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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娘亲
文/杨君杰
冷雨敲窗，不由想起前些天回老宅的情形。推开残门锈锁的老院，灰砖小径覆干苔，无名枯草落满庭，一股辛酸漫上心头。终懂这话深意：父母在，家乡是牵挂与乡愁；父母走，家乡便成了回不去的故乡。无父母的日子，团圆少了暖意，归途只剩冷清，雨水夹杂着泪水，悄然滑落脸颊。
推开破败的老屋门，蛛网轻结，尘埃散落，屋中那方旧木桌仍在，那是母亲当年当窗梳妆的地方。儿时总觉母亲端庄高挑，乌黑油亮的青丝，用桃木梳细细梳顺，挽成两条垂至腰际的长辫，发梢系着素色布条，风一吹便轻轻晃悠。她极爱惜这头秀发，闲时总坐在桌边，指尖一遍遍抚过发梢，木梳划过青丝簌簌作响，眉眼温柔，在我眼里，她便是村里最温婉好看的姑娘。这份美好，终究因我被轻易辜负。
母亲常说，我是姊妹中最爱哭的，幼时总拽着她的衣角寸步不离。每逢货郎挑着担子进村，吆喝着 “收长头发，换糖换针线”，我便赖在地上哭闹着要吃糖。母亲抬手一遍遍摩挲着心爱的长辫，咬着唇犹豫半晌，终究狠下心，让货郎剪下那束青丝。剪刀落下的一瞬，她微微别过脸，指尖轻颤，却还是笑着把换来的水果糖塞到我手里，又顺手收了针线，半点不舍都没在我面前表露。后来头发稍长，我听见货郎吆喝便又哭闹，母亲只得一次次剪去新发，从此，她的头发再也未曾长长过。
待我长大懂事，拉着母亲的手央求她留起长发，她却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多年短发已成习惯，省事就好。可每每在街上望见长发飘飘的姑娘，她总会驻足凝望许久，抬手轻轻捋了捋自己齐耳的短发，眼里漾着藏不住的温柔与怅然，这份无声的期盼，让我满心愧疚与遗憾。
老屋一角，摆着一台旧式广播匣子，漆面早已斑驳，却被母亲擦得干干净净，虽损坏无声，家人却始终舍不得丢弃。从前母亲每晚必会准时坐在匣子旁，凑着耳朵细细聆听，只因广播里或许会传来我写的新闻，能知晓我在外工作安好。望着这旧匣子，思念穿过岁月，凝结成心底的雨，念起母亲的青春，念起那段朴素的乡间岁月。
走出老屋，院中核桃树枝头还挂着几颗零星核桃。院墙低矮，孩童随意出入，往年此时，母亲总会踮着脚摘完核桃，一颗颗挑拣干净装在布袋里，自己一颗不舍吃，尽数留给我们。她这一生，总说着句句暖心的谎言：“好吃的我不爱吃，留着给娃娃”“旧衣服穿着舒坦，别给我花钱买新衣”，字字皆是藏不住的疼爱。院里那片菜园，是母亲亲手耕耘的天地，春种青菜，秋栽萝卜，她总弯腰除草浇水，额角的汗珠滚落泥土，一苗一叶都载着她对生活的希冀，对儿女的真情。每次回乡探望，母亲总要把新鲜蔬菜塞满我们的行囊，这春绿秋红，皆是一家人最珍贵的幸福时光。
轻掩院门，院外玉米地依旧苍廖，却再也不见母亲躬身劳作的身影。沿院上行是段短坡，恍惚又见母亲佝偻着背，背着沉甸甸的草垛麦子，衣角被秋风掀起，走几步便扶着腰喘口气，艰难爬坡的模样。岁月无情，压弯了她挺拔的腰，染白了她乌黑的发，那个曾梳着长辫的端庄姑娘，终究在时光里悄然老去。
重走母亲走过的路，心中默念：走过你走过的路，算不算相逢？吹过你吹过的风，算不算相拥？这坡上印满她的足迹，我寻遍角落，想觅她身影，想拥她温度，可眼前唯有飒飒秋风、冷冷雨丝，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行至塬面，近乡情更怯，雨点敲心，寒凉刺骨，勾起满心思念与忧伤。
邻家功放里，突然传来齐秦《大约在冬季》的旋律，瞬间揪紧心弦。母亲弥留之际，枯瘦却带着薄茧的手紧紧拉住我：“娃，我想听那首唱冬天的歌，没我的日子，你要好好爱惜自己。” 她康健时便说过，这首歌的歌词，是她想对我叮嘱的话。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 伫立雨中，歌词句句皆是母亲的叮咛，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幼时寒冬，母亲总用温热的掌心裹住我的小脸，哈着热气暖我；她离去那晚，枯瘦的手抚过我们姊妹的脸庞，指尖轻轻蹭过眉骨鬓角，含泪低语：“我怕是要走了，娘最爱你们几个娃，往后心疼不上你们了，你们要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 字字句句，让我无语泪先流。
想起此生再难相见至亲的母亲，雨滴垂泪，我咬碎难过，咽下痛苦，饮尽愁绪。母亲辛劳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离去时病魔缠身、枯瘦如柴，那般模样，疼彻我心。
秋风潇潇，呜咽着儿女无尽悲伤；流云无语，带走了此生永恒牵挂。多想再吃一碗母亲擀的手工面，再听一声她温柔唤我 “我娃”，再望见她田间弯腰劳作的身影，再听见电话里那句平淡却深情的 “我娃好着吗？”
泪眼模糊，笔蘸泪花，唯念一句：妈妈，你在另一个世界还好吗？孩儿，真的好想你。
作者简介：
杨君杰，甘肃灵台人，现在平凉市文旅系统工作。曾在国内多家报刊发表散文、诗歌等作品二百多篇，散文《父亲的架子车》在《甘肃日报》“百花"副刊发表后，被中宣部《学习强国》平台采用；散文《人生剧场》在《中国作家网》刊发。《陇东乡情》等诗作在《中国作家网》发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在《中国诗歌网》和《中国作家网》等媒体发表多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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