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存正 北风卷着雪粒掠过黄土高坡的窑洞,穿过东北平原的土坯房,漫过华北平原的四合院时,总能捎带着老辈人传了几百年的忌讳。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规矩,像北方冬天的窗花一样,刻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既透着对未知的敬畏,也藏着对美好生活的朴素期盼。
北方的年节,忌讳多得能串成一串糖葫芦,酸甜里全是讲究。腊月二十三祭灶后,“破”“烂”“死”“穷”“没”这类字眼就成了禁忌,谁要是不小心说漏嘴,准会被长辈瞪一眼。东北农村蒸黏豆包时,锅盖不能全掀开,要留一条缝,老人说“掀开锅盖,福气就跑了”;蒸好的豆包要是裂了口,不能说“裂了”,得说“笑了”,仿佛那些金黄的面团真有了灵性。华北地区贴春联,讲究“左手贴,右手粘,福字要贴门中间”,忌贴倒在门槛上,说是“福压门槛,财路难宽”;更忌贴错上下联,要是把“出门见喜”贴在了后门,长辈会念叨“喜从后至,好事来迟”。大年初一更是忌讳扎堆:忌扫地,说是“扫走财气”;忌泼水,说是“泼走福气”;忌吃面条,说是“一年拖拖拉拉”;就连孩子哭闹,长辈也会赶紧哄着,念叨“初一哭,整年苦”。直到正月初五“破五”,要放鞭炮“崩穷”,吃饺子“捏小人嘴”,这些忌讳才算松了些,但说话办事依旧要拿捏分寸。
北方的婚嫁习俗里,忌讳藏着对新人的满满祝福,半点马虎不得。东北姑娘出嫁时,嫁妆里必须有一把梳子、一面镜子、一双红鞋,却忌带剪刀(除非用红布包着),说是“剪刀剪缘,夫妻难圆”;新娘上车时,脚不能沾土,得由兄长或表哥背上车,鞋底要贴一张红纸,寓意“脚不沾尘,一生安稳”;迎亲的车队忌走回头路,说是“回头路,夫妻误”,哪怕绕远路,也要选一条单程线。华北地区娶亲,忌在中午十二点后进门,说是“午时过,福气落”;新娘进门时,忌踩门槛,要跨过去,说是“跨门槛,日子甜”;婚房里的镜子忌对着床,说是“镜对床,鬼魅缠”;更忌新婚之夜空床,哪怕新人暂时不睡,也要铺好被褥,放上一对枕头,寓意“同床共枕,白头偕老”。陕北农村的婚礼上,忌用寡妇、孕妇当伴娘,说是“寡妇克喜,孕妇抢喜”;婚宴上的鱼不能吃完,要留着头尾,说是“有头有尾,夫妻和美”。
北方的建房与日常起居,忌讳透着对自然的敬畏和对家宅安宁的期盼。盖房是人生大事,忌讳更是细致入微。华北地区盖房,忌大门正对窗户,说是“门对窗,财跑光”;忌房梁断裂,上梁时要放鞭炮、撒五谷,木匠师傅要念叨“上梁上梁,子孙满堂;五谷落地,岁岁吉祥”;房檐下的瓦片忌缺角,说是“瓦片缺,家宅裂”。东北农村搭炕时,忌炕洞对着房门,说是“炕洞对门,寒气逼心”;炕上忌摆放剪刀、斧子等尖锐器物,说是“尖物压炕,家人遭殃”。日常起居中,北方人忌在屋里撑伞,说是“屋里撑伞,不长个儿”,实则是担心伞骨戳到房梁,也怕遮挡阳气;忌跨门槛时踩门槛,说是“踩门槛,不孝顺”,因为门槛象征着家宅的尊严;忌在夜间吹口哨,尤其是农村,老辈人说“夜吹哨,鬼来到”,实则是夜间口哨声容易引来野兽,也会惊扰邻里;冬天烧炕时,忌把湿衣服搭在炕头,说是“湿衣压炕,家人着凉”,更是怕湿气侵蚀炕体,影响保暖。
北方农时与牲畜相关的忌讳,藏着庄稼人的生存智慧。春耕播种时,忌说“不出苗”“长不好”,农民下地前会先吃一块红糖,说是“嘴甜苗壮”;播种时忌回头看,说是“回头看,苗长乱”。东北人养猪,忌说“瘦”“病”“死”,喂猪时要念叨“猪儿肥,家业兴”;猪圈忌正对房门,说是“猪气冲门,家人不宁”。华北地区养鸡,忌在鸡窝旁吵架,说是“鸡窝旁吵,鸡不下蛋”;收割麦子时,忌浪费麦穗,说是“浪费粮食,天打雷劈”,哪怕掉在地上一粒,也要捡起来,这既是对粮食的敬畏,也是对劳作的尊重。
北方民俗中的忌讳,从来都不是束缚人的枷锁,而是老辈人用生活经验和人生智慧,编织出的一张“护佑网”。这些忌讳里,有对自然的敬畏,有对亲情的珍视,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有对传统文化的坚守。如今,北方的村庄渐渐变了模样,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四合院变成了小高层,很多老忌讳也慢慢被年轻人淡忘。但当春节时,长辈依旧会叮嘱“别说不吉利的话”;婚嫁时,依旧会讲究“跨门槛、留鱼头”;盖房时,依旧会避开“门对窗”的格局,就会发现,这些忌讳早已融入北方人的血脉,成为文化的基因。它们像北方冬天的炉火,看似微弱,却能在岁月的长河中,温暖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与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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