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盛杉
檐角冰棱垂作剑,霜风如割面如刀。苏中姜堰的冬日却在“三九”时节异军突起,馈赠数日仿若春醒的温煦。然天道有常,岁律无情,四九甫至,凛气已自北疆奔袭南下,预告大寒时节将携雨雪风霜郑重登场。这骤暖骤寒的交替,仿佛自然在宣示其不可违逆的节律,又恰似一首七律所描绘的天地图景:“时临岁暮锁苍茫,市井繁华春意藏。结彩张灯情满院,剪窗贴画喜盈眶。日融霜雪寒初退,风送梅香暖始昂。笑语欢歌新旧替,吉祥如愿绕天梁。”诗中藏春意、雪退梅香、新旧交替的意象,与大寒节气“寒极将尽,阳暖暗生”的深刻本质不谋而合,亦为我们解读这份深藏于至寒时节的天地人心,提供了绝佳的意境蓝本。
大寒之为“大”,古人自有深邃洞察。南朝崔灵恩在《三礼义宗》中解其名曰:“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这“逆极”二字,精准捕捉了寒气积聚已臻顶点的状态。然而,若止步于此,便只见其“极”,未悟其“变”。古人“三候”之说,更蕴含万物在极境中的辩证生机。“一候鸡乳”,生命于最寒时悄然孕育;“二候征鸟厉疾”,强者在严酷中更显锋芒;“三候水泽腹坚”,冰封的表象下积蓄着涌动的潜能。这看似矛盾却又和谐统一的观察,道出大寒乃至宇宙运行的微言大义:极寒恰是回暖之始,肃杀暗藏生发之机。
诚如气象学所示,我国多数年份最低温在小寒,大寒气温常悄然回升,它并非寒冬的最后疯狂,而是走向春天的坚定一步,是“小寒”的延续与转化。那“时临岁暮锁苍茫”的苍茫,是天地元气蓄势待发的沉默;那“市井繁华春意藏”的春意,则是蛰伏于人间烟火下的必然希望。
大寒的寒意,不只在于砭骨的风与冰封的河,也印刻在人们的生活日常与集体记忆中。风物往往最为忠实。小寒时节尚在枝头挣扎的枯叶,此刻大多已归根,只余光秃枝丫指向苍穹,确乎予人“寂寞、惆怅之感”。但这绝非死寂。若你有心于河畔林间踏足,便会惊叹于那层层叠叠铺就的“金黄大道”,在朝晖夕照下“熠熠生辉”。那是离去与积淀的壮美,是大地为新绿准备的温暖襁褓。
从前的孩童,最懂得在严寒中寻找暖趣:晴日下跳绳、打弹子、掼洋片的欢腾,雪地里滚雪球、冰河上滑行的畅快,无不是生命对寒冷最活泼的对抗与戏谑。而大人们,“结彩张灯情满院,剪窗贴画喜盈眶”,为年节忙碌,在田间为麦苗、油菜、果树作最后的御寒与滋养,与“日融霜雪寒初退,风送梅香暖始昂”的节律同步,默默实践着“冬藏”的精髓,也为“笑语欢歌新旧替”的团圆时刻奠基。这寒日里的人间烟火,是温暖的具象,是“吉祥如愿”最朴素的序曲。
将目光从田园记忆收归现代生活,大寒“三候”所隐喻的生命哲学,对困顿于无形压力与生活“严寒期”的当代人,尤具警策与启迪。“一候鸡乳”,是生命在至暗时刻的坚韧孕育。它告诫我们,当“寒气逆极”、事业困顿或心境低迷时,最需要的不是盲目冲撞,而是母鸡抱窝般的定力与耐心,于静默中涵养新生机。“二候征鸟厉疾”,则是行动上的启示。鹰隼在严酷环境中,目光更锐利,捕食更迅猛。人生逆旅中,压力与挑战未尝不是砥砺心志、激发潜能的磨刀石。它呼唤一种在逆境中保持清醒、精准发力、积极求存的强者姿态。“三候水泽腹坚”,则关乎内在的修为与沉淀。水面坚冰,看似凝固一切,实则保护着水下生命的存续与暗流。它象征在人生需要沉潜的阶段,当如厚冰沉稳坚实,于静默中积累学识、锤炼心性,相信今日的“腹坚”正是为了来日春水破冰、浩荡东流。
因此,大寒不独是岁末一个凛冽的节气名目,更是一套融合自然观察、生活智慧与生命哲思的完整文化符号。它冷静宣告寒冷的极致,却又以“鸡乳”孕育、“梅香”暗送、“水泽”蓄势,温和预示阳气的萌动与轮回的必然。它外在是“岁暮锁苍茫”的天地景象,内里却涌动着“春意藏”的无限生机。
当姜堰的新一轮风雪如期而至,我们不妨以“吉祥如愿”的安然心境待之。因为懂得,所以坦然。大寒之寒,是天地运行的信诺,是生命淬炼的炉火,更是春暖花开前最深沉的酝酿与最深情的告白。寒至极处,便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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