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花想容
——《风回赤壁》节选 第四章第六节
◎鄂南名家 李专 咸宁作协名誉主席

1980年代末,早春的一天,我第一次到蒲圻市。
此行是阳新县政府办调研科到蒲圻市对口单位“走动”。那时交通不便,一辆绿帆布篷吉普车,载着我们一行5人奔波了一整个上午,抵达时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蒲圻市政府办调研科全体,在招待所恭候我们。
当蒲圻同行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一种叫做自惭形秽的东西涌上我心头。分明同是县(市)政府办干部,他们像县干部,我们却像是乡干部。
他们的穿着打扮,肉眼可见地比我们高了整整一个档次。
我们的科长,在我们的县政府大院里,向有“外交部礼宾司长”之外号,因为他长期穿条纹西服且规规矩矩打领带。副科长,是上海知青之子县委副书记之婿,家底不薄品位也不低。我家在农村,但是,是从县城下放到农村去的,我父亲是供销社职工,小时候,我们兄妹五人,人人都有一件毛线衣,正宗纯羊毛,我的小伙伴们却没有,我也算是个有点“底蕴”的人。我们中的另一位同事,实力与我相当。就连我们的司机,也是从南京下放到阳新的知青,后招工,那时的政府机关司机都是好工种。
就是我们这样的一行人,来到蒲圻,硬硬生生从县干部变成了乡干部。或者说,我们是县政府干部,他们是“超县政府干部”。
这不是人的不同,而是地的不同。
壹
如今,在赤壁新店一带,流传着一首民谣:“楚人筑土墙,兵马跑四方。听到锣鼓响,去观霓衣裳。”
新店土城遗址,在2023年之前,一直是被考古学界认定的鄂南地区最早的城邑,也是中国发现的一座保存较为完好的楚国城邑。2013年3月5日,新店土城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新店土城所处时代为战国和西汉时期,距今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去观霓衣裳”,就是说,两千多年前,这里有穿着“霓衣裳”的人,这里的普通民众已经能欣赏到“霓衣裳”了。
民国初,宋衍绵所著《蒲圻乡土志》第四篇《人文》第二十一章《礼俗》第五条《衣服》载:“礼服:乡里嫁娶,向以哔叽羽毛为尚,后渐织花羽绫,富室间用银绸。至光绪末年,中人之家亦争服银绸及海狐绒。民国成立,绸绒且不贵,而争用细花摹本缎焉。”“夏服:青绢小衣,竹布短衫,虽车夫田父亦服之。家小康者,平居多服夏布,出门则官纱纺绸,不以为侈矣。”“冬服:蒲俗,向惟年老人服裘,而轻裘者少,今则一般青年均羔裘如膏矣。甚至不屑服羊裘,而争衣狐、貉及灰貂焉。”“羔裘如膏”是指穿着羊羔皮制的衣,像涂了油一样光亮。而“一般青年均羔裘如膏矣”!
从以上记载可以看出,蒲圻衣着整体水平不俗,全社会讲究衣着,上流社会衣着奢华。
袜子作为服饰的组成部分,时人的态度更是一个讲究。宋衍绵写道:“四民皆着。四季常着者,士也。向惟用白色木机布及竹布,今则洋纱机器袜,五光十色,盛行于时。然薄而易坏,价复奇昂。乡民以其美观,争相购买,殆未从经济上计算也。”
与文人所撰文献相得益彰的是民谚。民国时期,新店民谚云:“蓝花衣,袢儿鞋,梳头油,插金钗,风摇柳,左右摆,高高兴兴娘家来。”
崇阳自古有著名的“五陂三市”,堰市是“五陂(堰)”之一,也是“三市”之一。堰市的货流经蒲圻的羊楼洞过赵李桥达新店最终去到汉口,蒲圻是堰市人心中的“高地”,堰市风俗的“风向标”就树在蒲圻。民国时期,堰市及周边男女开亲,男方送给女方的礼物,就是向蒲圻看齐,那时一般人家只有土布衣服,机织布料很少,所以送布料最好的就是送绸缎之类。《堰市堤上风土志》第五篇《民俗·信仰》载:时有堰市俗语云:“丹士林,想煞人;毕叽呢,在蒲圻。”
赤壁引领鄂南衣着风尚,由来已久。
贰
1949年前,蒲圻民间有众多的裁缝和很高的制衣技术。1952年,招收民间缝纫店手艺人,成立“工人家属服装店”和“革命服装店”。1954年,合并两店成立“地方国营服装加工厂”。
1977年是个冻土开始融化的年份,蒲圻服装业就已经开出东风第一枝了。这一年,“地方国营服装加工厂”更名为“蒲圻县服装厂”,阔步走市场。1978年后,县服装厂生产各色款式150多种,流行有男女树脂领衬衣、绣衣、羽绒服、登山服、太空服、击剑服、人造毛夹克衫、男式猎装、鹅燕衫、中西仿古衫、蝴蝶绣花衫、珠绣长衫、彩绣长衫、平绣长衫、披肩式运动裙、绣花旗袍、西服裙、珍珠背心、羽绒背心、风雪大衣、西服套装等。其中获奖产品有:太空服、连领女西装、海鸥女春装、平绒三用二件套、蝴蝶袖绣衣衫、男女胶领衬衣、男面服套装、男衬衣、青稞领太空服等产品分获省创新奖。珍珠背心等产品和新绣、平绣的产品被法国巴黎服装展览会选中并获奖。
我曾对《蒲圻志》卷十三《乡镇工业》里的一句话大生疑窦,其曰:“1956年,城关、神山、官塘驿、赵李桥、新店、赤壁、车埠等乡镇的缝纫手工业者组成了7个缝纫社,有工人120人。除接受来料加工外,还与商业部门挂钩,为供销社加工订货。1976年,各乡镇缝纫社更名为服装厂,从业人员增至300多人,不仅能生产各式便衣,还能生产西服和羽绒服。”乡镇缝纫社在1976年就更名服装厂了,比县级国营服装业走得更快。
还有一个问题是:1976年就能生产西服和羽绒服?不可思议,因为那时的生活中,我见都没见过西服和羽绒服。我一连问了七八个人,他们都和我一样持怀疑态度。最后问到作家周末,他毫不迟疑地说:“能!”赵李桥服装厂有个胡老师傅,父子俩都会做西服。胡氏父子是赵李桥服装厂从广州引进的师傅,引进的时间是1973年。后来小胡师傅被调到县外贸服装厂任副厂长。周末清楚地记得,小胡师傅的小名叫“牛婆”,因为太奇特了,所以一直记得。蒲圻受广州影响较多,周末第一双尖头皮鞋和和第一条喇叭裤都是在广州买的。从1973年到1978年,他到广州去了20多次,受外贸局聘请,在京广铁路上押运送往香港的肉牛。
前面那段话可能说得有点笼统,西服是1976年就能做了,羽绒服可能晚几年才能做。1982年,全县乡镇服装厂的产品有157个品种。泉口服装厂1982年建成投产,生产各式羽绒服装、羽绒被和其他羽绒制品。1985年,全县服装厂26个,职工1372人。
民国七年(1918),新店镇的近代教育先驱们,创办了一所私立新溪女子学校。这所女校除开设新式教育应有的课程外,还针对性地开设了针黹课程。当时的针黹课教授编织各类时新款式绒衣。那时的绒衣已经很时髦了,款式再一“时新”,就更时髦了。所以说,新店在制衣这件事情上,是有底蕴的。
新店街1949年前著名的裁缝店就有6家,以后各种裁缝店服装厂不断发展。1977年创办童装厂,红火时职工达250多人。新店的服装厂,起步之初就去抢占制高点,他们直接聘请上海师傅进行技术指导。产品由武汉服装批发部收购,统一销售到全国各地。当时,有新店人到上海旅游,在南京路的上海百货商店为家里的孩子买衣服。回家后发现,衣服竟然是新店童装厂生产的“樱花”牌童装。一时成为笑谈。
蒲圻剌绣,流传久远。民间传统剌绣,丰富多彩,各种绣衣,绣帽,绣鞋,绣球以及花、鸟、虫、鱼,千姿百态。1979年,全县有几十家小型绣衣厂。
1981年,县轻工局建立蒲圻绣衣厂。蒲圻绣衣厂是湖北省最早生产出口丝绸工艺绣衣的生产基地。建厂当年,他们制作的珠绣、彩绣、平绣长衫衣由省外贸部门选送到巴黎服装展览会展销。绣衣厂有一套从产品设计、打样、排版、配料、绣花、裁剪、缝制、锁钉、洗水、整烫、包装入库等科学的工艺流程。厂区面积达12000平方米,生产各类绣衣(机绣、手绣)、针织衣(T恤衫)。产品畅销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甚至远销美国、德国、意大利、希腊、法国等欧美国家和日本等东南亚国家以及港澳台地区。
《赤壁市志》(1986—2005)卷九《商贸·服务业》载:“人们消费结构的变化,给布匹销售品种也带来变化。20世纪50年代是英丹士林,60年代是卡叽华达,70年代是涤良涤卡,80年代是呢绒绸缎,90年代是毛料绲纺。”步步紧跟,没有哪一步被落下。
此志卷二十四《民俗》载:“1990年后,人们恶用化纤布,青睐棉织品。”这种“棉布”意识,我本人起码晚了十年。
此时,也正是我第一次去赤壁的时间。
叁
蒲纺是来给赤壁人锦上添花的。
蒲纺是一座追赶潮流的时髦之城。开放包容的格局带来了文化的多元,这里既有北京上海时尚的观念和前卫的生活情调,又有江浙江南水乡的细腻与婉约,武汉人的侠义和粗犷也在这里大行其道,东北人的耿直豪放也得到率性流露。蒲纺的民风民俗就像“万花筒”一样多彩。
雷敬元在一篇回忆文章里写道:“闲逛在纺城的大道上,节日气氛十分浓烈,参加国庆游行的职工坐着军绿色敞篷卡车,排成长长的车队,准备到蒲圻县城参加庆祝活动。工厂保卫人员穿着雪白的警服,站在驾驶室踏板上,跟随着车队维持交通秩序。听说蒲纺的工人进了城,大街小巷全部塞得水泄不通。当时蒲圻城内流行这么一句顺口溜,形容省属企业的特点‘四四六的伞,鄂南的门;五七的食堂,蒲纺的人’。”“蒲纺的人”个中含义丰富。首先是蒲纺的人多,多达几万。再是蒲纺人比较优秀,有不少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他们的领导级别高,师团级干部不少,其中两任厂长拥有将军军衔,青年女工多,美女如云。马靠鞍装,人靠衣装。蒲纺人好,还好在他们的衣装。所以,“蒲纺的人”很值得一看。
近水楼台先得月。1980年代,蒲圻人就可以用优质的针织呢、将军呢、天鹅绒、舞枚缎、呢丝纺、塔夫绸面料做衣服。这些面料都是蒲纺的拳头产品。
1978年,蒲纺设立了第六个工厂叫服装厂,此前的工厂都是生产纱和布的工厂。服装厂的建立实现“各式面料和服装生产一条龙”的格局。服装厂早期最著名的产品是三元绲纺布做的军大衣。纯正的国防绿,平顺柔密的布料,挺括有型的穿着效果,成为一些时髦青年的最爱……
1985年,蒲纺服装厂以厂房和设备入股,与香港溢达公司和湖北信托公司合资,成立天龙(国际)针织企业有限公司。这是湖北省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那时香港还没回归,表述中往往以“中方”与“港方”云云。天龙公司生产的“天龙牌”T恤布和T恤衫,顿时成为需要“批条子”的紧俏产品。T恤衫那时俗称“港衫”,是最时髦的夏装。“天龙”牌T恤衫曾获国家金质奖。赤壁人是鄂南最早穿上“港衫”的人,还是高品质的“港衫”。或者说,别地方人难得有一件“港衫”作为装“门面”衣饰,而在赤壁人那里已经成为日常着装了。
“古井台阶处,一位提着木桶、身着深蓝色格子T恤的老人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老人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抬起头来打量我们。由于常年风吹日晒,老人脸呈古铜色,两鬓已经斑白,历经风霜的脸上透着和善与慈祥。他一边不慌不忙地提起木桶打井水,一边大声地与我们打着招呼,问我们来这里找谁。在我们的询问下,得知老人叫洪文班,1938年出生,今年已满八十五岁,身体还比较健朗。他说虽然现在村庄里家家都安装了自来水,他和老伴还是习惯饮用古井泉水。特别是夏天,井泉水清凉,用来冰西瓜,或直接饮用,都是农户必不可少的消暑选择。”(杨洁《亲历村庄》)
这是2023年初夏,杨洁在罗县村寓庄洪家见到的一个场景。引起杨洁注意的是,一位八十五岁的老人在打井水。引起我注意的是,一位八十五岁的乡间老人,还穿着“深蓝格子T恤”。我猜想,他四十多岁时就开始穿T恤了,一直穿下来,已经穿了四十多年,穿得很习惯了。
蒲圻市市属企业的第一个中外合资企业也是家服装厂。1991年11月,蒲圻市外贸衬衫厂与湖北省服装进出口公司和大进国际贸易(香港)有限公司合资成立“湖北长旭制衣有限公司”。这家公司专业生产外贸衬衫。港资愿意来合资,挑选的自然是优质项目。
1984年是蒲纺建厂15周年,集团和各厂都搞了隆重的厂庆活动。各厂都用自己生产的服装面料制作厂服,作为对本企业产品的一次集中展示。雷敬元清楚地记得,他所在的针织厂,用的经编斜纹服装面料制作的厂服,西装样式配条纹领带。
这次厂庆过后,蒲纺组建了全国第一家以单一企业冠名的“蒲纺时装模特表演队”。蒲纺把时装模特表演队的首秀场,选在武汉民众乐园。民众乐园是当时武汉最热闹的地方,外地人去武汉的首选打卡地,那时黄鹤楼还在重建中。蒲纺时装模特表演队在民众乐园的首秀,惊艳了武汉三镇。此后,时装表演队在武汉中南商场等汉上大商场作巡回演出,推销产品,也引领服装时尚潮流。
蒲纺时装模特表演队,是一支能到武汉去打码头的时装表演队,而这个时装队出自蒲圻荆泉山的山沟里。
肆
诞生于荆泉山野,又在蒲纺这座万花筒般的纺织城工作过的饶庆年,是一位很喜欢写衣着的诗人。
在那本薄薄的《山雀衔来的江南》诗集里,有十多处写到衣着。“春天里老人们揭开越冬的地窖/将红薯的良种精选/春天里村姑们换上新式样的春衫/荷色的围裙上镶了花边”(《故乡,我为告别而来》)。“我在棕黄的土地上健壮地生长/我同我的土地有刀砍不断的情丝/无论是穿上灰色的油腻的土布汗褂/还是穿上花格子的有点儿香水味的涤纶衬衫/不变的是我棕黄色的皮肤和同土地一样粗犷的秉性”(《我生长在棕黄的土地上》)。饶庆年还特别钟情红色衣服,诗集中有四首写到红衣服。“洞口一暗,走进了你/象是我全然不存在/你默默坐下,往火中添一把柴/你把透湿的红褂儿脱下在火上烤/穿一件开满兰草花的短衫/一缕白烟升起/朦胧了你绯红的脸”(《躲雨》)。
从赤壁市文物局长岗位退休的郑斌,老家在新店。我到新店采风时,郑斌陪了我一整天。
在新店地面上到处跑的那天,郑斌始终戴着一付花袖套。袖套应该是在工场或家中厨房配戴的“劳保品”,戴着花袖套到处跑的郑斌,一方面说明他有很好的松驰感,另一方面,说明他完全不讲究穿着打扮。
郑斌是个不讲究穿着的人,但他关注别人的穿着。十年前,他在新店作了一番社会调查,撰写了一份《农村、农民生活方式变化的调查报告》。报告包括吃、穿、住、行四个方面的内容。报告的第二部分是“穿。春夏秋冬,及时更换,讲究棉纱,面料高档。”摘抄如下:
“春季:一般以春装、夹克为主,面料多为涤卡、呢纶混搭的西装、中山装、夹克之类,有部分皮衣。以深蓝、黑青为主色调。女同志2013年流行长统裙,2014年流行裤裙,2015年流行半截裤裙,农村与县城基本同步,没有多少城乡差别。夏季:以雪纺、绵绸、T恤、衬衣为主,以白、红、黄、绿为主色调,女孩子更是千姿百态。望夫山村三组,有18岁至40岁的女同志46人,人人有4—8套夏装,多则10套以上,以花短裙、长裙为主体。一般男同志以T恤、衬衫、西装短裤为主体,喜欢运动休闲服装占多数。秋季:秋天是农村、农民比较繁忙的季节,一般服装适合劳作所用,目前新店农村大部分水田、旱地、山坡都承包给专业户种茶、植树、种粮食的大户们,他们以农业机械作业,大部分是打短工,做些手艺活,比较闲散,穿着打扮与城里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他们不喜欢西装革履那故作姿态的服饰。土城村三组,有村民53户、有村民263人,是该村比较大的组,一般家庭人口都有3—5套秋装。基本没人再穿打补丁衣服了,穿旧了就换新的。冬装:随着时间推移,环球气候变暖,鄂南的冬天没有以前那样寒冷,下雪的时间没有以前那么多,大部分冬天都在零度以上,所以,新店农村农民冬天一般只有1—2套冬装,一般经济适应性的军棉袄与羽绒服比较流行。加之市场上保暖内衣的行销,年轻男女为了塑身造型,保持线条优美,他们不穿棉袄,只穿保暖内衣、毛衣、厚呢子,这样既时尚又美观、大方、性感,因此,新店农村农民穿着已是万紫千红、百花齐放了。”
新店是万里茶道上的重要节点,有过繁忙辉煌的历史。水运被汽车火车替代后,新店变成了赤壁市的普通一镇。新店人的穿着,反映的是当下赤壁人穿着的中位水平。
我看过赤壁网络作家余季惟写的一篇散文,主要写的她妈妈的一条裙子:“妈妈很喜欢这条长裙,这条蓝色波点雪纺长裙是用最适宜夏天穿着的雪纺面料量身制作,看上去一片柔和的湛蓝色,上面均匀地点缀着白色波点。鸡心领的设计可以衬出优美的颈项曲线,泡泡袖显得有些俏皮,又不失大方。腰间的一缕丝带正好拦在了人体黄金比例的位置,显得腰身纤细,身材修长。从腰身慢慢往下,裙摆变得宽大起来。在微风的吹拂下,裙摆会在脚踝的位置飞起。如果开心地转个圈,裙摆就会微微蓬起,样子像极了低着头的玉兰花。”
这是一个普通劳动者的一件普通的裙子。余季惟的妈妈自己开了间理发店,老板和员工都是自己一个人。这条长裙的缝纫者、穿着者、描述者,其美学修养都达到了较高的档次。
这也是赤壁大众的着装审美水平。
伍
2023年春天,我在羊楼洞看了一场脚盆鼓舞表演。
表演者是36位大婶。她们的鼓点刚劲而节奏多变,她们的舞姿舒展而灵动。看着看着,我却有了另外一个发现,36位大婶,个个好身材,虽然失去了少女身材的曼妙,但没有一个发福走形,是那个年龄段最好的样子。
2023年夏天,我随一位领导去赤壁高新区参观。陪同领导参观的赤壁干部中,有三位与我年龄相仿。他们都穿着镜面的T恤衫,颜色是一个粉红,一个嫩绿,一个浅紫,都是极挑年龄和身材的颜色。三位哥们的年龄都临近退休了,他们的身材“带过”了他们的年龄。36年前,“打败”我们阳新县政府办一行五人的就是这三位哥们的同一拔人。
36年前,稀缺是好衣服,36年后,稀缺的是好身材。放眼今日赤壁,大腹便便者明显少于其他地方。赤壁人为了把好衣服穿出好效果,显然都在严格管理自己的身材。
身材的管理,需要终生的坚持,是一种长期的修行,需要文化信念的加持。
罗素说:“一个人的外表,就是一个人价值的外观。它藏着你自律的生活,还藏着你正在追求的人生。”罗素的这句话很时尚,赤壁人很好地践行了这种时尚。
一个人的优雅是美丽,一群人的优雅是风景,一座城市的优雅是文化。

深植于泥土的写作:
论李专《风回赤壁》及其时代意义
◎ 蔡 德 林 曾任石首市文联主席

湖北赤壁,这座城市的名字与三国赤壁之战紧紧相连,成为民族记忆中一枚深刻的符号。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如何讲述自己?李专在长篇散文《风回赤壁》中给出了回应。他的写作并非简单的故乡礼赞,而是一种扎实的、基于田野实践的文化建构。为了完成这部作品,李专用了一年多时间、二十五次深入赤壁实地采风,用脚步丈量历史,用观察抵抗浮泛。他的书写建立在身体与土地的直接接触之上,这种“在地性”让作品具有真实感和温度,也彰显了一种独特的写作伦理——尊重故乡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条街巷,每一段人事记忆。
《风回赤壁》的写作路径与曾纪鑫在《谁的赤壁》中采用的“历史解剖术”截然不同。曾纪鑫以理性为刃,从史料和文学叙事中分析“赤壁”的文化意义和所有权,而李专则走向大地,用感知和经验来重建地方文化。他并不依赖强烈的个人记忆碎片,而是尝试通过系统整理——地理、物产、经济、人物、风俗——绘制一幅赤壁全景图。他的文字,既捕捉了古街的石板触感,也记录了老厂机器的轰鸣与农家的日常新事;既展现了历史人物的精神风骨,也体现了乡村振兴的新气象。
书名中的“风”,被李专赋予了丰富而具体的内涵。他让东风吹过刘邦诗句的余韵,带来“历史长风”;又吹过羊楼洞古街,夹带青砖茶的香气和工业遗风;最终化作“人文清风”,让雷万春、张翮、黄昌谷等人物的精神面貌清晰呈现。他把物理的风、历史的风与人文的风交织在一起,形成贯穿古今的地域灵魂。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抽象章节,而是可触摸、可感知的文化存在。
在文体上,李专进行了独特尝试:散文体保持文字流动与韵味,而内在骨骼借鉴了中国传统方志的系统性与客观性,形成了“散文体新方志”。这样的写作既让作品可读性强,也成为地方文化认知的“地图”,帮助本地人重识故乡肌理,也让外来者理解赤壁的文化底蕴。
《风回赤壁》的意义,不仅在于一城一地的文化再现,更在于它体现了“地方性知识”的珍贵与脆弱。书中方言、风俗、技艺、历史人物的记忆,都是时代洪流中容易消逝的文化密码。李专的写作是一种文化抢救,也是一种稳固文化自信的方式——通过对土地、人物、历史的细致观察,让认同感根深蒂固,不可轻易剥离。
最终,这部作品确立了一种“深植泥土的写作伦理”:强调身体的在场、时间的沉淀、情感的专注与体系建构。在信息过载、写作轻浮易功利的今天,这种方法显得格外珍贵。写作不仅是语言的舞蹈,更是一种文化的负重行走,是对土地、历史和记忆的负责任承接。
《风回赤壁》让赤壁重新拥有温热的文化脉搏,也为现代人追问“我们从何而来”提供了方向:俯下身去,倾听土地的呼吸,用文字记录下回声。这样的写作,是文学在现代社会最温暖、最重要的使命之一。
蔡德林,曾任湖北省石首日报总编辑,石首市文联主席、深圳卓宝科技副总裁,江苏凯伦品牌顾问,曾加入湖北省作家协会(已失联多年)。现任新加坡亚太杰出企业家协会文化顾问,韶关市旅游文化顾问、苏州市吴江区企业发展研究会秘书长、深圳睦邻文学奖提名评委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