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羽
作者:魏松
腊月廿三的风裹着糖瓜香掠过芦苇荡时,我又看见了那只白鹭。
它单脚立在结冰的浅滩上,雪白的羽毛沾着几点碎冰,像谁不小心撒落的星屑。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水面浮着半块褪色的春联残片,“福”字的最后一捺被水泡得发皱……这是江南水乡的年关,连风都带着糯米酒的甜腥气。
雪羽里的旧年光
我蹲在青石板上看它,忽然想起十二岁的冬天。那时外婆还在世,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她往灶灰里埋两个红薯,转身说:“走,跟我去圩埂看白鹭。”
圩埂是新修的水利工程,从前是芦苇疯长的沼泽地。那年冬天特别冷,塘底结了层薄冰,却有七八只白鹭挤在向阳的岸边。它们的脖子弯成优雅的“S”,尖喙啄食冻硬的螺蛳,翅膀偶尔扑棱一下,抖落几点冰碴子。外婆指着其中一只说:“这只叫‘雪团’,年年这时候来,比日历还准。”
后来才知道,白鹭是候鸟,本该秋去春归。可我们这儿的圩埂因为水质变好,成了它们越冬的“暖房”。外婆总说:“白鹭通人性,知道哪处水干净,哪处人心善。”她把晒好的梅干菜装进竹篮,总要在篮底垫张红纸;蒸年糕时多揉一团,说是给路过的小生灵留的。那些年,“雪团”和它的同伴们总爱站在我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歪着脑袋看我们贴春联,直到炮仗炸响才扑棱棱飞走。
翅尖蘸墨写新岁
今年不同。外婆走了三年,老槐树被台风刮断了枝桠,可白鹭还在。只是不再只有“雪团”,而是三五成群,有的缩着脖子打盹,有的用长喙梳理羽毛,倒像提前约好了要开“新年茶话会”。
正月初一的晨雾未散,我揣着相机去圩埂。远远望见水面浮着片白,走近了才发现是群鹭在捕鱼。它们排成斜线,最前面的那只突然扎进水里,翅膀拍起细碎的水花,再抬起头时,喉囊鼓得像颗小汤圆。后面的白鹭立刻跟上,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的舞蹈。阳光穿透雾气,给它们的羽毛镀了层金边,连溅起的水珠都闪着虹彩。
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追着跑,喊着“大白鸟!大白鸟!”。她妈妈举着手机录像,镜头里的白鹭忽高忽低,倒像是故意配合孩子的脚步。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追着白鹭跑过整片芦苇荡,裤脚沾满苍耳,回家被外婆揪着耳朵骂“小泥猴”。如今那孩子仰着头问妈妈:“它们过年吗?”妈妈笑着说:“它们在自己的春天里过年呢。”
羽影里的文明密码
镇文化站办了个展览,其中有幅老画吸引了我。画的是明代万历年间的《白鹭衔春图》,画中白鹭口衔柳枝,背景是挑着灯笼的人群,题跋写着:“吴地旧俗,每至元日,观白鹭舞于田塍,以为丰稔之兆。”我们这儿自古就有“白鹭报春”的说法,白鹭来得早,当年雨水就足;群鹭齐飞,预示着五谷丰登。
更巧的是,镇志里记载着个传说:南宋时有个书生赶考遇雨,躲进破庙,见白鹭衔来野果救他。后来他高中状元,回乡建了座“白鹭亭”,每年正月十五都要放河灯祈福。如今那亭子早没了,可老人们仍保留着正月十六“送白鹭”的习俗——用竹篾扎成白鹭形状,插上蜡烛,放到河里随波漂远,说是请白鹭把一年的晦气带走。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白鹭总在新年出现。它不是简单的候鸟,而是刻在我们骨血里的文化符号。它的雪羽是冬与春的分界线,它的长喙衔着岁月的密码,它的每一次振翅都在说:旧的要过去,新的要来了。
新岁里的白鹭课
我在圩埂遇到个拍纪录片的团队。他们架着长焦镜头,说要记录白鹭的故事。带头的老师傅是本地人,举着喇叭喊:“注意看那只独脚的白鹭!”我凑过去,果然见“雪团”单脚立着,另一只脚缩在腹下,像个守着秘密的老人。
“它去年被渔网缠过,治了半个月才好。”老师傅说,“可你看,它还是回来了。”他指着不远处正在筑巢的白鹭夫妇,“它们选的地方离村庄最近,说明信任咱们。”
暮色渐浓时,白鹭们开始归巢。它们排成“人”字形掠过天空,翅膀擦过晚霞,投下的影子在水面上连成一片流动的诗。我举起相机,却忽然放下——有些美,只能用心记住。
起风了,带着腊梅的香气。我望着白鹭消失的方向,忽然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新年不是时间的刻度,是生命与生命的相互看见。当雪羽掠过冬的尾声,当翅尖蘸着春的墨汁,我们便在这自然的诗行里,读到了岁月的温柔与坚韧。

个人简介:
魏松,男,80后,文学爱好者,已在报刊杂志发表文章近百篇,偶有获奖。
第三届“白鹭杯”年度新年文学创作大赛征稿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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