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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退役军人志愿者张玉堂
文/池朝兴
七月暴雨后的番禺,暑气蒸腾。沙湾水道一处隐蔽的河汊,芦苇丛生,蚊虫如雾。交通艇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张玉堂站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水面。
这是老人失联的第六天。岸上搜救队伍几度无功而返,家属的希望在高温中一点点蒸发。张玉堂摊开手绘的水文图——那是他用双脚丈量、用铅笔标记了无数次的河道记忆。“退潮时,这片树林会露出一条浅滩。”他指向地图上一个针尖大的弯折。
艇身擦过树杈,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就在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芦苇深处,一个蜷缩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老人意识尚存,看到那身熟悉的“志愿红”时,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张玉堂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将老人稳稳背上船。回程时,晚霞正烧红半边天,他的背影在粼粼波光里,像一座移动的灯塔。

河面上的移动工作站
那两艘白色交通艇,如今已是市桥河一带的“老熟人”。2020年,张玉堂自掏二十余万元购置它们时,很多人不解:一个自主创业的退役军人,何必如此?
答案刻在船身上褪色的泥痕里。每周三、周六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掠过沙湾水道,张玉堂和队友们就已整装出发。船上载着捞网、垃圾分类袋、水质检测仪,还有他自己设计的“立体巡河图”——无人机负责高空监测排污口,队员沿岸巡查,船艇则覆盖水面盲区。

“以前河面漂浮垃圾,靠岸人工打捞效率低。”张玉堂说话时,手上动作不停,一网捞起塑料袋、泡沫板、枯树枝,“现在三路并进,问题点位实时传回指挥群,街道环卫部门同步响应。”
数据印证了变革:2023年以来,这支最初仅五六名老兵的队伍,已发展成超三千人的志愿网络,累计清理河道垃圾逾八十吨,排查并协助整改排污点三十余处。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沿岸垂钓者开始自觉带走垃圾,少年学子登船参与“环保课堂”,七旬阿婆主动当起“民间河长”。
“他不是在捡垃圾,是在种种子。”番禺区退役军人事务局负责人说。那些种子,在潮汐涨落间悄然生根。
祠堂里的和解茶
沙湾街紫坭村,百年张氏祠堂。天井里的老桂树郁郁葱葱,树下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构成了岭南乡村最朴素的“议事厅”。
去年清明前夕,两户族亲因宅基地界线争执再起。三尺宽的巷道,堆积了三十年的怨气。张玉堂被请来时,双方正吵得面红耳赤。
他没有立即调解,而是用了三天时间:拜访村中九十高龄的族老,翻出泛黄的手绘族谱,在档案馆尘土飞扬的柜子里找到1985年的土地登记册。第四天,他泡了一壶陈年普洱,请来双方长辈、老党员和街道司法所工作人员。
“按族谱记载,这里原是公巷。”他摊开复印件,“1992年村里修路时,阿强爷爷让出三尺,当时口头约定了补偿,但没立字据。”他又转向另一方,“阿明伯,您父亲当年留下的日记里写过这事。”
茶香氤氲中,历史碎片被温柔拼合。最终方案既尊重历史渊源,又符合现行政策:巷道保留公共属性,双方各让十五厘米,村委会协助修建排水沟。签字那一刻,两位多年不说话的汉子,手微微发颤。
“祠堂说理”模式运行两年来,已成功调解纠纷四十七起,成功率86%。秘诀何在?张玉堂指指心口:“你得让乡亲们知道,坐在这里的,不是‘官’,是自家人。”

火场与奖金
2022年3月那个寻常午后,刺鼻的焦糊味打破了社区的宁静。张玉堂正在家中午休,听见呼救声冲出阳台——三楼窗户正涌出浓烟。
他抓起两个灭火器,赤脚冲上楼。铁门滚烫,他用湿毛巾裹住手拧开锁。屋内能见度不足半米,火舌正舔舐窗帘。他一边用灭火器压制火势,一边引导被困的老夫妇弯腰撤离。
消防车赶到时,明火已基本控制。他的脚底被碎玻璃划出三道口子,事后缝了八针。番禺区授予他见义勇为证书和五千元奖金时,他站在台上有些局促。次日,这笔钱分成三份,转入巡河队、社区助老基金和困难学生助学账户。
“钱该去更需要的地方。”面对采访时,他只说了这一句。但善意会流转——目睹这一幕的社区居民,自发组建了义务消防宣传队;曾经被他资助的大学生小陈,毕业后回到番禺,成为巡河队最年轻的副队长。
“他冲进火场是本能,捐出奖金是选择。”社区老支书说,“而最大的公益,是让‘本能’和‘选择’成为更多人的日常。”

血脉里的光
张玉堂办公室的抽屉里,整齐码放着五十三本献血证。最早一本日期是1990年12月,驻地部队采血车,墨迹已微微晕开。最新一本是2025年6月,献血量累计已超两万毫升。
“在部队第一次献血,是为救受伤的战友。”他轻抚证件边缘,“那时候懂了,血管里流的血,真能流向需要的人。”
这种认知外化成更系统的行动:每年“七一”和“八一”,他牵头组织的集体献血活动,已成为番禺区的公益品牌。两百余人的固定献血队伍中,有退伍老兵、菜场摊主、写字楼白领,还有当年被他从火场救出的阿伯。“现在轮到我帮别人。”阿伯说这话时,手臂上采血针头正微微反光。
公益的经纬不断延伸。老旧小区儿童滑梯锈蚀,他连夜联系爱心企业;国防教育进校园,他带着老兵讲述南海礁盘上的星空;传统祠堂修缮,他既捐资又出力,把测绘图纸挂在工作室墙上研究了半个月。
数字记录着温度:志愿服务超一千六百小时,个人捐款捐物约一百二十万元,2024年至2025年间捐款捐物达数十万元。但这些数字在他口中极少出现,他更愿意说那些具体的“小事”——孤寡老人李婆婆屋顶不再漏雨,残疾儿童有了无障碍坡道,纠纷化解后两家人一起吃的第一顿团圆饭。

灯火相传
桥南街,“党员张玉堂志愿服务工作室”的灯常亮到深夜。墙上挂满锦旗,其中一面绣着“堂班长”三个字——那是受助学生们起的昵称,后来被番禺区文明办正式用于命名第二个工作室:“堂班长张玉堂好人工作室”。
“堂班长”不只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运行机制。工作室采用“老兵带新人、专业带志愿”的模式:退役侦察兵负责急救培训,工程兵出身的老兵指导设备维护,年轻志愿者学习使用无人机巡河。每月第三个周六是“开放日”,任何有公益想法的人都可以来喝杯茶、聊聊方案。
今年1月9日,广州图书馆,2025年度广东“微文明之星”致敬礼。张玉堂作为往届代表发言。聚光灯下,这位五十三岁的退役军人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清晰:
“很多人问我,做这些图什么?我常想起当兵时守过的海岛。夜里站岗,一盏探照灯扫过海面,光线很微弱,但能给夜航船方向。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盏小灯,当万千盏灯同时亮起,整座城市都会被温暖照亮。”
台下,刚加入巡河队的大学生小吴摸了摸身上的红马甲。三个月前,他因失恋在河边发呆,是张玉堂的船偶然经过,递来一瓶水,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小伙子,水里冷,上来吧。”后来小吴成了志愿者,他说那天傍晚,河面上夕阳碎成无数金片,每一片都像小小的灯火。
活动结束,张玉堂匆匆赶回番禺。夜晚的市桥河两岸,路灯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仿佛有无数盏灯在流动。他的手机震动,巡河群发来消息:“明日巡河七点集合,已有四十二人报名。”
他回复“收到”,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番禺广场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城市宣传片,其中一幕是志愿者们的红色身影,如点点星火,汇入岭南暖夜的无边灯火。


采写手记

1月18日上午,在广州好人天河志愿服务年终总结培训会上,我问这位累计捐款超百万元的志愿者,自己生活是否受影响。他笑了,掏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简陋的办公室墙上,贴满孩子们画的“堂班长”,其中一张用稚嫩笔迹写着:“长大后,我也要成为你。”
也许公益最深的魅力,从来不是数字的累积,而是生命对生命的唤醒。就像那盏灯,它不企图照亮全世界,只是安静地亮着——直到另一盏灯被点燃,再一盏,又一盏。最终,微光成炬,温暖了一座城的山河岁月。
作者简介:

池朝兴,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作家平台主编,广州市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中国诗歌学会、中国微信作家协会、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荔湾区作协、广州市海珠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