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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议探春

贾探春的判词,是一幅充满动感与悲情的象征画:“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配诗云:“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这寥寥数语,已然勾勒出其一生核心矛盾:卓绝的个体才志与无法抗拒的宿命之间的激烈冲突。她犹如一只精致却不由己的风筝,终将断线,飘向未知的汪洋。探春的故事,远不止于一位千金的远嫁悲剧,更是一个清醒的改良者在封闭系统中徒劳挣扎,最终被系统作为代价抛出的时代寓言。
探春是贾府的三小姐,是贾政和赵姨娘的女儿,属于庶出,加上赵姨娘的为人为大家所不齿,但探春丝毫没有因为这一点感到自卑,而是处事端庄大方。探春是贾府里面少有的头脑清楚,聪明智慧,并有才干的女子。在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中,是由探春发起成立诗社的提议,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探春的诗虽然不及黛玉、宝钗,可也文词凝练、立意高远,海棠诗是她做的第一首,诗中写到:“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全诗意境清雅,语言凝练典雅,善用比喻、拟人等修辞,如"玉是精神""雪为肌骨"以物拟人,既显白海棠的洁净,又暗喻诗人之品格;"芳心""倩影"更将花人格化,赋予其柔婉情态。全篇借物抒怀,既展现白海棠的高洁风骨,又暗含诗人对精神境界的不懈追求,物我交融间显露出独特的艺术感染力。
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中写道:在王熙凤生病期间,由探春代理王熙凤管理贾府,探春大胆采用了一是节流,取消了宝玉、贾环等人学里的纸笔费,免掉姑娘们的头油脂粉钱;二是开源,把大观园中的花草、果木、稻田等承包给园子中的仆妇,多劳多得。这些改革显露了探春卓越的管理才能。探春的“兴利除弊”本质是修补旧秩序,而非彻底变革。承包制虽短暂增收,却将园子从诗意的“净土”变为经济生产单位,反加速大观园理想世界的崩塌。这揭示了她“补天者”的局限。
探春头脑清晰,对贾府的未来充满担忧,她说道:“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杀不死,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她认为家族的衰败根源在于内部腐败和外部压力。让人悲观的是家族中爷们没有能担当重任之人。探春虽然清醒看到家族危机,但先天注定她无法超越时代与认知的局限,最终落了个“千里东风一梦遥”远嫁的悲剧。探春的悲剧在于清醒地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她能清楚地看到贾府存在的问题,并能提出治理方案,且身体力行地去解决,但探春所做出的所有努力,在“末世”这一历史合力与“庶女”这一身份枷锁的双重挤压下,注定是徒劳的。她的“补天”,反而加剧了理想世界的瓦解。
在《红楼梦》的不同版本中对探春结局的安排有较大差异。程高本在后四十回描述探春远嫁海疆镇海统制周琼之子,成为周家的儿媳,探春远嫁后因海疆战乱与贾府音信隔绝,在贾家被抄家后,探春随周家凯旋回京省亲,这个时间宝玉已经出家,探春安慰王夫人。嫁给海疆镇海统制也算远嫁,但程高本对探春结局的这种安排是否符合曹雪芹前八十回的原意?我们先看脂批对探春结局的文字,脂批明确指出探春“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至流散也”,暗示探春的远嫁是维系贾府存续的关键。若她未离开,贾府的衰败可能导致家族成员流离失所。所以探春远嫁看来是曹雪芹的本意,但是否远嫁给海疆镇,而且后来还回来省亲,我们可以从前八十回文本中找线索。
从判词“清明递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和曲调中的“【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显然是走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而且从此骨肉分离,不再相见,才能如此悲戚。探春的远嫁在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已经有所暗示。大家为宝玉祝贺生日,行酒令时探春抽到的签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必得贵婿”,于是大家都祝贺探春的签好,打趣地说:“我们家已经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 第七十回写到探春放一只“软翅子大凤凰”,可能指王妃之尊,也可能暗示漂泊无依。凤凰非梧桐不栖,海外之地可是她的“梧桐”?
在前八十回中多处指明探春和风筝有关,曹雪芹利用“风筝”作为意象预喻着探春的命运。第一,远嫁的象征。风筝毕竟要凌空高飞远离;第二,与家族的撕扯与牵连。风筝无论飞的多么高,掌控她的那条线总拽着放风筝人的手里,这寓意着探春虽然要远走高飞,可她与家族存在着撕扯不断的关系;第三,决绝与漂泊,风筝终归要断线,意味着探春与赵姨娘的血缘之根的切断,获得彻底地心灵自由,也意味着她将远离故园,永远的漂泊和无根。
探春远嫁有多重解读。有学者认为探春远嫁异域,是明清之际海外联姻或和亲政策的文学投射,体现世家大族在末世中“弃女保族”的生存策略。另外探春远嫁也有自我实现与牺牲的悖论。远嫁固然是骨肉分离的悲剧,但对探春个人而言,客观上也是一种挣脱贾府泥淖、施展抱负的出路。“千里东风一梦遥”的“东风”,也可能暗含某种渺茫的希望。
探春的挣扎与远嫁,生动诠释了在封建家族内部,任何局部的、技术性的改良都无法扭转系统性溃败的总趋势。她的“精明”与“志高”,因其性别与出身的局限,无法转化为真正的历史行动力,最终只能被系统本身作为“代价”或“礼物”交换出去。她是《红楼梦》中最早也最深刻地实践了“出走”这一现代命题的女性,尽管其形式是被动的、悲剧性的。她的身影,既是对旧时代的诀别,也为无数后世读者,留下了一个关于个体如何在结构性困境中保持尊严与行动的永恒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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