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中  背  影，亦  是  前  路

 

作者/韩广华（山东临沂）

题记：

   所有漂泊的足迹，终会在坚定的步履里，生长出温暖的力量。

 

带着对故乡的眷恋，我在寒冬的季节里，走进了被人称之为“雪窝子”的烟台。这座临海的城，仿佛天生与雪结缘，刚入冬便被漫天飞絮裹住了轮廓。在我的记忆里，自2026年的第一场雪之后，又下了两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雪，每场都带着胶东半岛特有的凛冽与缠绵。此刻，我走在初冬的第三场雪里，风裹着雪絮片，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漫进心底，带着海雾特有的咸湿。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来来往往的车辆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色的辙痕，转瞬又被新雪覆盖；行人裹紧大衣，缩着脖颈匆匆而过，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短暂的雾霭。那天空飘落的雪花，有的如粉、有的如絮，落在睫毛上、肩头、鞋底，模糊了我身前的路，也混沌了我的思绪。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前挪动——没有目标，亦无方向，只像一叶被风雪裹挟的扁舟，在茫然里随波逐流，连脚下的积雪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时光在低声叹息。

 

烟台的雪，总让我想起故乡的雪。故乡的雪是松软的，落在屋顶上、田埂上，能积起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而烟台的雪，带着海风的劲道，更密、更冷，落在身上便不肯轻易融化，顺着衣领钻进怀里，冻得人一哆嗦。这份差异，像极了这些年漂泊的岁月里，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与不适应。我想起初到烟台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一场大雪，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眼前鳞次栉比的楼房，忽然就红了眼眶。故乡的炊烟、母亲的唠叨、村口老槐树的枝桠，都在雪雾里变得清晰又遥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漂泊，就是把故乡藏进心底，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搭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城池。

 

恍惚间，那年的初雪又落了下来。也是这样清冷的时节，也是这样猝不及防的遇见。那是在故乡的老街上，刚下过一场小雪，路面结着薄薄的冰。你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时，衣袂带起的风里，都裹着雪粒的微凉。或许是雪太大，或许是走得太急，我们没有言语，没有回眸，唯有你渐行渐远的背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愈发清晰，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烙在了岁月的扉页上。此后的漫长光阴里，那个背影便成了心底挥之不去的念，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我在时光里兜兜转转。多少个孤寂的长夜，我总会想起那个背影，想起雪落肩头的微凉，想起转身时的仓促与遗憾；多少回风雨兼程的路上，我像一只迷途的小狗，满身风雪，却依旧执着地追着风的方向前行，哪怕手脚冻僵，哪怕前路茫茫，也不肯停下脚步。那份执念，浸在故乡的雨里，融在烟台的雪里，刻进每一寸漂泊的时光里——在加班到深夜的写字楼楼下，在独自吃年夜饭的出租屋里，在每次拨通家里电话却欲言又止的瞬间。

 

风雪依旧敲打在肩头，带着越来越重的力道，我却忽然停下了踉跄的脚步。路边的冬青树被雪压弯了枝桠，却依旧透着深绿的生机；远处的海岸线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沉稳而有力。这些年的漂泊与奔波，从故乡到异乡，从青涩到成熟，那些在风雪里咬牙坚持的日夜，那些被迷茫与失落浸透的时光，那些为了生计、为了梦想而拼尽全力的瞬间，竟都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轮廓。原来，那雪中的背影从不是束缚我的枷锁，而是照亮前路的灯盏。它让我在流浪的岁月里，即便遭遇冷眼与挫折，也不曾彻底沉沦；让我在孤独的跋涉中，即便思念泛滥成灾，也始终揣着一丝温热的期盼。就像烟台的雪，看似冰冷，却能滋养土地，待到来年春天，孕育出满枝的繁花。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里，我也成了别人眼中的“背影”。每次离家时，我背着行囊往前走，不敢回头，却能想象出母亲站在门口，望着我的背影，眼角泛着泪光的模样；每次送别朋友时，我们挥手告别，转身之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背影里藏着不舍与祝福。原来，人生本就是一场关于“背影”的旅程——我们看着别人的背影长大，又在别人的目光里，成为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些背影里，有牵挂，有期盼，有遗憾，也有力量。它们像一颗颗散落的星辰，在我们生命的夜空里，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

 

情感的潮起潮落，本就是人生的寻常光景。那些曾以为走不出的迷茫，那些曾觉得跨不过的沟壑，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焦虑，那些被现实狠狠摔打的疼痛，终究在一次次的行走中，化作了脚下的路。我忽然懂得，人生哪有什么既定的方向，所谓的目标，从来都在勇往直前的步履里；所谓的成长，不过是在无数个孤独的瞬间，学会与自己对话，与过往和解。就像这雪，看似覆盖了一切，却藏不住生命的韧性——待雪融之后，便是春暖花开。

 

雪渐渐小了，风也柔和了许多。我抬手拂去脸上的雪花，指尖触到皮肤，竟有了一丝暖意。望向远方，天际渐渐清晰，云层被风撕开一道裂缝，漏下一缕浅浅的光，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亮。身后的足迹，深深浅浅地刻在了时光里，那是漂泊的印记，也是成长的见证；前路的微光，在云隙间悄然透出，温暖而明亮，像极了那些背影曾给予我的力量。

 

我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不再踉跄，不再茫然。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每一步都带着笃定。脚下的积雪依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却不再是时光的叹息，而是前行的序曲。原来，那雪中的背影，早已化作了我前行的铠甲，也化作了我心底的柔软。它让我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愿意热爱生活；让我在经历无数次失望后，依然愿意怀揣希望。从此，不问归途，只向远方。因为我知道，所有的漂泊都是为了更好的扎根，所有的告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遇见，而勇往直前，便是对过往最好的回应，亦是对前路最美的期许。烟台的雪还在轻轻飘落，落在我的肩头，也落在我前行的路上，温柔而坚定。

文中图片均有作者拍于烟台福山区