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第一场雪
作者/李晓梅
哟,雪真来了。
昨儿后晌,天色就有些沉沉的,灰里透出些黄,像旧棉絮捂着了天光。邻家婶子搓着手在院里收衣裳,嘴里念叨着:“四九了,该有一场像样的雪了。”我那时还不甚信——这些年,预报里的雪,十回倒有七八回是爽约的。没成想,今早一推窗,一片凉津津的、静悄悄的亮光,先扑到你脸上来。
嗬,好大的雪!不是那种羞羞怯怯的雪沫子,是成朵儿的、饱满的,只管不慌不忙地飘洒下来。天地间仿佛给谁调慢了节拍,静得能听见雪花擦过空气那极细微的、几乎算不上声响的“沙沙”声。远处的楼房,近处的电线,都成了宣纸上润开去的淡墨痕子,轮廓是茸茸的、软和的,看着叫人心也跟着软和起来。
我耐不住,拢了拢衣襟便下了楼。路上已匀匀地铺了一层,厚实得像个新絮的褥子。脚踩上去,那“咯吱”一声,又脆生,又绵实,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应答似的。平日里那些棱角分明的水泥路沿、冰冷的铁栏杆,这会儿都发了福,憨态可掬地胖了一圈,显着从未有过的敦厚。田野在远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那白不是死白,是一种丰腴的、能吸进去目光的暖白;麦苗儿想来在底下睡得正甜,这床雪被,该是它们顶好的年礼了。
最妙的是墙角那株老梅。平日里虬曲的、甚至有些嶙峋的枝干,此刻每条褐黑的线条上都托着一条丰腴的白。而那攒了一冬气力才点破苞的红梅,就在这白的臂弯里,一簇簇、一朵朵地亮着。那红便格外有了精神,不是喧闹的红,是沁出来的,一点一点,在冰凉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温热的欢喜,像是这寂寥天地间,一句句欲说还休的、暖和的话。
路上行人极少。偶尔遇见一个,也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仰着脸,任那凉丝丝的雪花在脸上停驻,化成一点倏忽即逝的、痒酥酥的水意。平日里那些赶路的、计较的、火急火燎的神情,都给这场雪熨帖平了。一个半大孩子,穿着臃肿的棉袄,蹲在地上,极认真地堆着一个不甚圆润的雪球,那份专注,仿佛是在经营一件了不得的伟业。他的母亲,就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静静地看。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雪下得比这还要恣意。老爸总爱说:“瑞雪兆丰年。”那时不懂,只觉得雪好玩。如今站在这城里的雪中,嗅着空气里清冽又干净的、属于雪独有的气味,心里头那点因年关将近而生的浮躁,竟也一点点沉淀了下去。这雪来得这样准时,路上一点没耽搁,像一个最守信的老友,踏着四九的节令,准时来叩你的窗,告诉你:该慢一慢了,该静一静了。
回身往家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我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串脚印也会被新的雪掩去,了无痕迹。但这有什么要紧呢?这场雪已经落下了,落在了商州的四九天里,也落在了许多人的眼里,和心里。它让你觉得,这日子,终究是值得过的,总有些洁白的东西,会准时赴约,把漫天的烦嚣,轻轻盖住。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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