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丽语
在济南章丘,危山不独有水的清冽,竟还藏着热闹的花木园子。
上山的路是渐渐陡起来的,两旁却不见萧索。先是那一片连一片的忍冬,我们土话叫“金银花”的,沿着山石的缝隙,泼洒得到处都是。这时节,花正盛着,初开的银白,将谢的淡金,一蒂双花,成对儿地开着,像无数细小的耳朵,在风里微微颤着,听着山的脉搏。空气里浮动着它那股子清苦的甜香,不腻人,倒像一帖提神的凉药,径直钻进脑仁里。几个挽着竹篮的妇人正俯身采摘,指尖灵巧地只撷取那将开未开的花苞,说是这样的药性最好,回去晒干了,暑天里泡茶,最能消心火的。她们轻声细语着,说今年的花比去年繁,许是春天的雨水足。那声音融在花香里,也变得软和了。
再往上走,地势稍平阔处,竟豁然开朗,显出一片被精心打理却又似乎漫不经心的园圃来。这便是人们口中的“百亩花园”了。牡丹的时节已过,肥厚的叶子依然油绿得发亮,像一个个盛过玉液琼浆的阔口盏,犹自托着未散的富贵余韵。旁边,芍药正当时,花朵没有牡丹那般硕大逼人,却开得酣畅淋漓,粉的、白的、红的,一团团,一簇簇,带着几分天真的烂漫。一个戴着旧草帽的老花匠,正用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子,修剪着多余的枝杈。他说,这些根茎,秋后挖出来,都是好东西,“白芍”能敛阴养血,“赤芍”可清热凉血,分得清清楚楚。花是看的,根是救人的,这园子里的物事,没一样是虚设的。


园边一角,静悄悄地开着几丛菊,不是秋日那种傲霜的烈性子,是些唤作“雨兰”的夏菊,颜色是极淡的藕荷与月白,沾着清晨未晞的露水,楚楚的,有林下美人的风致。几个年轻的姑娘蹲在花前,并不采摘,只细细地看,偶尔凑近了闻一闻,脸上便浮起满足的笑。
她们手里拿着小小的绣囊,布料是家常的素色细布,里面已鼓鼓地塞了些干花的轮廓。一个姑娘从随身的布袋里,拈出几朵去年晒干的、犹存形态的小菊花,小心地填入绣囊,又加了些金银花的干苞和几片我从没闻过的香叶子。她将囊口抽紧,放在鼻端深深一嗅,眼里的笑意便漾开了:“自己配的,安神的。比外头买的,闻着踏实。”那香囊针脚细密,绣着一枝极简的忍冬纹,香是内敛的,幽幽的,仿佛把一段山中的夏日光阴,也一并缝了进去。
花事的尽头,便是果木的天下了。这里不讲齐整的规划,桃、杏、梨、柿、木瓜、软枣,高高低低,错错落落,顺着山势长着,有种自在的欢喜。柿子树的叶子阔大而浓密,绿得深沉,掩映着一个个青涩坚实的果子,像无数悬着的小灯笼,要等到秋霜降过,才会一盏盏点亮,透出醉人的橙红。
树荫下,几位老人正围坐在一起,手里忙着。她们身边堆着小山似的、削了皮的柿子和苹果。柿子是用特制的旋刀,一圈圈将皮旋成长长的、不断的带子,果子便成了一个光滑的金黄色陀螺,用麻绳穿起来,挂在向阳的屋檐下,让山风与日光,慢慢地、耐心地抽去水分,酿出那层洁白的糖霜。那是时间凝结的甜。苹果则被切成匀薄的片,摊在竹篾编成的匾上,一片片,接受着阳光通透的曝晒,慢慢蜷缩,颜色由莹白变为温润的赭黄,像是把阳光的魂魄也收了进去,将来用水一泡,便又是一院子的秋香。
最惹人驻足的,倒是那几株佛手与木瓜。佛手在北地不多见,这里的几株却长得颇好,金黄色的果实从绿叶间探出,奇形怪状,如手指微拢,拈着一个无形的法诀,清香却极清冽,能压得住一室的浊气。木瓜则沉沉地挂在枝头,青黄皮子,憨实可爱。它是清供佳品,无桃李之艳,有金石之坚。摘下来,配两枚柿子,几颗软枣,置于案头,不夺目,却耐看。取的是一份山野间的清趣,一点内里的丰足。
待到转入山阴或是元音寺里的庭院,那气息又陡然不同了。一种含着时间的静谧,从那些巨木的荫盖下弥漫开来。譬如那齐孝王祠内,两株古松的冠盖亭亭,风雨不透,仿佛自汉时便站在那里了,静默地守着一段褪了色的王侯旧梦,枝桠间偶有鸟影栖迟,更添几分出尘的渺远。
又譬如东岳庙里那四株唐前的巨柏,树皮皴裂如铁,纹路里写满风雨雷电的箴言。它们凌云滞雨,年年结下的柏子,被寺僧细心收集了,合着几味山中草药,制成“危山柏香”。那香点燃了,气息是沉郁的,带着木质的清苦,又有一丝松针与晨露的凉意,能在书房里萦绕数日不散。
山中药王楼前的四株皂角,又是另一番气象。树干粗可三围,表皮黝黑粗砺,高高地擎着密不透风的浓荫,森森然,有种不怒自威的庄严。华佗洞前的紫藤与枸杞,相传已逾千年,藤蔓虬结如苍龙,枸杞的枝条却瘦硬如铁画银钩,它们是入了药典的精灵。而夫子庙内的两株楷木,据说是从曲阜孔林移来的血脉,主干挺秀,枝叶扶疏,自有一股文墨的清贵气。其旁枝斫下做成的手杖,便是“危山楷木杖”,握在手中,不似凡木,倒像持了一段凝定的风骨。
危山树木最奇的传说,却系于一株金杏。旧时危山书院中,曾有一株老杏,寿数百年,夭矫如龙,盘曲如盖。岁岁所结麦黄杏,色如赤金,甘甜异于常品,成为山中名产。成熟时,寺僧不敢独享,必郑重其事,邀章丘县令前来分享,竟成一方礼俗。
明万历年间,名士胡东渐于此读书。一夕夜梦,有黄姓老者愁容满面而来,自称寿五百岁,大劫将至,逃遁无门,恳求庇护。追问之下,方知老者即院中老杏树之精魂。老者言:“知君非常人,异日必金榜题名,尊贵非常。但求将佩剑系于我身,或可解厄。”胡东渐惊寤,半信半疑,仍解下佩剑悬于老杏枝头。未几,果有天雷轰然劈下,正中树身,老杏安然无恙,那佩剑却被击得粉碎。当夜,老者复入梦来谢,赠以金杏七枚。后来,胡东渐果然联捷进士,名满天下。那株老杏,自此更被奉为神物。直至清康熙年间,一道号“出云”的道人,求财于树而不得,竟怀恨锯树。传说锯口处,树身血流如注。未几,道人便遭雷殛而死。乡人皆云,此乃杀树之报。如今,书院早圮另建,金杏亦杳然,唯这故事还在流传。
圣井旁的垂柳,是另一重柔婉的灵性。四株巨柳,皆需三人合抱,枝条万千,柔柔地垂向水面,如美人浣发。人说那是观世音菩萨杨枝净水的垂化,故而这柳下的井水,才格外有涤尘愈疾的灵验。
而在小泰山玉皇庙侧,曾有一景,更令人嗟叹造化之奇:一株古柏,天生纹理左旋,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拧转,人称“左扭柏”。不知何年,一株凌霄种子落于其侧,柔蔓初时依柏而上,百年过后,竟也长得筋骨粗壮,成了“古藤树”,花开如焰,攀至凌霄。
我站在一株老梨树下,看着光影斑驳,听着元音寺的磬声,一下,又一下,悠悠地传来。我突然明了,危山的“危”,或许并非独指其形。这满山沉默而有灵的花木,将一缕香、一味甘、一片色,化作人世间最踏实最绵长的供养。
这供养,不在高堂,而在每一个俯身采摘的指尖,在每一缕被细心收纳的香气里。山不语,花木亦不言,只是将一整个丰饶的季节,稳稳地托在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