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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台新戏
文/胡日英
雷声在乌云里滚了几个闷响,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浮头村南头那座百年老戏台的屋顶,终于在这场暴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塌下了一角,露出蓝色的圆形天空。
消息传到村委会时,驻村干部和村党支部书记王青月正打着雨伞入户查危房回来。青月抬起头,雨水顺着流沿玻璃往下淌,像极了此刻他心里的烦躁。
“王书记,戏台塌了!”村民德旺叔冲进办公室,浑身湿透,“差点砸着在那躲雨的三爷,还好他跑得快,只蹭破了胳膊。”
青月:“人没事就好。那破戏台早该修了。”驻村干部也说:“繁荣村文化,戏台得修!”
话虽如此,他们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情绪。这座建于清末的戏台,曾经是浮头村乃至周边几个村子的文化中心。他爷爷年轻时在那唱过河北梆子,他父亲在那演过样板戏,他自己小时候,常爬上台子玩耍。可如今,年轻人外出打工,老辈人渐渐离去,谁还有心思听戏?
“青月啊,这戏台得修!”下午,浮头村最有威望的老人拄着拐杖找上门来。他是青月的堂叔,也是村里王姓家族的族长。“这是咱村的脸面,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毁在咱们这一代手里。”
王青月递上茶水:“三叔,修是得修,可钱从哪来?村里账上那点钱,连干部工资都不够。”
“你想想办法,向上头申请申请。这可是文化遗产。”老族长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再说,修好了,跳广场舞的村妇女们不也有个体面的地方?”
送走族长,王青月点了支烟,陷入沉思。修戏台,既能安抚族中老人,又能给自家挣脸面,说不定还能成为自己任内的一个亮点工程。可问题是,钱呢?
浮头村属丰峪乡在南山下的一个王姓人居住的村庄,背靠大山,依山而建,村民靠天种地吃饭,勤快的在大山里养些山羊补贴家用,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是世外桃源。王青月今年45岁,以前跑煤车挣了些钱,后来村里无能人引进回乡当了支部书记,回村后,他给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修了道路,按了路灯,建了中心广场,村民很是爱戴这位年轻的村书记。可是贫困村想干点啥,没钱是个问题,例如修风雨飘摇的旧戏台。
几天后,乡政府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丰峪乡党委书记王为民正在主持召开重点项目推进会。浮头戏台坍塌的事,被作为安全隐患被驻村干部问题提了出来。
“老王,你们村那个戏台得赶紧处理,万一砸伤人,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王为民扶了扶高度近视的眼镜,“要么加固修复,要么干脆拆除。”
王青月连忙接话:“王书记,那可是百年老建筑,拆了可惜。我们村委讨论过了,想申请专项资金进行修缮。”
“修缮?”王为民挑了挑眉,“多少钱?”“利用价值在那?”
“初步估算,要恢复原貌,至少得五十万。”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五十万对丰峪乡这个贫困乡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散会后,王为民单独留下王青月:“青月,说实话,修戏台是不是你家族里那些老人的主意?”
王青月讪笑:“王书记英明。不过,修好了对村里确实有好处,能搞点文化活动,提升村民精神面貌。”
王为民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乡政府大院墙上“乡村振兴”几个鲜红大字。他今年三十五岁,是省派来的蹲苗干部,在处级岗位上已经待了两年,急需做出点显眼的政绩。如果只是简单拆掉戏台,虽无过错,也无亮点。但如果能将其打造为一个文化振兴的样板...
“这样吧,”王为民转过身,“你回去和驻村干部做个详细的修缮方案和预算,再搜集些历史资料,证明这个戏台的文化价值。我看看能不能往区里报。”
王青月喜出望外:“谢谢王书记!我们一定把材料做好。”
王为民摆摆手,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如果这个项目能成,可以包装成“传统文化保护与乡村振兴有机结合”的典型案例,说不定还能请区领导来视察剪彩。这对自己下一步晋升,或许是个不错的筹码。
修缮戏台的申请材料在乡政府压了两周后,终于被送到了区文旅局。文旅局长孙军看到这份申请时,眉头微微一皱。
“丰峪乡?那个戏台我知道,前年文物普查时去看过,确实有些年头,但没有申报文物保护级别。”孙军对办公室主任说,“五十万修缮费,局里今年没这个预算。”
“但王为民书记亲自打的电话,说这是乡村振兴的文化亮点项目,希望局里能支持。”办公室主任小心地说。
孙军冷笑一声。他知王为民是省蹲苗干部又兼区常委,知道此人惹不起,擅长借文化包装政绩。不过话说回来,文旅局今年的工作亮点也不多,如果能把这个项目做好,或许能在年终总结上添一笔。
“这样吧,你让文物科的人和市局汇报一下,请几个专家再去实地考察一下,如果真有价值,我们可以从‘乡村文化振兴’专项里申请拨一部分,再让乡里和村里自筹一部分。”孙军指示道,“记住,请专家评估要钱,让支部书记垫付。若鉴定为文物,申请国家资金修缮,一定要规范程序,招标、监理、验收,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一个月后,浮头戏台修缮工程协调会在区文旅局召开。王青月、王为民和孙军第一次坐到了一起。
“首先感谢区文旅局对我们乡文化事业的支持。”王为民开场便是官话,“浮头戏台修缮项目,是我们落实乡村振兴战略、保护传统文化的重要举措,局里申请文物保护款支持的五十万,资金问题基本解决了。”
孙军点点头:“资金虽然有了,但必须专款专用,严格按照方案施工。文物科已经将这个戏台列为‘区级不可移动文物登记点’,修缮时要修旧如旧,保持历史风貌。”
王青月听着两位领导交谈,心里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钱终于有了着落,戏台能修了;忐忑的是,按照“修旧如旧”的要求,五十万恐怕不够,而且招标程序复杂,他原先打算让堂弟的建筑队接活的算盘可能要落空。
“王书记,村里要积极配合,做好群众工作,确保工程顺利实施。”孙军转向王青月,“特别是施工期间的安全问题,不能出任何事故。”
“一定一定!”王青月连忙点头。
会后,王为民特意留下王青月:“青月,这个项目现在是区里挂号的,一定要做好。施工队的选择要公开透明,但也要考虑本地队伍,促进就业嘛。我有个建筑队,有资质,可以参与投标,让他做吧。”
王青月想堂弟的建筑队不能做,有些失落,但又不敢违抗乡书记,只能心领神会:“明白,王书记。我们一定配合好,按您说的规定办。”
工程招标果然如王青月担心的那样遇到了麻烦。堂弟的建筑队资质不够,最终中标的是乡书记定的一家区里的公司。堂弟跑到王青月家里闹了一场,最后王青月答应把工程中的砂石运输和一部分挖掘机活分包给他,才算平息。
开工那天,区文旅局、乡政府都来了人,简单的奠基仪式上,孙军、王为民先后讲话,王青月主持。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一幕,当晚的区电视台新闻里,出现了十五秒的报道。
工程进行到一半时,问题出现了。施工队发现戏台主体结构的腐朽程度比预估的严重,需要更换的大梁和柱子多了近一倍,预算出现缺口。
王青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先是找施工方商量能否简化,对方拿出合同说变更需要增加费用;又找王为民求助,王为民说乡里也困难;最后硬着头皮找孙军,孙军倒是给了个建议:“可以发动社会捐助,特别是浮头村走出去的成功人士。”
这倒提醒了王青月。他发动村委成员,联系了十几个在外地工作的本村人,最终筹到八万多元。其中最大的一笔三万元,来自在省城做生意的王建军,他只有一个要求:在戏台旁边的功德碑上,把他父亲的名字刻在第一位。
三个月后,戏台修缮工程终于完工。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原本破败的戏台焕然一新,却又保留了古朴风貌。验收那天,孙军带着文物专家仔细检查,王为民陪同,王青月跟在最后面。
“不错,修旧如旧,保持了历史风貌。”文物专家点头认可,“不过,这些新雕的纹饰有点过于精细了,和整体风格不太协调。”
施工方经理解释:“这是为了美观,村民们都喜欢。”
孙军摆摆手:“算了,整体效果还可以。王书记,以后要加强维护,定期检查。”
验收通过,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揭牌仪式。王为民提出要办得隆重些,邀请区领导参加。孙军建议同时搞个小型孝亲文艺表演,展示修缮成果。
揭牌仪式定在周一上午。区里来了分管文化的副区长,文旅局局长,乡里班子成员全部到场,浮头村村民像过节一样热闹。
副区长讲话,局长讲话,王为民讲话,最后让王青月也说几句。王青月拿着稿子手有些抖,念到“在上级领导的关怀下,在浮头村民的支持下”时,声音哽咽了。他是真的激动,这几个月为这事操碎了心。
揭牌,剪彩,然后是一场小型的文艺表演。还组织村里几个老人,唱了段《杨家将》。老人们嗓子已经沙哑,身段也不灵活,但唱得认真。台下,副区长和局长鼓着掌,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仪式结束后,领导们陆续离开。王青月指挥村民收拾场地,看到老族长还坐在戏台前的石凳上,望着崭新的戏台出神。勉强笑道,“至少,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咱们保住了。”
王为民回到乡政府,马上让办公室写信息报道,强调在乡党委领导下,如何将传统文化保护与乡村振兴有机结合。他特意嘱咐,要突出区文旅局的支持和乡里的努力。
孙军回到局里,让文物科更新档案,将浮头戏台作为乡村文物保护利用的案例。他想着,年底述职工作报告里,这可以作为一个亮点。
晚上,王青月独自一人来到戏台。月光下,新修的戏台静静地立在那里,青砖泛着微光,飞檐指向夜空。他走上台,脚步声在空旷的台面上回响。月光如水,洒在崭新的木柱和斑驳的老砖上,新旧交织,像极了这个村庄,这个时代。
远处,浮头村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个时代乡村的命运——在传承与变革之间,寻找着自己的位置。而戏台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着下一出戏的开场,无论有没有观众,无论唱的是古调还是新声。
作者简介:胡日英,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大同市第五次文代会代表。作品发表于全国文联主办的《神州文学》杂志,以及《山西政协报》《山西组工》《诗词报》《云南政协报》《零度诗刊》《星星诗刊》《文思》《当代作家》等杂志,已发表文学作品二十五万余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