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学会说话
王艳军
我学会说话,是极晚的事了。不是指咿呀学语那种,那自然与常人无异;而是指真正懂得“说话”这件事的份量与质地。这认知来得如此之迟,以至于当它真正降临时,竟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在这之前,我的舌上,大约只驮着些未经咀嚼、囫囵吞下的字句,混沌而沉重。
童年时很顽皮,总是学着口吃严重的一个玩伴说话,慢慢出现了说话障碍。越是急切地想表达,那些音节便越是像受了惊的鸟群,在喉头乱撞,挤作一团,最终只落下几声难堪的、破碎的扑棱。因为学口吃,经常被父亲教训,于是,便学会了沉默,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去听。听只读过几天私塾的爷爷用那口改不掉的闯关东带来的胶东官话,慢悠悠地讲《古文观止》。他不是念,是“哼”,是“吟”,每一个字都像在陈年的酒曲里浸过,沾着时光温润的包浆。“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当《烛之武退秦师》的句子从他缺了牙的漏风的唇间,以一种奇异的、悲慨而又超然的调子飘出来时,我忽然觉得,那字句后面,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委屈,他的机锋,他挽狂澜于既倒的孤勇,都在这抑扬顿挫里了。语言,原来不止是内容,更是腔调,是气息,是说话者全部生命的形状。
后来读史,便格外留心那些舌头的命运。烛之武的夜色,邹忌的镜,苏秦的锥,张仪的口,触龙的絮语,蔺相如的怒发冲冠……那是一个语言尚且锋利如青铜剑、沉浑如鼎彝的时代。一言可以兴邦,片语足以覆族。最令我神往的,是《战国策》里的策士们。他们的话语,是精心锻造的兵器,是铺设于君王眼前的心理地图。譬如那篇《唐雎不辱使命》。秦王嬴政,已隐隐有鲸吞天下的虎狼之威,他以“天子之怒”相恫吓,那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恐怖图景。而布衣唐雎,挺剑而起,答以“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他没有描绘千军万马,只聚焦于方寸之间,用极近的距离与极端的同归于尽,瞬间将抽象的王权拉回到肉身对决的惊怖现场。这“说话”,哪里还是寻常的辩驳?它是一道寒光,劈开了权力虚张的声势,是绝境中以命相搏的“语言之剑”。它的力量,不在于词汇的华美,而在于将“势”与“理”,压缩到了极致,灌注了说话者全部的意志与存在感。这样的语言,是用生命做抵押的。
待天下一统,语言的战场便从纵横捭阖的列国,悄然转入庙堂的梁柱之间与文人的笔墨之上。它收起了外显的锋芒,变得幽微、曲折,却也更深邃、更艺术了。诸葛亮的《出师表》,便是一曲语言的绝唱。他面对的是庸懦的后主,说的是最棘手的军政大计,用的却是最恳切、最绵密、最富私人情感的家国话语。“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受命以来,夙夜忧叹”,“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他将一颗老臣的赤心,剖白得淋漓尽致。这里没有策士的权谋与机变,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至诚。这“说话”的艺术,在于将天大的道理,化入骨肉亲情般的叮咛里,让理性的国策,沐浴在感性的忠忱之光下。它打动人心的力量,正源于这种毫无保留的、近乎自我燃烧的“诚”。说话至此,已是人格的显影。
而中国文人、辩客,更将语言的艺术,推向一种审美的、哲学的极致。近日,偶听知名作家刘震云与年轻辩客董宇辉的直播间对话,两人你来我往,彼此语言诙谐幽默,调侃中不失严谨,谈笑中充满智慧,即使即兴对言也极具哲学思想。
再说孔夫子的言语,是“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谦抑里,藏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的浩瀚。庄子则索性认为,“大辩不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真正的意旨,在语言的筌蹄之外,需得“得意忘言”。这便为语言的艺术,蒙上了一层玄妙的纱。到了后世诗人那里,语言更是炼金的丹炉。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是锤炼字句的苦功;白居易作诗求老妪能解,是通达人心的智慧。贾岛在“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间的踟蹰,那份对音韵、意象、意境近乎苛刻的雕琢,正是将说话(作诗)视为生命精魂的安置。他们懂得,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投湖的石子,泛起的涟漪,足以在时间的长河里,漾动千年。
年岁渐长,涉世稍深,我方觉这“说话”的学问,无时无处不在,且变幻无穷。它有时是外交场合滴水不漏的辞令,一个词语的微妙选择,可能关乎国家的尊严与利益;有时是挚友灯下的促膝长谈,寥寥数语,便能照见彼此灵魂的纹理,获得“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的深切共鸣。它能成就一番事业,譬如一篇《谏逐客书》,让李斯挽回了秦国的国策,也奠定了自己的相位;也能维系一段深情,如同“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白头吟》,以语言的刚烈,守护情感的洁净。
我渐渐学着,在适当的场合,说适当的话。对长者,多一份敬语的温润;对幼者,存一份引导的耐心;论学问,力求清晰准确;叙情谊,但求真切自然。我明白了,有些话需直陈,如快刀斩乱麻;有些话宜迂回,如春风化冻土;有些话当藏于腹中,含而不露,如蚌含珍珠;有些话必须呐喊出声,如雷震苍穹。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无关虚伪,实是对情境的体察,对他人的尊重,亦是对言语本身神圣性的敬畏。
这一路行来,从咿呀学语到口吃不善言辞,再到走上军事学院的讲台,并在二十余岁时就摘取军校讲台最高荣誉——优秀教员标兵,再到如今的欲言又止、言必有中(或求其“中”),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修行。我终于懂得,真正的“学会说话”,绝不仅仅是掌握一种交流工具。它是理解历史中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何以发生;是领会诗文里那些摄人心魄的美何以生成;是在纷繁人世中,既能以言语为桥,渡己渡人,亦能以沉默为盾,守护内心的城池。它是知识的沉淀,是情意的淬炼,是智慧的闪光,最终,是人格的完成。
雨果说:“语言是力量。”莎士比亚说:“语言是思想的外衣。”而在我们东方的智慧里,语言或许更近于一种“道”,一种参天地、化人文的途径。当我终于能够相对平静、相对审慎地运用我的语言时,我回望那个因口吃而沉默的孩童,心中并无轻视,只有深深的怜惜与感激。正是那份最初的阻滞,让我对顺畅的言说,始终保有一份警醒与珍重。
窗外,市声如潮,那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汇成时代的宏大交响。而在我的一方静室之内,唯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细细地咀嚼桑叶,试图吐出属于自己的、一根莹洁的丝来。学会说话,或许,就是用一生的时光,去编织这根丝,让它虽细,却韧;虽微,却有光;虽出自个体之窍,或也能在人类精神的天宇中,留下那么一道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痕迹。
作者简介:王艳军,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人,1989年入伍,1993年毕业于大连陆军学院,留校后从事军队政治思想教学工作,主讲军队基层政治思想工作及军营文化课,曾担任军校军事杂志美术编辑和军营文化教材副主编,撰写的多篇学术文章在国家级报纸和军事刊物上发表。近百篇散文、杂文刊载在部分报纸和多家网刊平台上,被某网刊编辑部特聘为签约作家和副主编。部分作品被《阑珊处》、《千百度》、《雨又潇潇》、《绿肥红瘦》等散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