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跨越千年的对饮之作
——读张雷会长《山东过西楚霸王墓组诗》随笔
王 榕
北宋词人贺铸，词风刚柔相济，既有“凌波不过横塘路”之清丽哀婉，又有“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之英雄豪侠情怀。就是这样一位俊采飞扬的人物，却有一个外号“贺鬼头”，拥有与才情不一样的外貌，真是天意弄人。同样造化割裂的是，老天给了我一副女儿身，配置的却是男儿魂。平时爱看的书是姜尚鬼谷子；爱听的歌是屠洪刚的；爱看的剧是六哥柳云龙的，不爱红装爱武装。少时读书时，读到“醉翁亭记”，让我记忆尤深的不是“野芳发而幽香”，而是“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每每读到此处，不禁莞尔。也不知我这颗灵魂来自哪一届，对此景似乎很熟悉。对李白苏轼的诗词更是钟爱，钟爱其诗词中自信自尊的潇洒豁达，豪气冲天。
自2022年正式接触诗词也有三年了，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在似是而非中胡乱涂鸦，总觉得词不达意，写出来的不是心里想的。有诗友说我诗读得太少。呃，还真是一语中的，令人汗颜呢。
直到2023年的某一天，因为刚看了动漫电影《长安三万里》，在朋友圈看到张雷会长的一组《长安三万里》，不由点开进去看了看，瞬间觉得我是不是发现新大陆了？“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功夫”。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诗，终于找到了一位不一样的今人写的“古诗”。
张雷会长的诗，每一首读来，似乎都是我想写的，可我就是写不出来。诗中的豪情是我想要的；诗中的潇洒是我想要的；诗中的肆意是我想要的；诗中的傲岸是我想要的；诗中的通达是我想要的；甚至诗中的酒也是我想要饮的。我有一把未开刃的剑，所以诗中的剑气也是我想要的。是不是有点贪心？
不见同风起，龙窥江海深。
长安三万里，云梦九千寻。
大道终难出，谪途聊醉吟。
飘然沽月处，我亦在泉林。
“长安三万里，云梦九千寻”甚得我心！不亚于“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带给我的震撼。“飘然沽月处，我亦在泉林”，该是怎样的酣畅淋漓？于微醺之处，倾听泉水之清泠，安享山林之静谧。另外两首如下：
止向夜郎荒谷川，买舟东下意何翩。
泛回问道寻仙梦，挥就惊风泣雨笺。
去矣江流千里雪，快哉猿啸万重烟。
诗天不谪青莲客，读尽全唐亦枉然。
信天有意纵青莲，特赦诗朝压卷篇。
白帝城高风瑟瑟，彩云舟渺客翩翩。
携来唐古缤纷雪，飘过巫江旖旎烟。
吟罢神游仙舸上，悠悠两岸正啼猿。
这两首七律，我最喜欢的是“去矣江流千里雪，快哉猿啸万重烟”“携来唐古缤纷雪，飘过巫江旖旎烟”这两联，很有李白句“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的豪气和“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浪漫气韵。
自此，凡是张雷会长的诗文链接，我都是必看的。每次看完，我都会想，换作是我，我会怎么写？我会用什么形式来表达？
有一件事，说起来也是蛮好玩的。张会长形影不离的挚友、美高集团董事长刘德美先生因为姓刘，很喜欢刘邦。在文化上开展“刘汉雄风”活动，在实业上开了一家“刘府雅宴”的公益酒店。张会长偏爱项羽，不仅写了很多有关项羽的诗，凡有关西楚霸王的地方，他经过那一带时都要刻意去走走看看。这两个人总在一起搞楚汉文化，一个爱刘邦，一个爱项羽，也经常发生战争。张会长闲的时候总在群里蛐蛐他哥，给他哥编个段子造个谣，爱项羽的在群里没少被爱刘邦的扔大脚板子表情。
前些日子，石家庄市诗词协会青年工委的公众号《青石流韵》开通，因为张雷会长当年是石家庄市诗词协会青年工委首任主任，现为名誉主任。因此该公众号首期作品便特邀张雷会长提供，遂刊发了这组《山东过西楚霸王墓》组诗，当时因为琐事太多，没能细读。今日得闲，且来翻阅一番。这组怀古诗，共有29首，暗合了霸王至东城带领28骑与汉军5000人决战之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想来作者创作之时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数字吧。
29人对抗5000人，在冷兵器时代，大概也只有西楚霸王有这样的胆气，而且还突围成功了！
二十九名西楚郎，杀开血路向乌江。
汉旅数千如卖首，穷途依旧是无双。
诗中如此赞道。汉军5千，在连上他本人只有29骑的霸王眼里不过是插标卖首、白送人头而已，霸王的豪雄之气，跃然纸上，杀敌突围如入无人之境，势不可挡！虽是穷途末路，也难掩英雄的神勇！
在中国人的血脉里，建功立业思想一直是根深蒂固的。作者也是一名热血青年，在他过往的作品中有很多仗剑天涯的豪迈之作，他把他渐成云烟的英雄梦都融汇在风起云涌的笔下，有感慨，有敬仰，有惋惜，也有自伤……这些在这组诗里都有体现。
对于霸王的评价，历来有不同的声音。作者对霸王的感情基本都是推崇其宁死不屈的英雄气节的。有诗为证：
三村台上觅重瞳，闻道霸王眠此中。
北面山横湖面北，东流泉送水流东。
无双骓马无双剑，盖世英雄盖世风。
唯有狼溪河畔月，至今依旧照荒丛。
“重瞳”，也称“一目两眸”。在中国古代，相术家认为拥有重瞳的人，是天生的帝王。后来“重瞳”也可用来指帝王、帝王之相。开篇作者就用霸王的异相来暗示其帝王之姿，评价不可谓不高。第二联交代了霸王墓周边的景致：“北面山横湖面北，东流泉送水流东。”这一联的艺术特色非常抢眼。“北面山对湖面北，东流泉对水流东”，对比比较，前后照应，反复回环，一唱三叹，感染力强。尤其“水流东”三个字，更是让人想起“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心酸无奈，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尽显亡国之痛与人生无常的悲凉。霸王少年豪杰，26岁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至乌江自刎，年仅30岁。如此战绩，如此结局，怎不让人唏嘘。第三联“无双骓马无双剑，盖世英雄盖世风。”更是用两个“无双”“盖世”来重复强调霸王的“羽之神勇，千古无二”，上下句互文见义，无双的马，无双的剑，盖世的霸王，盖世的雄风！作者对英雄的赞美已达顶峰。这两联意境苍凉雄浑，言近意远，读来回肠荡气，余音绕梁。然而这毕竟都是过往，长埋在此的不过是霸王的头颅而已。谁能想到，当初指着秦王说“彼可取而代”的少年；巨鹿之战后“惊得诸侯膝向前”的少年；“破斧沉舟漳水后，彭城再续战神篇”的少年，在短短五年中，正当而立之年，却身首异处，雄图霸业已成镜中花，水中月，烟消云散。“唯有狼溪河畔月，至今依旧照荒丛。”世事变化，人生无常，“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只有那照见过古人，也照见过今人的一轮“若虚月”，不离不弃，照应着英雄的孤坟，陪伴千年。
陪伴项王的，还有墓旁那棵高洁、坚韧的雪松，“雪松静倚孤坟侧，应是虞兮魂化成”，作者认为墓旁的那颗雪松，是虞姬的魂魄从千里之外飞来化成的，在四季轮回中默默守护着她的项王。岁岁年年，共赏春风。诗人的惆怅，英雄的孑然，至此浑然一体。槛外人怜槛内人，槛内可知槛外恨？
作者对霸王的遭遇也有一部分是恨铁不成钢。读楚汉风云，有多喜欢读霸王，也就有多少失望。恨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邦堕亲生尤不死，君惭父老自甘终”“天若教君那日亡，岂容亭长到身旁。檥船且是独臣有，拒渡迎来西楚殇”。
“当时情势真堪渡，耗死刘三至少行”。读到这一联时，我在想，刘项相差二十四岁，作者自然是无限惋惜，甚至恨不得穿越回去，劝其登船速走，“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回顾历史，作者依旧意难平，“得胜旗开为败寇，抱头鼠窜是成王。”“别样争雄千载异，失天下者更风光。”“本纪重温千载后，英风依旧向天冲”。作者感慨“秦末争锋真绝世，痞风雄气两无双”。既感叹刘邦“天生一个滚刀肉”的性格，“敢借群英灭霸王”；又叹惜霸王“悲歌一曲凋零后，恨事长铭青史笺。”“蓼洼千顷湖中水，仿佛英雄泪未干”。有时我会想，假如虞姬当时还在，由她劝说霸王跟她一起渡河，象小乔鼓励周瑜那样的对霸王说：“将军且看那江畔芦苇，风过时低首又昂起，人生起伏不过如此……妾尝见庭前老梅，断枝处新蕊更艳，将军之志岂在朝夕？”历史会不会是另一个走向？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已然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谁也改变不了。后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史为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作者对霸王的结局又总结道：“杀屠过重少宽仁。”“武力焉经天下事，平湖回首似乌江”。这正如毛主席对霸王的评价：“是革命家”，但他“不懂团结人民”，“不懂得团结人民的重要性”，纵然“百战百胜也难逃失败”。
作者的诗风一贯是太白为神，东坡为魂，稼轩为骨，偶有婉约之意，其中也不乏淘气之作。本组诗中就有一首。诗云：
百战凋零似落花，孤坟千里两天涯。
翌时再过英雄冢，画个虞姬赠给他。
能写出这最后一句的，估计也就这唯一的赵州郎了。杜牧的调侃也不过是“铜雀春深锁二乔”。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过要提醒作者，画的时候一定要考古一下，画的逼真一点，至少七八分象，不然，依着霸王对虞姬的宠爱，看着似象似不象的模样，却顶着“虞姬”二字的美人儿，收还是不收呢？倒是添了些许烦恼。
作者对霸王是敬仰的：
鲁酒携来烈韵长，谷城独立意苍茫。
黄昏把盏青松下，慷慨临风敬霸王。
在那个途经霸王墓的视频里，我们看到作者拿着一瓶酒，站在霸王墓前，给霸王倒一些自己喝一些，一边重复一边说：我们来看一看霸王，敬您一瓶酒。叱咤风云的霸王，横扫千军的霸王，力可拔山的霸王，不可一世的霸王。我去过垓下，去过乌江亭，也去过您老家宿迁，今天我又经过这里，陪您喝点儿。盖世英雄，敬您……”这是一次千年相契的灵魂之约，这是一次诗人惜英雄的祭奠，这更是一次跨越千年的肝胆相照。世事轮回，谁又知道谁曾经是谁？谁又知道，前世的你，今生的我，在哪一世曾共用过一颗灵魂，否则怎么会有这千年后的千里相遇？怎么会有这千年后的念念不忘？怎么会有千年后得一知己的快乐？
昔日题诗称献丑，从兹敢诩经纶手。
只因游鲁客东原，曾与霸王喝过酒。
作者的快乐，或许只有英雄能懂。因为我总能够时时在他的诗词作品中，频频窥到一种男儿失路，却又豪气干云的失落与惆怅。虽然表面上看，这首写的有些戏谑调皮，作者故意不采用严肃庄重的笔墨，但我们可以百分百肯定的是，好读文史，敬仰英雄的人，与英雄隔空对饮一番，也绝对是一件大慰襟怀的乐事。因此，带着与英雄对饮之后的欣喜开怀，作者写到这里时，他的内心已经根本无法做到冷静和庄严。
总体来看，整组诗情感饱满，气度高远。作者以诗为剑，漫卷风云，不消几笔，便能道尽胸中丘壑，意气冲天，境界阔大，于不经意间，直入心扉。或许只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燕赵男儿，才能做到如此慷慨吧！
读完整组作品，本人受到的最大的启发是：第一，再次深刻体会到了老子所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第二，读书、读书、读书。饱读诗书！饱读史书！饱读经书！说不定哪天，我也下笔如有神呢？嗯，梦想还是要有的，指不定哪天就成真了呢。
行文至此，不由得想帮西楚霸王回赠张雷会长几句，也请张雷会长再帮个画画的忙：
红日荒丛兮，苍茫落余辉。
廿郎携酒兮，来吟盖世诗。
与君相契兮，饮尽一千卮。
大鹏抟风兮，载君翥云飞。
谢汝赠虞兮，慰我千年思。
感君挚诚兮，劝我登舟离。
身之察察兮，安与无赖归。
遵复周礼兮，天下非愿持。
今有一念兮，拜君正相宜。
乌骓渡江兮，再见约何期？
2026年1月10日
作者简介：
王榕，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江苏省诗词协会会员、扬州诗词协会监事淮左诗社理事。中华诗经阁文化总监。
编辑 审核：惠玲玲 白公平
美编：惜缘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图标制作：侯五爱 杨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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