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卷:乱世灵根(1905-1937)
第一章 冬至夜童蒙问生死 三河镇古槐证前缘
光绪三十一年冬月廿三,江淮大地落了那年头一场厚雪。
合肥城东三十里的三河镇,李家大宅的后院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七岁的李钟鼎蜷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父亲那件灰鼠皮袄,两只脚悬在半空,够不着青砖地。他手里捧着半卷《论语》,眼睛却盯着窗棂外纷扬的雪片。
“先生今日讲,‘未知生,焉知死’。”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书房另一头,父亲李庆轩正伏案批阅招商局的账册。闻言笔尖一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
“子路问事鬼神,孔子这般答他。”李庆轩摘下西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小小年纪,怎么想起这个?”
李钟鼎把书放下,赤脚跳到地上,跑到父亲案前:“昨日跟娘去城隍庙,见人抬棺出殡,一路撒纸钱。我问娘,那人去哪儿了?娘说,去阴曹地府了。我又问,阴曹地府在哪儿?娘便抹眼泪,不再理我。”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李庆轩看着儿子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心里莫名一紧。这孩儿自小不同,三岁时见祖父下葬,不哭不闹,只盯着棺材问:“爷爷睡在里面,闷不闷?”五岁那年端午,镇口老槐树上吊死个佃户,旁人避之不及,他偏要凑近了看,回来问:“他那根绳子,解下来还能用么?”
“生从何处来,死往何处去。”李钟鼎爬上案边另一张椅子,与父亲平视,“先生说,读书要知义理。这生死之义,是什么理?”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是二更天。
李庆轩起身,从书柜顶层的樟木箱里取出一卷用黄绸裹着的书册。绸子解开,露出深蓝封皮,上书三个金字:《金刚经》。
“这是你祖父留给我的。”李庆轩将经卷放在儿子面前,“他说,李家世代经商,算盘珠子拨得再精,也算不透生死账。唯有这卷经里,或有答案。”
李钟鼎伸手抚摸封皮。经卷年深日久,边角已经磨损,纸页泛着深黄,却保存得极好。他翻开第一页,看见祖父的朱笔批注:“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圣人的话?”他抬头问。
“是佛的话。”李庆轩重新戴上眼镜,“佛陀,觉悟的人。他说世间一切,如露水,如闪电,转眼就空。但空不是没有,是……”
话没说完,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钟鼎的母亲王氏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进来,见父子俩对坐论经,眉头微蹙:“老爷,鼎儿还小,莫与他说这些空寂之言。仔细移了性情。”
“不妨事。”李庆轩接过姜茶,示意妻子坐下,“这孩儿心性,你我都清楚。堵不如疏。”
王氏坐到儿子身边,摸他冰凉的双脚,忙握在手里焐着:“今日镇东头张秀才家的小姐来了,粉团似的一个人儿。你倒好,躲在书房里,也不去见见。”
李钟鼎任由母亲焐脚,眼睛却盯着经卷:“娘,张家小姐会死么?”
王氏手一颤。
“都会死。”李钟鼎自问自答,声音平静,“既然都会死,现在粉团似的,又有什么用?”
“啪!”
王氏扬手,巴掌却悬在半空,终是舍不得落下。她眼圈红了:“你这孩子,怎么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李庆轩摆摆手,让妻子先回房。待门重新关上,他才低声问:“你怕死么?”
李钟鼎想了想,摇头:“不怕。我只是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先生说,子路问死,孔子不答。许是孔子也不知道?”
“圣人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李庆轩翻开经卷,指向一行,“你看这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既不可得,又哪来生死?”
七岁的孩子盯着那行字,忽然不说话了。
炭火渐弱,书房里暗下来。李庆轩添炭时,回头看见儿子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盯着虚空某处,整个人像是凝住了。
“鼎儿?”
没有回应。
李庆轩走近,发现儿子呼吸极轻,眼神空洞,仿佛魂灵离了躯壳。他心里一惊,正要伸手去摇,却见李钟鼎缓缓转头,眼神恢复清明,轻轻说了句:
“爹,我方才好像……不在。”
“不在哪儿?”
“不在身子里。”
李庆轩脊背窜上一股凉意。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庆轩,咱们李家祖上,出过修行人。这慧根断了几代,怕是要在你儿子这辈续上。是福是祸,难说。”
更声又响,三更天了。
李庆轩将经卷重新裹好,塞进儿子怀里:“这经你收着。现在看不懂无妨,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李钟鼎抱着经卷,忽然问:“爹,你会死么?”
沉默良久。
“会。”李庆轩最终答道,“但爹不怕。因为知道你会好好活着,把这卷经读透。”
那夜李钟鼎抱着《金刚经》入睡。梦里没有城隍庙,没有棺材纸钱,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他赤脚走在雪上,不冷,也不留脚印。远处有钟声传来,一声,一声,震得天地间雪花倒卷,露出底下深蓝如镜的夜空。
醒来时天已大亮,枕边经卷的黄绸上,沾了一小片化开的雪水。
像是谁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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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古寺钟声销少年狂 金山雾海醒旧梦痕
民国六年秋,镇江金山脚下。
十五岁的李钟鼎和三个同学沿着石阶狂奔,青布学生装的下摆扬起,露出半旧的黑布鞋。跑在最前的陈振生回头喊:“快!再慢就赶不上‘活佛’现身了!”
四个少年像一阵风卷过山门。江天寺的匾额高悬,鎏金大字在秋阳下晃眼。今日是观音菩萨出家日,寺里办法会,传闻那位闭关三年的“金山活佛”也会出关,为信众摩顶赐福。
“什么活佛,不过是和尚罢了。”落在最后的赵明远喘着气,“我爹说,这些都是迷信。”
李钟鼎没接话。他放缓脚步,抬头看两侧古柏。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枝干虬结如龙,树皮皲裂处生着青苔。有风过时,叶片沙沙响,混着远处大殿传来的诵经声,竟合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陈振生已经挤进大雄宝殿前的人堆。黑压压一片人头,少说也有三四百人,都是为见活佛而来。空气里弥漫着香烛、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灼气息。
“出来了!”有人喊。
人群忽地向前涌动。李钟鼎被推着往前,脚下一绊,险些摔倒。抬头时,看见殿内走出一个老僧。
说是老僧,却看不出年纪。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却清澈得像孩童。他赤着脚,穿一袭打满补丁的灰色僧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踩在青石板上。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却又在他走过之后迅速合拢,像潮水涌向礁石。
“活佛!求您给我娘治病!”
“活佛保佑我儿子中举!”
“活佛……”
哀求声、哭喊声、念诵声混成一片。老僧只是微笑,偶尔伸手在某个人头顶轻按一下,那人便如遭电击,浑身颤抖,或哭或笑。
李钟鼎站在原地,看着这荒诞又神圣的景象。阳光从殿檐斜射下来,照在老僧光秃的头顶,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夜,父亲递给他的《金刚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这句他一直不懂的话,此刻忽然有了重量。
人群越来越挤。陈振生不知从哪里钻回来,满脸兴奋:“我摸到活佛的衣角了!听说沾了福气,今年考试必中!”
赵明远冷笑:“要是摸摸衣角就能中举,天下人都不用读书了。”
正说着,人群又一次剧烈涌动。李钟鼎被一股大力推着,踉跄向前,竟直直撞到老僧面前。
他站稳时,发现自己与老僧只隔三步。
老僧停下脚步,看向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像能把人吸进去。李钟鼎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耳边所有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擂鼓一般。
“你……”老僧开口,声音沙哑,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钟鼎下意识后退,脚后跟磕在石阶上。
老僧却笑了。他转身走进大雄宝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拿起供桌上那根用来敲木鱼的大槌——足有小儿臂粗,槌头裹着红布——又走回来。
人群屏息。
老僧走到李钟鼎面前,举起木槌。
李钟鼎忘了躲。他看着那槌头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缓缓笼罩自己的额头。
“咚!”
不是敲在头上,是敲在心里。
一声巨响,从颅骨内部炸开。李钟鼎浑身一震,眼前景象骤变——人群消失了,大殿消失了,金山消失了。他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光,透明,澄澈,不含一物。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自己,也没有那一声槌响。
只有“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光影收敛,景象复原。他仍站在原处,老僧已收起木槌,转身往殿内走。
“好好用功学习。”老僧的声音飘来,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后福无穷。”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无数只手伸向李钟鼎:“小兄弟,活佛对你说话了!”“你得到加持了!”“快,让我摸摸你,沾沾福气!”
李钟鼎茫然站着,额头没有痛感,心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悲伤的碎裂,是蛋壳裂开,雏鸟见光那种碎裂。
陈振生挤过来,羡慕地拍他肩膀:“你小子走大运了!活佛亲自开示!”
赵明远也凑过来,表情复杂:“他……真敲你了?”
李钟鼎抬手摸额头。皮肤完好,连红印都没有。但方才那片光,那种“不在又全在”的感觉,真切得不容置疑。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想回去了。”
“法会还没完呢!”陈振生拉住他。
李钟鼎摇头,拨开人群往外走。脚步虚浮,像踩在云上。走出山门时,听见寺内钟声响起——不是方才那种心中的巨响,是真实的铜钟声,浑厚,悠长,一声声荡开在秋日晴空里。
他在山门外石阶上坐下,看着长江如练,从山脚蜿蜒东去。江面船只如蚁,炊烟袅袅。这一切都真实,又都虚幻。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喃喃重复。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身后有人接话。
李钟鼎回头,是个扫落叶的老僧,佝偻着背,满脸皱纹。
“老师父也读《金刚经》?”
老僧停下扫帚,笑了笑:“读经不如行经。方才妙善和尚那一槌,滋味如何?”
妙善——原来那位活佛叫妙善。
“我……说不清。”李钟鼎老实答道,“好像醒了,又好像还在梦里。”
“梦醒之间,本无界限。”老僧继续扫地,“回吧,少年人。该读书时读书,该悟时自悟。时候未到,强求不得。”
李钟鼎起身,恭敬作揖。
下山路上,他走得很慢。来时奔跑跳跃的少年狂气,被那一声槌响敲得烟消云散。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满当当的,像清空一间堆满杂物的老屋,才发现屋子本身如此宽敞明亮。
回到镇江中学宿舍时,已是傍晚。陈振生他们还在谈论法会见闻,李钟鼎却翻开书包,取出那本随身带了八年的《金刚经》。
父亲包裹经卷的黄绸已经褪色,边角磨损,露出底下经文的深蓝封面。他翻开第一页,祖父的朱批依然鲜艳:“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今日他好像看见“露”了,也看见“电”了。
露是众生相,电是那一声槌响。
那么,“如”呢?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学堂的钟声,与金山寺的钟声遥相呼应。李钟鼎合上经卷,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莫移了性情。”
性情或许没移,但有什么东西,从今日起,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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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沪上烟云埋父骨 经中般若照夜心
民国十二年春,上海外滩。
十八岁的李钟鼎站在招商局大楼门前,手里攥着一封电报。电报纸被汗浸湿,字迹洇开,但“父病危速归”五个字,依然像钉子扎进眼里。
他刚考进沪江大学三个月。父亲李庆轩三个月前调任上海招商局襄办,举家迁沪。本以为从此安稳,谁料父亲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钟鼎!”同学周子安从楼里跑出来,见他脸色苍白,忙扶住,“船票买好了,今晚‘江裕号’,我送你上船。”
从上海到镇江,溯江而上,船要走一天一夜。李钟鼎在二等舱里,靠窗坐着,手里仍攥着那封电报。窗外江水浑浊,卷着泡沫向东流。他想起九岁那年,父亲带他第一次坐船,从合肥到芜湖。
“你看这江水,日夜奔流,从不回头。”父亲指着窗外,“人生也如此,一去不返。所以要在能选的时候,选对的路。”
“什么是对的路?”
“问心无愧的路。”
问心无愧。李钟鼎闭上眼。父亲这一生,经商、养家、供他读书,从未做过亏心事。可好人为何不长寿?
舱房里陆续进来其他乘客。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哭闹的婴儿,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还有个戴金丝眼镜的洋人。婴儿哭声刺耳,洋人皱眉用英语抱怨,账房先生尴尬地赔笑。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李钟鼎却觉得隔了一层玻璃。
夜深时,船过江阴。他睡不着,走到甲板上。
江风凛冽,带着水腥气。远处有点点渔火,明明灭灭,像谁在黑暗里眨眼。他趴在栏杆上,忽然想起金山寺妙善和尚那一声槌响。
“后福无穷。”
父亲才四十三岁,福在哪里?
“小哥,借个火?”身后有人问。
是个中年船工,蹲在阴影里抽烟斗。李钟鼎掏出火柴递过去。船工点燃烟斗,深吸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看你脸色不好,家里有事?”
“家父病重。”
“哦。”船工沉默片刻,“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看开些。”
“看不开。”李钟鼎实话实说。
船工笑了,露出黄牙:“我跑船三十年,送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死人。长江里每年捞起的浮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投江的,有失足的,有被害的。刚开始还难过,后来就想通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强求不得。”
“命是什么?”
“命就是……”船工敲敲烟斗,“就是你此刻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而我此刻在这里抽烟。下一刻如何,天知道。”
这话有些禅机。李钟鼎多看他一眼:“老师父读过书?”
“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就上船了。”船工站起身,拍拍裤子,“不过我倒记得先生教的一句:‘未知生,焉知死’。活着的事还没弄明白,想什么死后?”
说完,他叼着烟斗走了,留下李钟鼎在风里。
未知生,焉知死。七岁那夜,他也问过这句话。
船到镇江时是次日傍晚。李钟鼎雇了辆黄包车直奔家中。巷口就看见门楣上挂了白布,心里咯噔一声。
推开门,母亲王氏正坐在堂屋灵前折纸元宝。见他回来,手里的金箔纸飘落在地。
“鼎儿……”只说两个字,泪就下来了。
李钟鼎走到灵前。父亲的照片摆在正中,穿长衫,戴眼镜,微微笑着,像往常下班回家时那样。照片前供着一碗白米饭,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到梁前才散开。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凌晨。”母亲声音嘶哑,“一直念你的名字。我说你已在路上,他说等不及了。最后握着我的手,说‘把经给鼎儿’,就……”
李钟鼎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什么要紧东西,只剩一个窟窿,呼呼漏风。
夜里守灵,亲戚邻里陆续来吊唁。陈振生也来了,如今他在报社当见习记者,人沉稳许多。两人在灵堂外说话。
“你父亲是个好人。”陈振生递过一支烟,李钟鼎摇头,他便自己点上,“去年商会募捐赈灾,他捐得最多,却不让登报。”
李钟鼎看着灵堂内摇曳的烛火:“好人为何不长寿?”
“这话问倒我了。”陈振生苦笑,“也许世间本无因果报应,都是人自己想出来的安慰。”
“若无因果,修行何用?”
“修行?”陈振生挑眉,“你还惦着金山寺的事?我以为你上了大学,学了科学,早不信这些了。”
李钟鼎没回答。有些东西,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就像你知道有空气,不必信,它也在。
客散后,母亲将一本账簿和一包东西交给他。
“这是家里的账,还有些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母亲眼睛肿得厉害,“他说过,若他去了,这些都要亲手交你。”
李钟鼎打开布包。最上面是招商局的委任状和几枚印章,下面是一叠地契房契,最底下,是那卷黄绸包裹的《金刚经》。
他解开绸子。经卷比记忆中更旧了,纸页边缘起了毛边,但祖父和父亲的批注依然清晰。在最后一页空白处,他看见父亲新添的一行字,墨色尚新:
“吾儿钟鼎:经义在行,不在解。生死事大,无常迅速。莫负此生。”
字迹潦草,显然写于病中。
李钟鼎捧着经卷,指尖发颤。烛火忽然一跳,爆出灯花。母亲说这是吉兆,逝者安心。
“你父亲还说,”母亲抹着泪,“若你想出家,他不拦。但需等奉养我终老之后。”
“我不出家。”李钟鼎声音平静,“但我要弄明白,父亲去了哪里。这经里,或有答案。”
母亲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良久,她叹口气:“你越来越像你祖父了。他临终前也说,要去找答案。”
答案在哪里?
李钟鼎翻开经卷,从“如是我闻”开始读起。夜色深沉,灵堂里只有他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摇晃,像另一个不安的灵魂。
读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他停下。
无所住。不执着。父亲不执着于生死,所以走得安详?可活着的人,如何不执着?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他忽然觉得困倦,伏在案上小憩。朦胧中,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父亲站在灵前,仍是长衫眼镜,微微笑着。
“爹?”
父亲不说话,只伸手,指向那卷经。
李钟鼎低头看经卷,发现纸页上的字在流动,像水纹。墨迹晕开,重组,最后变成一片空白。空白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行金字:
“心无所住,方见如来。”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父亲的身影消散了。烛火“噗”一声熄灭,灵堂陷入黑暗。
再点亮蜡烛时,经卷还是老样子,字迹静止,并无异常。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天亮时,李钟鼎走出灵堂,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开了花。父亲生前最爱这株梅,说它“不经寒彻骨,哪得香如许”。
如今寒彻骨的是人,梅花依然香。
他站在树下,忽然想起船工的话:“各人有各人的命。”
也许父亲完成了他的命。而自己的命,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学堂的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李钟鼎握紧手中的经卷,决定先完成学业,奉养母亲。至于那些生死之谜,修行之问——
来日方长。
但他心里清楚,从父亲合眼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转向一条少有人走的路。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必须走,因为这是“问心无愧”的路。
梅花香气在晨风里散开,混着昨夜未散的香烛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像生与死和解后的余韵。
(前三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