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窗雪偶记》

作者：郭庆春  

朔风掠过江城的堤岸时，梅便醒了。今日大寒，寒风有信，岁末的念想便在雪光中生出茸茸的暖意来。

此刻我正立在家中窗前，天地间悬着细密的雪。远望处，东湖的梅林、严西湖畔疏落的清影、江滩的虬枝、常青花园湖边的点点鹅黄，都被这场初雪织进同一幅苍茫的江城画卷里。严西湖的梅，该是依着水纹生长的，雪落时定有残荷的梗子相伴；常青花园的梅，则沿着曲桥回廊静静地红着，此刻必是雪压低了花梢，惊起了几羽过冬的雀。雪是绒绒地铺着的，将人间烟火衬得格外静。我忽然懂得古人为何爱踏雪寻梅——那白茫茫大地上的几点嫣黄或素白，原是一冬枯寂里最惊心动魄的诗眼。

忽想起著名作家，诗人高晓晖先生 的诗句：“谁家画笔着春色，累累花开缀满枝。”眼前这隔着一层玻璃的凝视，竟也看得分明：那些蜡梅的骨朵儿，黄澄澄地攒在铁青枝桠上，每一朵都托着一小撮莹白，恰似宋人册页里那些被墨笔轻轻圈点的、温黄的诗。雪与梅的相遇，原是一场极致的美学——雪的冷，衬出梅的暖；梅的瘦，愈显雪的丰。清人张岱在《湖心亭看雪》一文里说“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而此刻我的窗前，天与楼与树与雪，上下一静。静得能听见时间在雪片上结晶的微响。

风来雪飘时，远处的枝头簌簌地颤。我仿佛看见严西湖的积雪坠入浅绛的花心，又仿佛闻见常青花园湖畔那清冽的冷香，正穿过重重楼宇，幽微而固执地漫进我的窗棂。这是千年未变的香，是王荆公“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那一缕魂，此刻却为我这寻常人家的冬日清晨，平添了几分古意。

原来不必踏雪。隔着窗，隔着纷扬的雪幕，万物都在赴一场盛大的寂静之约。梅与雪是约，我与这景亦是约。这约写在《诗经》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里，写在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里，而今写在我这方小小的、蒙着水汽的玻璃上——永恒的美从来如此：它总在人间最萧瑟处绽放，又总在有人凝望时，完成自己最后的仪式。

窗外的梅静静地立着。雪为它们簪上银钗，它们为雪酝酿着隔世的香。这多像时光深处一句被反复吟哦的诗，此刻，又成了我掌心里一页墨迹未干的短笺。

写在2026年1月20日大寒之日

作者：郭庆春 笔名：秋实

湖北广播电视台高级编辑。

中国广播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广播电视协会理事。

国家一级美术师，湖北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作家协会会员，画家，散文作家。

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郭庆春电视艺术文集《电视作品集》《电视论文集》《电视散文集》诗集《爱的轨迹》等作品。

作品多次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中国电视剧《金鹰奖》并获湖北十佳新闻工作者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