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语
赏牡丹,如同品香茗。品过名泉的龙井与古都的普洱,总想试一盏醇厚的山茶,看看究竟有何分别。所以,就去过多地的牡丹园。
曹州牡丹园阔大坦荡,一望无际。成片,成海,一色一色地铺排开去,姚黄、魏紫、赵粉、豆绿……每一种颜色都纯粹到极致,浓烈到跋扈。它们开得那样满,那样密,花朵硕大无朋,重重叠叠的花瓣仿佛有无限的精力,将枝头都压弯了。这里的栽培,是大开大合的农事。花农们谈论的是亩产、是嫁接技术、是苗木交易。
步入洛阳的公园,感觉便陡然一肃。每一株名品旁,大都立着一方小石,刻着它传奇的出身与历代文人的吟咏。园子的布局考究,有假山点缀,有亭台呼应。洛阳牡丹的颜色,也多了几分清雅与矜持。那“洛阳红”固然炽烈,却烈得深沉;那“二乔”粉白相间,也仿佛带着铜雀春深的幽怨。洛阳牡丹不只开在枝头,更开在《清平调》的词句里,开在《牡丹亭》的幻梦中。
我也常去济南泉城公园看牡丹,那是市井滋养出的清欢。园子不大,牡丹丛边,有一道清浅的溪流蜿蜒而过。水极清,看得见底下袅袅的水草。于是,看花时,眼里是姹紫嫣红,耳中是泠泠水响,鼻尖是花香混着水气的清润。这里的栽培,透着泉城人家的闲适与灵巧。
章丘元音寺的牡丹,是另一种存在。它没有曹州的血气,没有洛阳的贵气,也没有泉城的市井气。它有的是山气,是禅气。
元音寺的牡丹,不在佛殿前,不在山门旁,独独占了寺后一片向阳的坡地。这位置选得极好,既避开了香客往来的喧嚷,又稳稳地接住了全山最饱满的日光。园子没有墙,只用低矮的竹篱松松地围着,仿佛只是给这片绚烂一个谦逊的边框,并不真打算将它们与山野分开。
菏泽来的花匠李建国,是这片花田的“护法”。他年过五旬,面皮是长年风吹日晒的赭红色,双手骨节粗大,皴裂的纹路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泥色。他说话调子沉而缓,像在泥土里浸润过。“牡丹这东西,最是娇贵,也最是皮实。”他常蹲在垄边,捏起一撮土,在指间捻着,对围观的僧人说,“你看这危山的土,不比我们菏泽的沙壤,偏黏,偏硬。种牡丹,先得‘改土’。底下要垫瓦片、碎石沥水,中间要拌上腐熟的豆饼、芝麻渣子养根,面儿上还得覆一层风化的山皮土,保墒,透气。”他说这些时,不像在讲技艺,倒像在阐述某种与大地达成的秘密契约。
春天,李师傅的修剪,是一场庄严的减法。他手持专用的花剪,刃口雪亮,在那看似杂乱无章的枯枝丛前凝神半晌,才果断地“咔嚓”一声落下。去掉病弱枝、交叉枝、过密枝,每一剪都毫不犹豫,又都充满虔敬。他说:“留余地,才有气力。贪多,花反而开不好。”这道理,在一旁静静观看的僧人听了,往往若有所思地点头。修剪后的牡丹墩,形貌清癯,甚至有些嶙峋,枝干如铁画银钩,疏朗地指向天空,蓄着一股隐忍的、磅礴的力。
然后,便是等待。惊蛰一过,那铁色的枝头,便悄然拱出暗红的芽苞,尖尖的,硬硬的,像无数攥紧的小拳头,包裹着不可测的富丽。谷雨前后,仿佛一夜之间,那拳头松开了。先是一点两点,试探般的颜色,从叶隙间羞怯地露出头。紧接着,便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轰轰烈烈的爆发。
那不是开,是爆。是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力量,终于撑破了束缚,喷涌而出,流淌成一片令人呼吸停滞的汪洋。姚黄是纯粹的、雍容的帝王色,花瓣层层叠叠,像用最上等的金箔细心锤打而成,在日光下有一种不容逼视的辉煌。魏紫则深浓得近乎玄秘,是一种集大地精血与深夜天光调和出的紫色,高贵而幽远。赵粉娇嫩却不轻浮,在春风里微微颤着,惹人无限怜爱。还有那“青龙卧墨池”,花瓣基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紫,渐渐向边缘晕染成浅绯,最后在瓣尖留下一线惊心动魄的雪白,当真如一条苍龙蛰伏于幽潭,气象万千。
花开那几日,元音寺的空气都是不一样的。浓郁的、带着蜜意的甜香,不再是一种飘渺的气息,而成了一种有重量的、温暖的物质,沉甸甸地笼罩着整片山坡,渗入禅房,连晨钟暮鼓的声音传出来,都仿佛裹上了一层芬芳的绒边。僧人们做功课的间隙,也会踱步过来,站在花前,静静地看上一会儿。不赞叹,不议论,只是看。那绚烂到极致的颜色与形态,映在他们平和的眼睛里,不知会被解读成怎样的禅意。是“色即是空”的现世注脚,还是“一花一世界”的直观示现?他们不说。只是看久了,那原本被经文浸润得清寂的脸上,似乎也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人间的暖色。
盛极必衰。春深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颜色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仿佛耗尽了气力,显出一种慵懒的、倦怠的美。风来时,不再是一朵两朵地零落,而是一阵一阵的,下起纷纷扬扬的胭脂雪。那粉的、紫的、白的花瓣,打着旋,飘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厚厚地铺了一层,依然散发着残存的香气。李师傅这时反而不怎么来了,他说:“该落的时候,就让它落。强留在枝头,没意思。”园子里有一种繁华过后的、干净的寂寞。
真正的考验,在秋冬。霜降前后,北方的寒流第一次试探性地南下。某个清晨,推门一看,满园的牡丹枝叶上,都敷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银粉。那不是雪,是霜。霜是锐利的,原本墨绿的叶片因这冰冷的吻触,迅速失去了生机,蜷缩起来,边缘显出焦枯的褐色。李师傅领着几位年轻僧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草苫子,一床一床,仔细地覆盖在每一株牡丹的根颈部位。
等第一场真正的雪落下,园子便彻底沉入一个白色的梦。枝条是黑的,清晰地勾勒在无垠的素白背景上,形态比春日更显奇崛。雪覆在干枯的叶和枝上,蓬松的,安静的,将所有的衰败与伤痕都温柔地掩藏起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净的均匀的呼吸。李师傅和僧人们轻轻拂去积雪,检查草苫是否被风掀开。
“看这雪,瓷实。”李师傅蹲下身,并不急于拂雪,而是先用手按了按积雪的表面。他的鲁西南口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低沉而温厚。“底下那层,怕是结了冰壳子。不能硬掀,得慢慢扫。”年轻僧人们学着他的样子,用细竹枝扎成的小扫帚,从边缘开始,极轻、极缓地拂去积雪。雪粉纷纷扬扬地又飘起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晶光。渐渐地,一片深褐色、裹着厚厚草苫的隆起,显露出来。李师傅用手探进去摸了摸,“潮润润的,正好。根要润,但不能涝,一冻就烂了。”
雪,又细细地飘了起来。远处的殿宇轮廓模糊了,近处的柏树成了墨黑的影子。“等开春,雪水渗下去,”李师傅慢慢地说,目光望向看不见的深处,“那根吸饱了,劲儿是足的。到时候,芽发出来,你们看,肯定比往年都精神。”
于是,我心里便存下了一个念头,阳春三月,定来元音寺赏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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