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师 宗 菌 子 山
池国芳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这句在彩云之南流传了千百年的民谚,像一把钥匙,悄然开启了我心中对于师宗菌子山的全部想象。直至我真的站在这片海拔两千四百零九点七米的滇东南之巅,让山风灌满衣袖,让目光掠过无垠的层峦与林海,我才幡然领悟:这句朴拙的乡谈里,包裹着的哪里仅仅是气候的变幻,分明是整座山的魂魄,是一卷被时光与造化合力书写的、活生生的、浩瀚的抒情诗篇。
山之概:乌蒙南尾的时光秘卷
菌子山,静卧于云南省曲靖市师宗县的东南一隅,是大同、龙庆、五龙三乡镇臂弯里共同呵护的一块碧玉。它属乌蒙山系南延的尾闾,是磅礴乌蒙在此歇脚时,不经意间留下的一处喀斯特地貌盆景。史书里,它有一个更显峥嵘的古名——“英武山”,或因山势雄奇,或传形似鹦鹉。然而,当地百姓却更钟情于一个散发着泥土与灶火气息的名字:菌子山。这名儿起得实在,也起得妙绝,只因夏秋时节,这漫山遍野的腐殖土里,会冒出星星点点、数也数不清的野生菌子,像是大山慷慨捧出的珍馐。一名一姓,一雅一俗,仿佛山的两种人格:一面是史册里器宇轩昂的武士,一面是田埂边笑意憨厚的乡邻。而今,“英武山”的名号虽重归正位,意在涵括其无边的景致,可我私心以为,唯有“菌子山”三字,能唤起舌尖与记忆最深处的、那片温润的乡愁。
这座山的年纪,要以亿万年计。眼前奇崛的石头,亿万年前曾是海底。沧海退去,地壳抬升,风雨这位最具耐心的雕刻家,便开始以千年、万年为刀,细细琢磨。它雕出了丘陵缓坡的浑圆轮廓,蚀出了石峰石柱的嶙峋筋骨。山体覆盖着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森林,那不是整齐划一的人工林,而是莽莽苍苍、充满野性生命的原始针阔混交林。大树杜鹃、麻栎、青岗栎是这里的主人,它们有的将根深深扎进石灰岩的缝隙,树干便长得古拙遒劲,专家见了也要赞叹一句:“树有黄山风骨”。水是山的眼波。云雾是常客,一来便缠绕山腰,将群峰化作海中的仙岛;泉溪是琴弦,在石罅林间淙淙流淌,奏着永不重复的天然韶乐。更别提那“春花、夏菌、秋叶、冬云”的四季轮转,每一季,山都换一副心肠,着一袭新裳,美得毫不重复,美得理直气壮。
游之序:漫步“六园”的天然画廊
我的探访,始于一个初春的清晨。山间的薄寒尚未褪尽,空气里却已能咂摸出一丝万物萌动的甜腥气。我是沿着“六园”的脉络,去触摸这座山丰腴的肌体的。
首先邂逅的,是那天然大花园。此时绝非菌子季,可春天自有春天的豪奢。阳春二三月,正是杜鹃花当令的时节。那不是一丛丛、一簇簇,而是以山岭为单元,泼泼洒洒、浩浩荡荡的红色潮汐。马缨杜鹃、露珠杜鹃、迷人杜鹃……二十余种野生的杜鹃,攒足了整整一年的气力,在此刻轰然炸开。花色鲜红欲滴,远望如烈焰焚岭,近观似红绸覆坡。风过处,落英簌簌,当真应了那句“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这磅礴的花事,毫无人工摆布的局促,只有自然野性的挥霍,教人看得心头发烫,魂魄仿佛也要被那浓烈的色彩摄了去。
穿过花海,便深入了天然植物园的腹地。这里是一个静默而繁茂的王国。1500余种植物在此共生共荣。高大的乔木撑起墨绿的华盖,其下是蕨类、苔藓与各式灌木交织成的、深浅不一的绿毯。最动人的是那些树,尤其是栎树。初春的它们,还未换上夏日的苍绿盛装,树身被一层厚厚的褐色苔藓包裹,毛茸茸的,像是披着一件件暖和的法兰绒旧外套。这“树的衣裳”,让每一株树都显得憨态可掬,透着一种安详的、与世无争的“萌”态。它们或笔直而立,玉树临风;或斜倚侧靠,闲云野鹤。在这座山里,树似乎也活得格外自在,毫无“勾心斗角”的紧张。
脚步沙沙,惊动了林间的精灵。这便是天然动物园了。虽然熊、鹿、猕猴等150余种野生动物不会轻易现身,但它们的踪迹无处不在。泥地上的爪印,树枝间的窸窣,一声遥远的、不知名的啼鸣,都在提醒你,你只是这方秘境的访客。生命的活力,在山林幽暗处静静流淌。
走得乏了,口中生津,天然野果园的馈赠便适时而来。野樱桃的果子刚谢,野核桃与野猕猴桃还青涩地挂在藤蔓间。导游说,若是秋日来,便可随手采撷,那清甜是任何市集上的水果都无法比拟的。这自然的款待,不早不晚,恰如其分,让你觉得与山的关系,忽然从观赏变成了受惠,亲近了许多。
待到夏秋之交,这山的主题便会彻底改变,成为名副其实的天然菌子园。那时,林下湿润的腐殖土仿佛被施了魔法,各式各样的菌子顶开松针,探出圆润或奇异的小帽。青头菌、鸡枞、松茸……像无数散落人间的精灵,等着有缘人去发现。“捡菌子”的乐趣,是刻在云南人骨子里的乡趣,那种低头寻觅的专注与偶然发现的狂喜,是山赐予的最质朴的快乐。
最后,目光与思绪不得不被那些沉默的巨灵所攫取——那便是天然奇石园。海水退去,留下了这片石的森林。它们不再是海底的柔软沉积,而是被风霜雨雪锻打得坚硬而奇崛。有的如沉思的老者,侧望苍天;有的似伏地的猛虎,蓄势待发。一片广阔的石阵,岩石裸露于山坡,浩浩荡荡,山风掠过时,仿佛能听见金戈铁马的号角,疑有雄兵百万埋伏其间。这些石头,是山最古老的骨骼,它们不言语,却诉说着最恢弘的地球史诗。
景之幽:探访“九景”的造化神工
“六园”是山的肌理,“九景”便是这肌理上最璀璨的明珠。我的寻觅,便循着这九颗明珠的轨迹,渐入秘境。
首站便是那千年鹃。这并非一处具体的景点,而是一种令人屏息的精神象征。在菌子山逶迤的岭脊上,生长着云南最大的杜鹃花自然群落。而其中最令人敬畏的,是那些树龄长达一千六百余年的古杜鹃。它们虬枝盘曲,树皮斑驳如龙鳞,沉默地立于山巅,看尽了人间无数个春去秋来。当阳春时节,这千岁的生命竟能爆发出最浓烈的热情,开出数千朵鲜红欲滴的花。那份古老与鲜妍的对照,那份沉寂与绚烂的统一,充满了直击心灵的哲学意味,让人对“生命”二字,生出无限的慨叹。
从千年鹃的震撼中走出,便步入醉红岭。这里杜鹃花群聚,取唐代诗人“杜鹃花与鸟,怨艳两何赊”的意境而得名。每至花期,整条山岭被红色浸透,人行其间,如畅饮了自然酿造的醇酒,从眼睛醉到心里,醺醺然不知归路。
醉意未消,眼前陡然换了一副森然气象——黑松林到了。高大的云南松密密地挤在一起,树冠如墨绿的浓云,遮天蔽日。林下光线幽暗,松针铺地,踩上去绵软而寂静。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松香,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这里是山的肺,深沉地呼吸着,吐纳着最纯净的元气。
黑松林的幽深尚未从心头散去,一片洪荒时代的景象便撞入眼帘——荒城古墟。这恐怕是菌子山最富奇幻色彩的一景。在蜿蜒起伏的石山环抱下,怪石嶙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那些巨石,有的如坍塌的城墙,有的似倾颓的殿柱,古树与枯桩点缀其间,绿藤如时光的绳索四处攀援。漫步其中,恍惚间仿佛踏入了古罗马的广场,走在了希腊的阿皮亚古道,感受到一种跨越文明的、饱含千年人文想象的荒凉、沧桑与凄美。这绝非人力所为,而是造化以天地为炉,用亿万年的时间,精心构筑的一座废弃的“天然古城池”,让人对自然那近乎神性的塑造力,肃然起敬。
离开古墟的沧桑,一泓清波熨帖了视野——猕猴湖到了。虽名“猕猴”,湖水却静美如处子,倒映着四周的山色与云影。它是山灵动的眼睛,为这雄奇的世界注入了一抹温柔的亮色。据说湖周生态极好,是各种鸟兽饮水嬉戏的乐园。
想要看清山的全貌,必须去朝拜那至高的所在——菌子峰。海拔两千四百零九点七米,这里是师宗县的第一峰。沿着栈道奋力攀登,当终于站在峰顶的巨石上时,杜甫的诗句猛然涌上心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但见茫茫群山,如万顷碧波向脚下奔涌而来,又驯服地朝此峰礼拜。极目远眺,据说可以直接望见南丹天然大佛的轮廓,祈福的心愿,在此刻油然而生。这不仅是视野的征服,更是精神的一次凌空飞翔。
下得峰来,去寻访一片静谧的传奇——珍稀林。这里生长着国家二级珍稀植物红花木莲。它们高大挺拔,是常绿的阔叶乔木,最高可达三十余米。最奇妙的是其花色,竟能随着气温的变化而变幻。这片约三十多亩的木莲林,是国内迄今发现的最大自然群落。行走在这片珍稀林木之下,仿佛能感受到它们那古老而独特的生命脉动,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亿万年传承下来的静谧基因。
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长。万花泉并非一眼磅礴的瀑布,而是山体泌出的无数涓涓细流。它们在石缝间渗出,在苔藓上汇聚,泠泠淙淙,如碎玉,似鸣琴。这泉水滋养了山上的万紫千红,是名副其实的“万花之源”。俯身掬一捧,清冽甘甜,直透心脾。
行程的终点,落在那充满童话色彩的蘑菇岭。这里矗立着世界最高的仿真蘑菇建筑群。那些色彩鲜艳、体型巨大的水泥蘑菇,憨态可掬地散落在林间空地与草甸上,与周围真实的自然景观形成一种奇妙的对话。它像是人类用一点稚气的想象力,向这座慷慨的“菌子山”致以的最可爱、最直接的敬意。
心之感:归去来的自然礼赞
当我终于结束这一日的漫游,踏着夕阳的余晖下山时,身体是疲惫的,灵魂却轻盈得仿佛要飘起来。回望暮色中渐成剪影的菌子山,那些斑斓的映像在脑海中翻腾、沉淀、融合。
我仿佛进行了一场穿越多重时空的旅行。上一刻还在亿万年形成的石墟怀古,下一刻便置身于千年杜鹃绽放的生命奇迹里;方才沉醉于北欧风情的高原草甸,转眼又邂逅了童话般的蘑菇小屋。这座山是如此慷慨,它将地质的奇观、生态的宝库、季相的华章、人文的遐思,毫无保留地揉合在一起,端到你的面前。
最令我感动的,是山的那种“自在”。树自在生长,花自在开落,石自在默立,菌子自在生发。它们不取悦谁,不依附谁,只是遵循着天地间最古老、最纯粹的法则,完成着自己的生命轮回。这种“自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大的、治愈的力量。它让城市里带来的那些焦虑、局促与得失心,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古人云:“仁者乐山。”我想,乐的大概就是山这份厚重无言、包容万物而又自在圆满的品格吧。
于是,临别之际,我心中毫无怅惘,只有满满的感恩与充盈的愉悦。我感恩这乌蒙山尾的造化神工,为我们保留了这样一片充满野性之美与生命哲思的净土。我愉悦于自己能用双脚丈量它的起伏,用眼睛收录它的色彩,用心跳应和它的呼吸。
菌子山,英武山。无论哪个名字,你都是一部摊开在大地上的、活的《山海经》。你的每一片苔藓,都写着生命的坚韧;每一道石纹,都刻着时光的寓言;每一缕山风,都吟唱着自然的礼赞。归去,且将这一山的云气、花色、松涛与清泉,酿成一壶记忆的醇酒,在往后漫长的尘世岁月里,慢慢啜饮,时时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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