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腊月暖人间
文/李会芳
腊月推门,猝不及防跌进一场素白的梦里。
推开门,走进这初降的雪幕,四周安静极了。那雪落的声音,须屏息静气,才能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沙沙”声。更多是一种庞大的、温柔的寂静,将天地万物轻轻地包裹起来。远近的屋舍,失了平日的分明,轮廓变得柔和而朦胧;光秃的枝桠,也承住了一握莹白,丰腴了几分。
信步走着,脚下是薄薄的新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发出满足的叹息。不觉间,走到了小区花坛一隅。记得,前几日路过,那株老梅枝上有疏疏的几朵嫣红,在寒风中瑟瑟地抱着枝头,有几分倔强,有几分孤单。而今,雪一落,景象便全然不同了。那花,不再是伶仃的几朵,倒像被雪唤醒了一般,一簇簇都精神起来。
雪爱梅,并不重重地压它,只轻轻巧巧地、一朵贴着一朵地,偎在花瓣上,积在花蕊间。红的花,便从这莹白的堆砌里,挣出浓艳的一点颜色,像少女冻红的颊,又像宣纸上泅开的一滴最醇厚的胭脂。凑近了,一股清寒的幽香,不疾不徐地、丝丝缕缕地透出来,钻进我的鼻孔,那香里带着雪的冷意,愈发显得贞静而悠远了。
雪以纯净封存梅的魂魄,梅以幽香融化雪的棱角。它们彼此成全,又彼此完美,我竟分不清是花在发光,还是雪在借香。 忽然醒悟:古人为何踏雪寻梅,原来不是雪衬梅,亦非梅映雪,是两样孤清之物相约在岁寒深处,完成一场无声的对话。
我痴痴地凝视,心里却蓦地一动。这雪,这梅,这腊月的开端,怎么就这样熟络,这样教人心里暖融融地发胀呢?思绪像一只被惊起的雀儿,扑棱着翅膀,倏地飞远了,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腊月天,母亲的眉眼舒展了,手脚更麻利了,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名为“年”的力气,注入了她的身体。腊八粥,是第一个信号。初七的晚上,昏暗的油灯下,母亲将各种豆类从布袋里倒出来淘洗。盆里水是冰凉的,她的手冻得通红,动作却那么自如稳当。那些干燥的、杂乱的果实,在清水的浸润下,渐渐饱满鲜亮起来。灶膛柴火“呼呼”燃烧,灶上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冒泡,白汽弥漫了整个灶间。母亲把脱皮的玉米粒和泡胀的豆子下锅,握着长勺,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动。那“笃笃”的、粘稠的声响,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催眠曲。
第二天天麻麻亮,一锅浓郁的粥已经熬得烂熟,深红发亮,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粥油”。母亲给我盛上满满一碗,再加一小勺臊子,那滋味,是任何一种膏粱珍馐都无法比拟的。粥的暖,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然后缓缓地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将冬日的寒气一丝丝逼出体外。

屋里是暖的,人是暖的,心也是暖的。那暖意里,有一种笃定的、关于团聚的承诺。我知道,喝过这碗粥,便一天天地掰着指头数日子,等父亲从远方的工地回来,等在外求学的哥哥回来,等一个完整的、喧闹的、被爆竹和欢笑声填满的年。
而这腊月的雪,总是和粥香缠绕在一起的。似乎总是喝粥的前后,雪便落下来了,静静地,将老屋的黛瓦覆成一片纯白,将墙角那株瘦梅,打扮成粉妆玉砌。我便端着一碗滚烫的粥,靠在门边,看雪,看梅,心里被一种简单的、充实的快乐填得满满当当。那时的雪,似乎也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不那么冷,倒像是一床厚厚的、崭新的棉被,盖在即将苏醒的、盼着团圆的大地上。
一阵风吹来,枝头的雪扑簌簌落下几点,凉沁沁地贴在我的脖颈上,将我游荡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何止是雪落?是时间在新旧之交的短暂停留,是寒冬最温柔的馈赠。此刻,我忽然觉得,所有为抵达春天而经过的冷,都是值得的……
花坛里的雪,已经覆盖了三叶草,一切污秽与杂乱都掩埋其下,只呈现出一个纯净、安宁、等待着的世界。这2026年的第一场雪,落在这无人注目的角落,落在这寂寂的梅花上,它可知道,它落进了一个怎样的悠长梦里?
归家的人,此刻在路上了吗?火车站那喧嚣鼎沸的人声里,是否也混杂着童年腊八粥的香气?那长途汽车颠簸的车窗上,是否也凝结着故乡梅花上的雪?他们带回的,不仅仅是行囊,更是一身的霜雪与风尘,而心里揣着的,想必也如我此刻所念的、那一碗粥的暖,一树梅的香,一个完整无缺的“年”吧!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的,从容得很,仿佛有无尽的时光,可以慢慢地覆盖,慢慢地酝酿。我知道,这雪是在烹煮着整个腊月。它将寒冷与寂静当作薪柴,将游子的思念与归心当作食材,用最慢的火,一天天地熬着。等到它将天地熬成一片琉璃,将梅花熬出最彻骨的清香,将人们的期盼熬得浓稠滚烫——那时,年,便像那一锅腊八粥,馨香四溢,只待团圆的一刻,来将它分享。
轻呵一口白气,看着它迅速消散在雪里。转身回家的刹那,我仿佛又听见那“笃笃”的、搅动粥勺的声响,从遥远的岁月那头,清晰地传来,和着眼前这雪落的静,梅花的香,一丝一丝留在心田。这腊月的雪,终究是暖的!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眉县创作中心副主任,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多有发表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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