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雪如期,旧梦新章
文/艺鸣
洛阳下雪啦!终究没负我连日来的殷殷期待。昨夜临睡前刷到天气预报弹窗,醒目的“大雪”二字,瞬间让沉寂的冬日心房漾起一层涟漪。阖眼入眠后,梦境竟也被漫天飞絮填满,恍惚间,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刑警学院的操场,和那群南方同窗一起,伸手去接那六角的精灵。今早天刚蒙蒙亮,我便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猛地拉开窗帘——天地间已是一片澄澈的银白,飘飘洒洒的雪花,像千万只白色的蝴蝶,悠悠落在街巷的青石板上、屋顶的琉璃瓦上、院角的腊梅枝上,把这座古都裹得温柔又诗意。我忍不住对着窗外,像个孩童般高声呼喊:“下雪啦!下雪啦!”
这股突如其来的激动,忽然让我想起了刑警学院的那个冬日。那时我们都是初到东北的学生,来自天南海北,对彼此的故乡风物满是好奇。一日中午,宿舍楼下突然炸开几声清脆的欢呼,“下雪了!下雪了!”那声音里的惊喜,穿透了寒冬的雾,直直撞进耳膜。循声望去,是几个广东来的同窗,他们早已冲出宿舍,仰着头任由雪花落在滚烫的脸颊上,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藏着整片星空。有人伸手去接,看着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竟激动得手舞足蹈;有人索性张开双臂,在尚未被脚印沾染的雪地上旋转,任凭雪花落满肩头。于生长在北方的我而言,雪是冬日里最寻常不过的景致,年年岁岁,见惯了它的模样,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悸动。可看着他们那般纯粹的欢喜,我忽然懂得,那些从未见过冰雪的人,遇见这白茫茫的世界时,心底翻涌的,是怎样一种近乎朝圣的雀跃。
未曾想时隔数三十八年,这份久违的悸动,竟在今日的洛阳,于我身上重现。许是近年来的天气预报,总像“狼来了”的戏码,让人欢喜一场,又落空一回。说好了“大雪”,往往只是大概会下雪;说好了“中雪”,便成了“下也中不下也中”的模糊选项;到了“小雪”,干脆就成了“小心下雪”的谨慎提醒。次数多了,连心底的期待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满腔热忱,又被一场空欢喜浇灭。这般“光打雷不下雨”的落空多了,如今这场如期而至的雪,便显得格外珍贵。当雪花真真切切落在睫毛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时,我才敢确信,这场雪是真的来了。那一刻,心底的雀跃,竟丝毫不亚于当年那些广东同窗,让我也成了那个站在窗前,为一片雪花欢呼的人。
推开窗,凛冽的东风裹着雪片翩跹而至,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冽气息。楼下的马路上,平日里疾驰的车辆都放慢了脚步,像一只只谨慎的蜗牛,在积雪覆盖的路面上缓缓爬行;行人则裹紧了厚重的棉服,缩着脖子,一步一挪地试探着前行,脚下的防滑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生怕脚下一滑,摔个踉跄。偶有几个孩童,不顾大人的叮嘱,在路边堆起了小小的雪人,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鼻涕,却笑得格外灿烂。这份出行的不便,丝毫没有冲淡雪带来的欢喜,反倒为这座古都的冬日,添了几分烟火气的热闹。
我转身回到屋内,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胸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忍不住想放声高歌。那首镌刻在记忆深处的《沁园春·雪》,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恰是毛泽东在1936年2月写下的千古名篇,今年恰逢九十年。“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我循着词句的韵律,高声吟唱起来,歌声穿透窗棂,与窗外的风雪和鸣。词句间的雄浑壮阔,与眼前洛阳的雪色相映成趣。此刻没有长城内外的莽莽苍苍,却有古都街巷的静谧素雅;没有大河上下的顿失滔滔,却有洛水河畔的冰清玉洁。雪花落在古老的朱红宫墙上,像是为千年时光覆上了一层洁白的注脚;落在街角的老字号牌匾上,又为寻常的烟火人间,添了几分诗意的浪漫。
歌声落时,雪还在飘。我倚在窗前,捧着一杯温热的茶,看雪花一片片落下,慢慢覆盖了眼前的世界。这场盼了又盼的雪,不仅圆了一场冬日的梦,更让我重拾了久违的纯粹欢喜。原来无论年岁增长,无论见过多少风雨,无论历经多少世事变迁,那些如期而至的美好,依然能轻易触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就像此刻,洛阳的雪,与我心中的歌,皆是岁月赠予的温柔馈赠,在这个冬日的清晨,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