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寒气“唰”地扑进来，仿佛撞开了一册被天公冻僵了的巨书。霜是它的笔，在灰瓦当上细细镌刻着谁人也读不懂的水纹天书；枯枝是它瘦硬的标点，将一片铅青色的天空分割得支离而有序。连那麻雀的啾啾，似乎一出口便凝结了，挂在檐下，成了毛茸茸的、声音的雾凇。这真是冬的绝笔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冷冽而庄严。忽然便想起毛泽东那“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句子来，此刻的天地，不正是那词意挥洒到极致的一幅泼墨？而陆放翁牵着瘦马，望着“淡日寒云久吐吞”时的那枚心境，苍劲得如同古铜印，正好重重地钤在这幅素白长卷的边角，透着一种时光淬炼过的、沉甸甸的静。

寒，是有骨头的。 农谚说：“小寒大寒，冻成冰团。”那冰团，便悬在檐角，是倒垂的水晶剑，凛凛地，承接日色。那日色也是薄的，凉凉的，像一片薄荷贴在天上。可你细看，这寒意并非一味死寂。它让田畴里的麦苗，在厚厚的雪被下，悄悄蜷成翡翠色的、紧实的梦；它让挂在屋梁下陶瓮里的腊肉，那肌理一寸寸浸润了北风与时光混合的沉香。邻家的主妇们，正将蒸笼擦得锃亮，准备年节的糕团。新磨的糯米粉，在腾涌的蒸汽里，慵懒又欣喜地舒展腰肢。一股子倔强的甜香，莽撞地撞开森严的寒气，在房梁间缠绕，盘旋，终于袅袅地，绕成了一朵祥云的模样。这景象，教人蓦地领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那看似平淡的注解：“大寒，十二月中。解见前。”这“前”字，原不是回头，竟是向着更前方，向着那看不见的春，一次深长的眺望。恰如明末大儒王夫之在《周易外传》里点破的天机：“穷则变，变则通。”原来这极寒的深处，并非绝地，自有我们看不见的暖流，在汩汩地，暗涌着。

寒，亦是有滋味的。 这滋味，在“尾牙祭”的八仙桌上，化为一盘油光水滑、皮脆肉嫩的白斩鸡，热气郁勃地，与室外的严寒对峙着。鸡头朝向的古老隐喻，在这一日，卸下了威严，化作东家为伙计亲手斟上的一盏温酒，和一句敞亮的朗笑。后厨里，八宝饭在甑中闷着，桂花的魂、枣的蜜、豆沙的醇，正与严冬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那糯米粒粒晶莹，紧紧相拥，包裹着的，是民间“以通为补”的、最朴素的养生智慧。这温热的、富足的香气，穿堂过户，让人无端地想起《红楼梦》里，那个琉璃世界的雪日。怡红公子披着大红猩毡，去栊翠庵乞梅，庵里妙玉备下的，怕不也是一碗“煨得烂熟的野鸡崽子汤”？古今的寒暄，方式各异，情致不同，可那份以滚热的吃食、以人情的慰藉，去对抗天地凛冽的生命策略，却如一道暗河，始终在华夏文明的厚土下，汤汤地流着。

最是那原野上的光景，静默中孕育着惊人的雷。麦苗在雪被下，并非瑟缩，倒像一个个攥紧了拳头、弓紧了脊背的兵士，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油菜的根，在冻土深处，更拼命地攥紧地心那一点微茫的暖意。我曾见乡间老农，在田埂上，信手扒开一角积雪，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他那动作，轻缓而笃定，竟像极了产科医生，第一次触碰孕妇圆润的肚皮——指尖所感知的，何止是泥土的湿润与松软？那分明是惊蛰的雷、清明的雨、立夏的风，是滚滚麦浪在泥土下翻转腾挪的、春的胎动呵。这希望，踏实得如同脚下的土地。宋人邵雍在《大寒吟》里，早已将这天地循环的密码道破：“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原来眼前这弥天的严寒，这剔透的冰刃，不过是宇宙这座宏大熔炉，在完成它对生命最后一次，也是最严厉的一次淬火。

你看，那不知愁的孩童，已举着檐下折下的冰凌，当作宝剑，在巷弄里追逐嬉闹了。那清亮的笑声，撞在冰上，叮咚作响。墙角的腊梅，也偏选在这时，迸出星星点点金色的、倔强的宣言，香是冷的，却又执拗地往人心里钻。这时节，我们仿佛才真正读懂了“大寒”这最后一页节气寄来的偈语：它是以严酷，教会我们如何更珍重地收藏每一丝温暖；是以万籁的寂静，训练我们如何更敏锐地聆听，那来自地底、来自生命核心的、细微而磅礴的生长之声。这感悟，竟与遥远西国那位诗人雪莱，在《西风颂》里的诘问，遥相共鸣：“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于是，陆游“莫笑蓬窗白头客”的那份孤寂清冷，与“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的那份雄浑豪迈，在这岁末岁初的交界线上，在这冰与火的夹缝里，奇妙地、和解了。

且将这满世界的寒冰，权作一方巨砚吧。用它凛冽的质地，磨一汪浓墨，录下这段冬与春在锋刃上交接的密码。待到来日，春风这位最耐心的译者，自会破冰而来，将这一切都译作潺潺的溪流、绵绵的细雨。而我们骨子里刻下的这份凛冽记忆，终将慢慢苏醒，在生命的原野上，酿成滋养往后所有葱茏岁月的、最甘洌的玉露琼浆。

文/曹展

推开窗，寒气“唰”地扑进来，仿佛撞开了一册被天公冻僵了的巨书。霜是它的笔，在灰瓦当上细细镌刻着谁人也读不懂的水纹天书；枯枝是它瘦硬的标点，将一片铅青色的天空分割得支离而有序。连那麻雀的啾啾，似乎一出口便凝结了，挂在檐下，成了毛茸茸的、声音的雾凇。这真是冬的绝笔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冷冽而庄严。忽然便想起毛泽东那“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句子来，此刻的天地，不正是那词意挥洒到极致的一幅泼墨？而陆放翁牵着瘦马，望着“淡日寒云久吐吞”时的那枚心境，苍劲得如同古铜印，正好重重地钤在这幅素白长卷的边角，透着一种时光淬炼过的、沉甸甸的静。

寒，是有骨头的。 农谚说：“小寒大寒，冻成冰团。”那冰团，便悬在檐角，是倒垂的水晶剑，凛凛地，承接日色。那日色也是薄的，凉凉的，像一片薄荷贴在天上。可你细看，这寒意并非一味死寂。它让田畴里的麦苗，在厚厚的雪被下，悄悄蜷成翡翠色的、紧实的梦；它让挂在屋梁下陶瓮里的腊肉，那肌理一寸寸浸润了北风与时光混合的沉香。邻家的主妇们，正将蒸笼擦得锃亮，准备年节的糕团。新磨的糯米粉，在腾涌的蒸汽里，慵懒又欣喜地舒展腰肢。一股子倔强的甜香，莽撞地撞开森严的寒气，在房梁间缠绕，盘旋，终于袅袅地，绕成了一朵祥云的模样。这景象，教人蓦地领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那看似平淡的注解：“大寒，十二月中。解见前。”这“前”字，原不是回头，竟是向着更前方，向着那看不见的春，一次深长的眺望。恰如明末大儒王夫之在《周易外传》里点破的天机：“穷则变，变则通。”原来这极寒的深处，并非绝地，自有我们看不见的暖流，在汩汩地，暗涌着。

寒，亦是有滋味的。 这滋味，在“尾牙祭”的八仙桌上，化为一盘油光水滑、皮脆肉嫩的白斩鸡，热气郁勃地，与室外的严寒对峙着。鸡头朝向的古老隐喻，在这一日，卸下了威严，化作东家为伙计亲手斟上的一盏温酒，和一句敞亮的朗笑。后厨里，八宝饭在甑中闷着，桂花的魂、枣的蜜、豆沙的醇，正与严冬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那糯米粒粒晶莹，紧紧相拥，包裹着的，是民间“以通为补”的、最朴素的养生智慧。这温热的、富足的香气，穿堂过户，让人无端地想起《红楼梦》里，那个琉璃世界的雪日。怡红公子披着大红猩毡，去栊翠庵乞梅，庵里妙玉备下的，怕不也是一碗“煨得烂熟的野鸡崽子汤”？古今的寒暄，方式各异，情致不同，可那份以滚热的吃食、以人情的慰藉，去对抗天地凛冽的生命策略，却如一道暗河，始终在华夏文明的厚土下，汤汤地流着。

最是那原野上的光景，静默中孕育着惊人的雷。麦苗在雪被下，并非瑟缩，倒像一个个攥紧了拳头、弓紧了脊背的兵士，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油菜的根，在冻土深处，更拼命地攥紧地心那一点微茫的暖意。我曾见乡间老农，在田埂上，信手扒开一角积雪，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他那动作，轻缓而笃定，竟像极了产科医生，第一次触碰孕妇圆润的肚皮——指尖所感知的，何止是泥土的湿润与松软？那分明是惊蛰的雷、清明的雨、立夏的风，是滚滚麦浪在泥土下翻转腾挪的、春的胎动呵。这希望，踏实得如同脚下的土地。宋人邵雍在《大寒吟》里，早已将这天地循环的密码道破：“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原来眼前这弥天的严寒，这剔透的冰刃，不过是宇宙这座宏大熔炉，在完成它对生命最后一次，也是最严厉的一次淬火。

你看，那不知愁的孩童，已举着檐下折下的冰凌，当作宝剑，在巷弄里追逐嬉闹了。那清亮的笑声，撞在冰上，叮咚作响。墙角的腊梅，也偏选在这时，迸出星星点点金色的、倔强的宣言，香是冷的，却又执拗地往人心里钻。这时节，我们仿佛才真正读懂了“大寒”这最后一页节气寄来的偈语：它是以严酷，教会我们如何更珍重地收藏每一丝温暖；是以万籁的寂静，训练我们如何更敏锐地聆听，那来自地底、来自生命核心的、细微而磅礴的生长之声。这感悟，竟与遥远西国那位诗人雪莱，在《西风颂》里的诘问，遥相共鸣：“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于是，陆游“莫笑蓬窗白头客”的那份孤寂清冷，与“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的那份雄浑豪迈，在这岁末岁初的交界线上，在这冰与火的夹缝里，奇妙地、和解了。

且将这满世界的寒冰，权作一方巨砚吧。用它凛冽的质地，磨一汪浓墨，录下这段冬与春在锋刃上交接的密码。待到来日，春风这位最耐心的译者，自会破冰而来，将这一切都译作潺潺的溪流、绵绵的细雨。而我们骨子里刻下的这份凛冽记忆，终将慢慢苏醒，在生命的原野上，酿成滋养往后所有葱茏岁月的、最甘洌的玉露琼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