水的咸味,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味道。我困了,你就脱下那件沾着泥土的衬衫,铺在田埂的草上。我蜷在上面,身下有你残留的体温,那时的你,是天地间我最敬仰的神。
1986年夏天。县二中的红榜上有我的名字。金榜题名的消息传回村里,你正在田埂上歇脚,确认后,把手中的旧草帽往天上用力一抛,像个孩子一样哈哈大笑。那几天,是你一生中最阔气、最光耀的日子。你在家里摆了好几桌。八月的夜风都吹不散那热闹,爆竹的硫磺味混着酒菜香,弥漫了整个村庄。你脸颊被酒气和喜悦蒸得通红。你端着那杯散装白酒,挨桌敬过去,话不多,只喝酒。那晚的月光很好,照着你挺得笔直的背脊。有族尊拉着你的手祝贺你。你只是笑,眼里映着灶火与月光,亮得惊人。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你把“骄傲”如此坦荡、如此毫无保留地披挂在身上,像一件闪亮的新衣。
画面陡地一转,褪了色,蒙上城市的灰白。那是中年的你,在酒店油烟里操劳一天后,回到我那狭窄的阳台。你倚着栏杆,指间一点星火明灭。抽着最便宜的卷烟。烟雾缭绕里,你满脸胡茬,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你沉默地望着楼下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你。你瘦了,肩膀塌了下去,那股山野的悍气被生计磨成了疲惫的隐忍,但你依然高兴,因为你认为你还可以以瘦弱之躯为这个家作自己最大的最后的贡献。我远远看着,心里发酸,却不知该如何走近。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
再后来,你像一棵老树,把根须重新扎回泥土。七十岁的你,来到山野。疫情期间,我回来,你领我上山,在前头带路,步履竟比我想象的轻快。你抡起柴刀,对着碗口粗的枯枝,呼喝一声劈下,咔嚓脆响,木屑纷飞。你上树剔枝,身手依然利落,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你沁出汗珠的额头和兴奋的脸上。那一瞬,我仿佛又看见了田间那个矫健的青年。山风鼓荡,你像个得胜归来的王。仿佛这片山野,才是你真正舒展雄才的地方。
酒,这透明灼热的液体,是你一生最亲昵又最残忍的伙伴。你常念叨:“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又总说:“现在我喝点,到我死后,就不要再在灵前捋酒了。”你是现实主义者。亲朋的规劝,宴席上的失态,每次尴尬与和解的循环。你摔过多少跤?脸上结过疤,腿上留过瘀,最重的那次,摔断了手臂,石膏打着,钢筋钉着……
为此,我们爆发过无数次争吵。我摔过你的酒瓶,恶语相向;你怨我咒我恨我。彼此伤害,又因伤害而加倍痛苦。那道裂痕,在酒气与怒气里,愈撕愈深。
直到脑梗的魔影,第一次真正降临。病魔像一双无情的手,强行按下了你生命的快进键。你话少了,反应慢了,步履开始蹒跚。你望着酒杯的眼神,有渴望,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懊恼与恐惧的怯意。
我们不再激烈争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小心翼翼。我后悔了,那些激烈的言辞像回旋的镖,此刻都扎回我自己心上。我想对你说很多话,想好好陪你,想找回那些被酒与争吵荒废的时光。可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下次再说”…
突然,就没有下次了。十一月初十,黄昏,十七点二十六分。时间在此刻烙下永恒的黑色印记。你走得那么急,急得没有看我最后一眼,急得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温柔与和解,都成了无处安放的灵魂。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是你生前每个时期的面容交错重叠——田间扶犁的、我上大学时敬酒的、阳台沉默的、山林挥刀的;睁开眼,昏暗的天花板上仿佛也有你的轮廓。起身,恍惚中推开房门——门后阴影里,好像真站着那个你,静静地。过了一会,走进厕所,拧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里,一抬头,镜中似乎也有你一闪而过的、模糊的脸……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字心头读过千百遍,直到此刻,才化成滚烫的岩浆,灼穿五脏六腑。
窗外一钩残月,清清冷冷地挂着,像天地间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我望着它,泪水终于决堤。不是为了月光,是为了你。为你一生辛劳,一生勤俭,为你曾为我挺直的腰杆与眼底的光,为我们之间那么多未曾好好说出口的爱,以及,那么多本可以避免的伤。
夜将尽了。泪痕已干,心里那片翻腾的海,渐渐平息成深沉的湖。我知道,我再也推不到那扇你在的家门,再也听不到你含糊的醉话或沉静的呼吸……
天,快亮了。第一缕微光,正试图渗进窗棂。
我静静地坐着,对着心中那个逐渐清晰、平和下来的身影,轻轻说:
“爸,不怕。酒,咱不喝了。路,我慢慢走。你,就在我心里,好好歇着吧。”
那是,咱爷俩永恒的家。
(农历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于湖南平江老家)
作者父亲生活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