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
文 如月 主播 浩素
故乡的晨光总是清澈得能滴下水来。每当记忆回溯,四十多年前那个秋天早晨的难忘画面便历历浮现眼前。
老家冲东的大门,门口那座高大的影壁墙,墙边那棵酸枣树,树旁堆着的那个高高的草垛。那个草垛是二姐用整个暑假的汗水和父母一起堆起来的。清晨的空气里,晒干的青草仍然散发着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我常想,那垛草是有生命的,它呼吸着,在晨光里蒸腾起二姐的汗水与时光。
那年秋天开学的早晨,二姐站在大门口,穿着洗得干净的花格布衫,两条黛黑的辫子垂在肩上。她左肩背着她最珍爱的书包,左手提着她上学坐过的凳子,右手拿着文具盒(盒里装着全家唯一的一支钢笔),一起郑重地递给我。我换上姐姐的这些文具,心里自然高兴。但无意间触碰到二姐手上的茧,顿时怔住了——那是二姐整整一个暑期在田野里挥汗割草留下的见证啊!
“要好好学习。”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酸枣树上的露珠,我点点头。换上了姐姐的书包,我觉得那书包很重,压在我的肩上。
“走吧,别迟到了。”她一边催促我,一边向我挥手。
我转身向村口走去,几步后回头,看见二姐还站在大门口,清晨的霞光照在她的身上,像镀上了一层金。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不是汹涌的泪水,而是盈在眼眶里,像露珠一样晶莹,在晨光下微微闪烁。
风起了,酸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颗露珠滚落下来,滴在草垛上。二姐抬起手,迅速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朝我挥了挥手,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背着书包的模样。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二姐在草垛旁站了很久很久。她抚摸着那高高的草垛,看着垛上的露珠一点一点被太阳晒干,看着自己的学生时代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家里孩子多,田地需要劳动力,作为姐姐,为了弟弟妹妹们能好好读书,她别无选择。
“你是男孩子,你要读书。”母亲红着眼眶说,“你二姐懂事,她没哭没闹。”
可我记得那泪光。多年来,它一直亮在我的记忆深处,像一盏不灭的灯。
后来,我上了中学,考了师范,进修了大学,最终站在了三尺讲台上。每一节课前,我总会下意识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抚平衣角的褶皱,就像当年二姐把书包递给我时那样郑重。看着教室里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我总会想起二姐——如果当年她能继续读书,此刻会是什么模样?她一定也会站在这样的讲台上,或者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的!
“老师,读书真的有用吗?”经常有孩子这样问我。“有用!”我坚定地回答,“读书能让你看到更远的地方,选择更多的人生。”我说这话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二姐站在家门口的身影。我劝回了一个又一个辍学的孩子,看着他们重返课堂,看着他们考上高中、大学,看着他们的人生轨迹因此改变。可内心深处,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一个落寞的秋天,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到很晚。起身关窗时,看见操场上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二姐那盈眶的泪光——这样毫无征兆地再次清晰起来,清晰得仿佛就挂在眼前。
我用半生时光去弥补那段曾经,用无数个孩子的未来去填补当年的遗憾。可每当夜深人静,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合上教案,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我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二姐后来嫁到了邻县,过着平凡而辛劳的农村生活。偶尔见面,她总是笑着问我的工作,问我的学生,眼睛里闪烁着为我自豪的光芒。她的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掌心的茧越来越厚。但她从未抱怨过,只是有一次轻声说:“你现在做的事,真好。”
我把她的远方背在了肩上,一走就是大半生。而她留在了过往,成了那道永远刻在我心上的伤。
如今,我已两鬓斑白,站在讲台上四十余年。新学期的早晨,我看着孩子们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走进校门,阳光洒在他们清纯的脸上。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老家冲东的大门口,那座影壁墙,那棵酸枣树,那个高高的青草垛,还有草垛旁那个穿着花格布衫的少年二姐。
她的泪光在晨露中闪烁,像一颗永远不会干涸的珍珠,悬在我生命的天空里,提醒我为何而来,为何坚守。
2026—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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